雀緹

夏摩山谷 慶山 第2頁,共2頁

她走過去,仰頭仔細凝望。唐卡中的女神通體深綠色,頭戴寶冠,臉如滿月,眼如星塵,唇角有一縷略顯不羈的微笑,眼神安寧。右手絳紅色的手掌攤開,拈一朵蓮花作施願印。左手持一朵藍蓮花作供養手印。在瓊持寺她也見過度母的樣子。每個度母形象有相同的要素,又會呈現各自獨特的美感。母親的這副度母唐卡,女性面容並不以美貌去描繪。有一種深沉的慈悲和洞見。

她問雀緹,度母到底是一位女神,還是一股能量。

雀緹說,度母並非具體的實質的女神,而是象徵人瞭解萬物空性真理的智慧,代表證悟。她是法性與功德的顯現,與諸佛一樣,是我們內心佛性的外在顯示。外境的造作,都可以看作是度母法性流露出來的真意。以這樣的方式去觀想綠度母。讓心慢慢趨向她的境界,進入她的世界。

因為常年在僧舍給師父煮飯吃,房間裡沒有煮食裝置。放置一架冬日取暖用鐵爐,燒炭之後鐵爐上可以做熱水和簡單煮食。雀緹煮一壺奶茶,這是山谷裡普遍的飲品,當地犛牛奶與黑茶混合燒煮,提供熱量和必要的營養。彌光端著杯子走到窗邊,看到遠處黝黑起伏的山巒。幽深山谷之中聳起一座龐大的金光閃閃的廟宇。

你叫我來,是因為仁美師父要圓寂了嗎。

是的。他知道自己的期限。現在天還未黑,我們去繞寺院。

她圍上大披肩,雀緹戴上一頂這裡的人經常戴著的寬邊呢帽,左手拿一串鳳眼菩提佛珠。佛珠經過十多年的撫觸已成暗紅色,發出渾厚亮光。關門下樓,旅館前面是條土路,也是村莊主要街道。兩邊有密集的小商鋪,孩童、僧侶、狗、牛、羊、男女老少,混雜在一起相安無事。夕陽即將沉入山巒,天邊雲霞仍有亮光。黃昏有時會颳風並急速降溫。

她們走向前方的廟宇,沿著繞寺院外圍而建的轉經筒走廊繞圈,誦經祈福。雀緹走路姿勢穩重,身體篤定,背後長辮用顏色鮮豔的毛線捆在一起,穿長裙、長袖上衣,裝束與當地人一樣。一位腿有殘疾的年邁僧人繞行白塔,姿勢吃力,全身力量放在雙手按著的木杖上面,顫顫巍巍走得很慢。雖已到風燭殘年,面容和衣著看起來仍很潔淨。她們經過他的前面好幾次。

經過他第三圈的時候,雀緹放慢腳步,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把身上全部的錢取出來放在他的手裡。她想供養他,但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用雙手捧住他的手微笑。他很感謝,輕聲說著話。母親都能聽懂。然後她們離開這裡繼續往前。

經過一處佛殿。許多僧人在殿內排成行列集體誦經,點燃大量酥油燈,明亮火焰躍動。他們在做千供,供養一千盞水,一千盞燈,金色彌勒佛彷彿拔地而起,頭像碰觸到屋頂橫樑,頂天立地佔滿整個房間。她跟隨在雀緹身後做大禮拜,雙手合掌高高舉過頭頂,分別經過眉心、喉嚨、心口處,五體投地做大禮拜。

雀緹說,這是把自己的身口意淨化之後供養給佛。也是供養給自己心中的佛性。

彌光:

一切可安好。

夏摩山谷下起雪。春天三月,白雪茫茫,大雪下足五天五夜,路上積雪成災,所有交通方式停止。我最近身體不適,有時臥床,彷彿任何藥物都已無法緩解。他們要求我停止在家裡自己治療,離開山谷去外面徹查身體,但我沒有時間也不願意來回奔波,我知道某個期限離得越來越近。這期限仍是慢慢到來的。

這一生,我是再普通不過的女人,所有存在只是成全與圓滿自己內心的愛。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山谷與荒野之中,保持勞動、祈禱和孤獨的生活,這有益於我的身體和靈魂。這趟人生給了我很多機會去實踐學習到的教導。我每天持續感恩這樣的人生。心裡沒有一絲疑慮。

在夏摩山谷,人們對時間和空間的概念與日常人並不相同。世人覺得生命只有一次,此生有限,所以需要儘量滿足慾望,忽略因果,放縱行事,以求快慰。在這裡,人們認為此生是無垠時空的一個標記,終究會過盡,也只是一個短暫的驛站。人應有更長遠的目標。

我想對你說,擁有人身第一要義是修行,雖然這裡面飽含孤獨、苦修、棄絕或堅持,但也包含著自由與清涼。死亡帶給我們最終的考驗,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去。以活著去做好準備,現在就應該開始學習,訓練自己。用菩提心轉化自己,利益他人,並最終了脫生死,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如果我過世,記得,在我佛龕下面壓著一隻紅色絲布袋,裡面有一些頭髮,一封書信。我會在山谷中火葬,骨灰由你帶到印度,在新月之日日出之前,在岸邊燃燒這封信和信中的頭髮,與我的骨灰一起灑於恆河。陪伴我身邊的那尊小綠度母像帶去菩提伽耶,供養在大正覺寺的佛陀像前。自然會有人取走它。

本來我的項鍊應該留給你。但是去年有地震,我把項鍊賣給經過夏摩山谷的一個美國人。在非常時期,為病人和在學習的小僧人,錢有更多用處。衣物等已分給村裡的窮人。

我們之間聚少離多,這是此生的緣分所決定。你藉助我的肉身,來到世間完成自己的使命。我已做完應對你完成的事,以後彼此不再相遇也好。我沒有為你留下任何財物,但請相信,你可以永久地在我的生命裡,取之不盡。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雀緹

她七歲時,母親偶遇仁美師父。他被邀請給人看病,她請他來家裡做客,佈施飯食,順便請他給朋友們講法。這樣在家裡住一個月。那時家裡來人絡繹不絕,數十人在起居室席地而坐,禪坐、聽開示。結束之後分別求見師父請教問題。

母親說,這是位德高望重的僧人,在自己的院子裡接待源源不斷從各地過來朝拜和需要治療的眾生。經歷各種辛苦從遠方徒步而來的人,需要食物、禦寒的衣服、肉身的治療以及心靈的開解,仁美師父從不收藥錢,提供吃住,嚴格遵循和傳承前世們的做法而行,做廣大而慈悲的佈施。任何人進入他的院子,都有熱茶喝,有糌粑可以吃,有一塊床鋪可以安睡。出於感激,牧民們帶來肉乾、牛奶或自制的酸奶,農夫帶來森林裡的野生花蜜,珍稀的草藥。窮人或許只能帶來一筐土豆、一疊麵餅或一塊手織的毛毯。這些物質,仁美師父也一律分享出去讓大家共用。

仁美師父有位侍者,名叫松林,這位面容俊美的出家人當時大概二十歲,面帶微笑,健壯而風趣,照顧師父的衣食住行。他喜歡跟孩子們玩耍,向彌光學習語言,稱她是他的小老師。他會在廚房裡迅速而潔淨地做出好吃的麵食,蒸出一鍋鮮美多汁的羊肉蘿蔔包子。彌光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有趣而溫柔的男人,著迷地每天跟在松林的身後。

松林帶她去見師父。推開平時緊閉的木門走進書房,這個房間在這段期間充滿神秘感,人們進去都會輕而小心地關上木門。她看到裡面已被裝飾,鋪著漂亮的伊朗手工羊毛地毯,老僧人盤腿坐在炕座上,中間是一張小桌几,彩繪瓷瓶插著新鮮芍藥花。四面牆上掛滿唐卡,案上有精美佛像,點燃河流般的酥油燈,一行行水碗,一排排供品,所有器物金光閃閃、華麗潔淨。

她走到他面前,出於羞澀忘記行禮,伸出手給他,說,你好,師父。

這位穿藏紅花色僧袍的老僧人來自夏摩山谷。儀容乾淨,表情溫和,身材清瘦,有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他屈身往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大而溫厚,柔軟而暖和。他把她拉近,當她靠近他胸前的衣袍,聞到高山草藥、酥油混雜的濃郁芬芳,瞬間如躍入大海。他伸出手撫摩她的頭頂,一股熱流經由她的頂門進入身體內部,進入深處。她覺得心臟跳得迅疾,耳邊響起嗡嗡作響的經文,音韻渾厚有力。

他給她誦吉祥經進行祈福。

諸多天人眾,思念諸吉祥,

願望諸福祉,請說最吉祥。

不親近愚者,而親近諸賢者,

供奉應供養者,此乃最吉祥。

住於舒適地方,有往昔所作福,

自發正確誓願,此乃最上吉祥。

多聞又技巧,又善學戒律,

凡被善說言語,此乃最上吉祥。

敬重與謙遜,滿足於知恩,

適當時聞法,此乃最上吉祥。

與諸世間法接觸,其心不動搖,

無憂、離塵、安穩,此乃最上吉祥。

然後他抬起她的臉,用額頭去頂她的額頭。他微笑地說,你曾是佛陀足邊為他歡喜讚歎而盛開的一朵青蓮花。現在你又為他來到世間。

他們對她來說是另一個世界的人,身上有她在周圍無法感受到的優雅、古老而充滿情感的氣息。一個月後他們回去夏摩山谷。

二十年後,她來到這個山谷。跟隨雀緹離開殿堂,沿著泥土小徑走去僧舍,天色已黑。她們走進一個整潔而空曠的大院子,種著花草樹木。周圍走廊排列一圈木結構小房間,以前這裡擠滿各種遠道而來的病人。現在一些僧人和信眾坐在地上,聚集一起誦經和等待。松林出來迎接她們。

她印象中的他是個漂亮而溫柔的年輕僧人,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個面色黝黑滿臉皺紋的中年人。寺院裡生活條件艱苦,僧人們的面容蒼老加倍。基本上在二十五歲之後,他們像凋謝的鮮花不再俊美,衰老超過實際年紀。松林濃黑的眉毛,雪白整齊的牙齒、熱誠的笑容還和以前一樣。看到已成為成年女子的她,態度適當而有禮,不再像以往那般跟她親近。

他接她們進房間,倒出熱茶,說,彌光從很遠的地方過來的嗎。她說,是的。他說,應該要回來。師父很快要離開人世。

她們走去仁美師父的臥室,房間擺設質樸無華而清潔高貴。點著一盞大酥油燈。仁美在度過逗留人世的最後時間。她看到躺在炕床上的老人,已有人把他的身體半支起來。他的頭髮剃得很乾淨,形容消瘦,身體在她眼裡呈現出透明狀的光暈。她感覺他的靈魂即將遠行。

她走過去,跪在他的身邊,抓住他微微溫熱的手。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臉上,溫柔而潤澤。他輕而清晰地說,你從很遠的地方來。你還會回去。你會一直在那裡。

師父,我以為你不會老去,不會生病,不會輕易離開這個世界。你為那麼多人看過病,為什麼自己還是會走。

沒有人能夠有不死的肉身。身體在死亡面前是一定會被打碎的陶罐。物質世界的所有一切,只是借來一用。修行人的生為死而準備,要不畏懼生死,不貪戀涅槃。

你還再回來嗎。

我會一再地回來。只要有人需要我,向我祈請。

請贈我一段話,師父。

他的手輕輕撫摩她的頭頂,說,在我時常閱讀的一本經典裡,寫道:萬物雖然虛幻不實,但我們卻能從清水中反映出的月影看到月亮,同理,因果的各層面也是這個相對世界的投影。因此在這幻象的世界中,請讓我們眾善奉行,莫造新殃。

7

母親與僧人一起幫忙做飯。彌光生火,往灶膛裡塞進去木塊、幹牛糞,母親做素面湯,包子,炒土豆和白菜,讓在這裡等候的人能吃上晚餐。打掃乾淨廚房已是深夜,夜色漆黑如墨,遠處山巒的影子若隱若現。一輪潔白孤月在山崗上升起。她們坐在廚房裡,燒起牛糞火,不停燒熱水出去供茶。

雀緹從口袋裡拿出一些暗褐色的粉末,把它們灑在爐炭上,房間充滿一種帶著麝香和花香氣味的芬芳。這是她自己做的香粉,叫蓮花自淨香,配方來自芒切老人。把牛黃、白檀、鬱金香、龍腦香、麝香、丁香、迦俱羅、蓮花、青蓮花、金箔各等份,用白蜜與藥草搗和,持續誦咒七天。聞到的人會心生歡喜與安寧,無憂慮悲傷。

她問,師父走了,以後你怎麼生活。

我自己生活、修行,等他回來。再次找到他之後,再去照顧他。母親指著自己的頭頂,喉嚨,心臟,說,我們的身口意相印,永遠不會告別。真正的上師投生和活著是為其他眾生,會一再回來。因為他們許下服務眾生的諾言。她看著窗外繁星閃爍的天空,說,但我常覺得,人世間其實是不可能被改造和完善的。環境與人心持續在惡化。

你對這個世界的態度有些悲觀與消極嗎。

我相信事物最深處所隱藏的秘密和聖潔,不管是一片翻滾著麥浪的田野,還是一顆掛在松針上的雨後的露珠,一道瀑布還是一聲鳥鳴,一位老人死去或一個嬰兒出生。在這些生滅中有恆久的真理,是我們祖輩留下來的教誨。被堅守的能量場始終存在,是千年以來人類所有至善至美意識的匯合處,它一直在流經我們。並希望經由落葉一般的我們再次傳遞。而我們最後依然回到大地。

但以後的時代,人世如同鐵鍋熱水沸騰,人們浸泡其中卻渾然不知,無休止的吃喝、享受、各種感官聲色刺激、各種科技開發與創造,只為更快速地享受便利、催生物質利益。忽而狂喜,忽而悲傷,忽而成功,忽而失敗,被物質與感官所奴役。男人彷彿是被複製出來的充滿野心和匱乏感的戰士,在虛幻的遊戲裡過關斬將。女人變成貪婪的低能的動物,需索散發出香氣和金光的物體,幻想自己青春永駐,並且企圖佔有伴侶不可能達到的忠誠和依靠。人們把大多數的時間消耗在無意識瑣碎的事情上,成為自動化的機器,過著沒有覺知的生活。

一切事物都是因緣和合而成。銀河系最初也只是由星際氣體和塵埃組成。我們生存其上,看不清所在的位置。只是像螞蟻一樣,把眼前的生活,把爭奪的一小塊麵包屑,把所有微不足道、無足輕重的事物,看得比生命還嚴肅。事實上,所有世俗活動的本性都是痛苦的,有如蠶從唾液吐出的線一般。從自身吐出,然後又把自己卷捆起來。

接近午夜氣溫驟冷,月影已消失。雀緹開啟窗戶伸手感受空氣,說,開始下雨了,一會要下雪。師父今天晚上要走。時間已到,人生總有一別。天地已開始為他的離去進行清洗。這樣異常的天氣以前沒有遇見。

她悲從中來,說,我不想讓他離開。

雀緹說,我們無法永久地佔著這個肉身。心識以肉身為渡船去向彼岸。靠岸之後,肉身可棄。以後我會離開你,你也會離開你的孩子。對夏摩山谷中的人來說,來到這個世界只是經歷一段旅途,所有人不過是走在路上的旅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管是愛情、親情、朋友,無不是同行一程的因緣聚合。不如彼此以客人相待,心中有感恩與珍惜。

她問母親,我雖然在寺院裡學習,但有一處始終困惑。人死了之後肉體敗壞,生命宣告結束,到底有誰能夠證明有靈魂存在。這是可以用科學來證明的事實嗎,誰見過靈魂,有誰在再生的時候還能說得清楚自己的來路。不僅僅是死亡,其實她還想與母親討論關於情慾的罪惡感與飢渴。討論惡、放縱和羞恥。討論雅各對她,以及母親對無量的感情。

母親似乎洞察一切。注視她的臉良久,輕輕說,你休息一會。還要煮茶做飯。有很多人需要我們的照顧。我們會逐漸得到答案。當答案來臨的時候,有可能問題早已不復存在。

雀緹盤坐在佛龕前開始祈禱,迴向,轉動轉經輪輕輕持咒。今晚她不準備睡覺。大家不停地誦經,等待訊息。她躺在廚房裡的一張小床上輾轉反側,無法成眠。高原反應仍使她頭暈,身體內部很熱,腦袋發疼。生離死別的悲傷以及自身命運的未知,多種混合的內心情緒的糾纏,使她情不自禁緩緩流淚。又彷彿是一種清洗,心裡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乾淨起來。

凌晨,窗外響起乾燥雪花突突飄落的聲音,她起身拉開窗簾,看到路面大雪覆蓋,白雪茫茫。遠處山脈頂部有一團紅光升起,散發光亮如同火焰燃燒,正向西邊移動。此時雀緹也警醒,立刻帶她走到佛堂,點燃桌面上擺出的一百盞酥油燈。在燈火簇簇之中,她們跪倒在木板上磕長頭行禮。

母親說,師父已啟程。願再與他重逢。

8

在夏摩山谷,雀緹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尋常婦人,飲食衣著簡樸,生活清貧。她只是日復一日地採藥、做藥,給人看病。自己則從來不體檢,不去診所,有時不太舒服去山上拔草藥,熬汁服藥。她言語不多,臉上總是微微含笑,不管置於什麼樣的處境,幾乎不流露出高興或低沉的情緒。在她老去而沉靜的面容之下,也許隱藏著難以言傳的故事和複雜的記憶。但她守口如瓶。

她為彌光在房間裡搭出一張床鋪。這是她們真正意義上屬於兩個成年人之間的相處。母親清掃勞作,靜坐持誦,即便是洗手、換衣這樣細小的事情,做著的時候也有優雅而寂靜的氣氛,不流露出凡態。在她身上看不到沮喪、倦怠、急躁、焦慮、怨悔或其他多餘的情緒。她平心靜氣地存在,儘可能簡單地處理好生活物質層面的事情,而把大部分注意力和重心放在照顧他人和服務之中。

在母親的身上,彌光感受到經由剋制、訓練、單純、深入而得到的徹底。這是無需宣說的。言行舉止就是在說法。後來她覺得,已無法知道母親到底在想些什麼,或她真正的感覺是什麼。因為她無法看到母親的悲喜。母親對任何人都平等而隨順,聆聽,幫助,沒有好惡。處事簡潔直接。

她經常耗費漫長的時間,切、煮、磨合攪拌草藥,做成藥丸,再分送給需要的人。即便獨自一人,經年累月在寂靜無聲的房間裡度過餘生,對她來說也不是負擔。有空閒時,她手工製作犛牛圍巾、披肩,施捨寺院和窮人。白天在寺院裡勞作,幫人看病製藥,做飯,提水,打掃院子,煮水,做茶。這裡沒有煤氣與自來水,用木塊、幹牛糞、炭火取暖和煮食,去河邊取水。幾乎是無休息的生活,週而復始。

雀緹融化於自我的消失之中。

她每天吃自己做的藥丸。有一個鎏銀雕花木碗,洗得很乾淨,通常在入睡前,在黑暗中把一顆藥丸碾碎,放在碗中的溫水裡融化,擋上銀碗蓋避免光線和塵土。第二天凌晨四點左右,她醒來,唸誦藥師佛祈禱文服下藥水。然後起來清掃,點燃一根白檀香,誦經。在凌晨和睡前,母親誦經很長時間,大概一到兩個小時。午時睡上半個小時。生活極為規律。

她看到母親眼角笑起來綻開皺紋,眼尾肌膚鬆弛微微下垂,但眼睛仍有少女的清亮神氣。白髮長在額頭上端,四五根分外鮮明。這二十年畢竟已過完,不相見的漫長日子裡,在她心中母親始終是三十歲時秀麗而芳香的女子,現在她知道這只是一廂情願的記憶。相較於年輕時候的強壯和豐富,現在的雀緹,已成為平凡無奇的人。

她們一起共睡。她聽雀緹誦經,看她煮水泡茶,喝茶,走山路。大殿裡磕長頭,繞塔繞寺院,走很遠的山路。母親平時忙於行醫做藥,很少讀書。有時她輕輕唱歌,她那微微有些沙啞的柔和的聲音,令人沉醉。唱誦多是祈禱文或道歌。有時會唱一首民謠。

雀緹在她離去之前,鄭重對她說出一席話。她說,彌光,如果決定修行,要接受自己成為一個叛逆的人。因為生活會逆著大部分人的價值觀而行,也會逆人性的沉墮重力而行。大部分人在做的事情,不去做。跟他們相反地去做。當他們急需在人群中獲得承認,得到世俗的成就,你要甘心自我完善。修行人是叛逆的,被遺棄的。

當人越是博學多聞,通曉法意,會成為看起來越發普通的人,謙虛,溫和,樸素無華。他不會驕傲自大,孤芳自賞。習得禪定的人能夠管理好情緒與妄念,一切顯示清朗無物,因此能夠與眾生和諧而圓滿地相處,不會無端惱怒或心生恨意。只有在自心達成和諧而圓滿的時候,才能做到。

萬事萬物皆顯現,但沒有堅固的參照點或攀執。練習接納事物的本貌,記得正知正見以及禪修的意義。不論你做什麼,應當以無念作為封印,將累積福德的行為作迴向。沒有任何應捨棄或成就的事情,這是可以隨時迴歸的中心。

她說,你的醫術、你的所思所想,沒有人知曉。你沒有弟子,又遠離我。再不會有人傳承到這些。它們會隨你而去。

雀緹說,默默無聞、無人所知地離開這個世間的,有思想有學問有品格的修行者們何其多。如果他們再次回來,是因為心中有大願、有承諾、有對眾生的深情。而我不過是個最普通不過的婦人。我不需要留下任何東西,我為自己的任務而來。當我實現目標就可以離開。

但你照顧很多人,幫助很多人。

這是順便的。在我們自利的同時一定也會利他。某個時刻,利他會自動發生。

再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的故事。如果不告訴我,這些事情會被你帶走而無人能知。

9

那年我二十歲,芒切師父最後一次和我見面說話,我已得知自己懷孕。他也知道,但並沒有失望或責怪,彷彿早已接受結局如此。他說,世俗的情感甜美如蜜也苦海無涯,命中註定,你這一趟來到人間為見到愛人。但他還在未來,不是現在。你現在只是要突破自己的責任,奔向他。他說,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所以我知道你以後仍會回家。

我移動雙膝靠近他,用雙手扶起他的右手掌心貼在自己的前額上,流下眼淚。

我說,師父,我希望得到真正意義上的伴侶。不僅僅是肉身的結合,還有意識和精神的合一。有人說找到真正的伴侶,心心相印,才能擁有進入曼荼羅淨土的通道。它在試圖靠近它的人的視線中消失不見,很多人失敗而歸,或者中途失蹤。而已抵達的人從來沒有任何迴音,只留下稀少而隱秘的訊息。

經書沒有告訴你,曼荼羅淨土並非如我所居住的山洞,是物質存在。你觸碰不到它的行跡。有一類修行者以抵達曼荼羅淨土為目的,認為靈魂抵達那裡可以避免無盡輪迴,可以獲得休息。但這樣的地方並不存在。

我要試一下。

你的個性一意孤行,我只能放任你,由你在決定的選擇中去經歷坎坷。現在我為你卜卦。他隨身帶著三枚古舊的暗褐色銅錢,讓我拋擲。接連拋三次,有些正面,有些反面,記錄下來計算。他觀察卦象,說,你七年之後出發去旅行,有一處高山之中的國度,在它的北部和西部有神靈居住的雪山高峰。抵達之後尋找河流交匯處的廟宇,走向會發出聲音的佛像。如果遇見一位男子,他與你有很深的緣分。這種緣分超越此世的關係,他將帶你去尋找曼荼羅淨土。

為什麼要在七年之後。

你需要做好準備。他也要做好他的準備。你積存福報,他也如此。因緣具足才會再度相逢。如果有前緣,我們會得到伴侶,不管是生活的伴侶還是修道的伴侶,這需要因果福報。種下過什麼樣的種子,得到什麼樣的果實。不可強求。強求會令人苦痛。有緣的相遇,不管彼此之間錯過多久,當你們會合,泉水般的喜悅和寧靜噴湧而出。這些表徵讓你得知所遇見的人,他在你的生命裡到底佔據什麼樣的位置。

你看到我所有的前世了嗎,師父。

過去種種一切都已倒映在我們今世的生命裡,如同水中合歡樹的花影,無二無別。今世的生命,不過是讓我們擁有嶄新的機會去體驗人生。雀緹,為何還牽掛前世。此後你迴歸紅塵,開始另外一種方式的磨練和修行,跟眾生為伍,與他們同在。在塵世中去修行,與諸世間法接觸,一邊學習把心收攝起來,一邊讓心解脫。人生在世最大的修行是剋制自心,調御自心。治水者引導水,制箭者矯治箭,木匠雕飾木材,修行者要學會調御自己。不論做什麼,將這種寧靜和專注的心境延伸。如果覺知被淨化,萬物將顯現其本有而無限的面貌。

他站在山崖邊,看著山頂盤旋的飛鷹,給我最後的開示。說,帶上你的白海螺,記得回家的路。臨走之前,在右手腕戴上這枚白色右旋海螺。閉上眼睛,看到漆黑之中迎面有一團耀眼的光亮,火焰般燃燒照亮你的眼睛。要注意這一刻的照會,跟緊光亮。你要回家。

他決定在山洞裡閉關七天。不讓任何人打擾也無需送飯。我意識到彼時大限已到,另找附近一處山居暫住,每天只是不斷地為師父、為肚子中的孩子誦經。七天以後,凌晨大雨傾盆,清晨時雨停,陽光閃耀,山谷裡的翠雀花一夜之間全部開放,野鹿鳴叫,蝴蝶飛舞。我跑到師父的洞穴,開啟封閉木門,看到裡面一盞大酥油燈剩下最後一絲光亮。師父不知所蹤,地毯上留下他的犛牛毛外袍,散落一些指甲和幾縷頭髮。

我在洞穴裡為師父祈禱一個月。按照他的指示下山,一路往東,來到六百公里之外的雲停。他對我說,看到「停」字,就要停下。雲停的山谷中有一面大湖,旁邊一面小湖形狀如同葫蘆,山坡上長滿野茶樹,百鳥群集,山峰秀美。當地人說山頂有洞穴,居住著神女。他們供奉神女獲得祝福。這裡氣場澄淨,彷彿與世隔絕的桃源勝地。

那時夏季,湖面上開滿水草綻放出來的白花,花朵在水浪中沉浮。透亮清澈的湖水來自地下水,乾淨如同甘露。我在深僻湖灣邊找到被人遺棄的一處舊居,木樓敗落,花園荒草叢生。我一點點建設和修補,以此為居留地。

在花園裡種蔬菜,草藥,種下玉蘭、茶花、桂花樹,疲憊時在木廊入睡,醒來時看見天空轉黑,繁星點點,璀璨奪目。懷孕後肚子慢慢凸出,有時用手撫摸肚子,感受胎兒在腹中游動玩耍。因為從小在山上洞穴裡跟隨師父長大,受過訓練所以心靜如水,即便獨居在深山僻壤也沒有畏懼或疑慮。上師居住在心間。

雖然身體拖累,仍時常獨自爬到附近的低矮山丘上,欣賞霜染後的紅楓美景。跟隨師父學習洞徹萬物的真相,突然之間發現可以無障礙地使用所有學習過的技巧和理論。沒有煩惱,也並不覺得孤獨。孩子出生之前,黃昏時的天際經常呈現獨特的圖案。層層疊疊的雲朵瀰漫,彷彿海洋波浪湧動。天空的顏色明淨、透藍。

花園裡的桂花落盡之後,一天晚上開始下雨。彷彿天地想清掃一下塵埃,溼潤而清淨,夜雨淅淅瀝瀝。清晨我在院子裡,看到湖對岸有一道高而遙遠的彩虹橫跨山谷兩端,經過花園,覺得這是吉祥的徵兆,便收拾好隨身東西划船出灣,去村莊裡接生婆的家裡。隨身戴上師父贈送的綠松石項鍊。把花園裡剛綻放的白色月季採下來紮成一束,準備做供養。

我的父親是誰。你是不是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是一個畫壁畫的人,到處流浪。哪個寺院需要畫壁畫,他就住在那裡工作。他沒有家。

你們再沒有遇見嗎。

沒有。

生下我以後,你為什麼又決定離開雲停。

師父說,停下來只是休息。要磨練自己,檢驗自己的修行,就去紅塵中。當你一歲時我們去c城。我懂得草藥、占卦,就行醫,給人卜卦。我生下你之後有一些改變,再也見不到無形中的眾生,但能夠看到人的過去、現在、未來。見到他們的臉,腦袋裡自動浮現出他們的資訊。我不能完全說盡,這對他們來說沒有必要,對我來說也是禁忌。

那你也能預見自己的未來嗎。

其實每個人都可以。我們觀想現在每一個起心動念,每一次身口意的發生,就能預測到未來。過去是因,現在是花,未來是果。

你喜歡我的父親嗎。

我見到他只有一天。我們共度一晚。我想那天我們是愛戀彼此的。現在我也並沒有忘記他。

你生命中只有兩個男人。

你的父親,把你帶給我。無量,是我宿世的愛人。

什麼樣的人是愛人。

心心相印。像兩輪皎潔完滿的圓月,相合為一,一絲不差。無論時空如何變化,肉身輾轉多少次,彼此的心識如影相行,從未分離。

為什麼你們沒有共同生活。

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彌光,我們之前住過的城市,在另外一個時空。

那時城市科技非常發達,有高速交通工具,軌道四通八達。居民通過電子終端能解決生活中所有問題。需要手工做的工作大多被取消,大量行業被淘汰。大多數人沒有工作,依靠領取政府救濟金也能舒適地活著。什麼事情都不需要做,也做不了。除了玩虛擬遊戲,在虛擬空間裡釋放情緒與情感,只能孤獨一人在螢幕上建立幻想中的生活。

大多數人有嚴重的心理問題,購買大量化學藥劑來舒緩和放鬆自己,產生愉悅。化學藥劑非常發達,配合各種需求而產生,隨時可以給自己注射或服用。沒有婚姻、家庭的形式,人們不喜歡生孩子,不再熱衷做愛,因為藥物產生的愉悅更強烈,更持久,更省力與方便。他們唯一所想是減慢衰老的速度,避免死亡,所以注射及服用各種營養劑、生物製劑,想以此延續此生壽命。因為沒有信仰,這種想永存的慾望極其強烈。

呵,這聽起來很可怕……

在此之前,我們還住過一個城市。它從沙漠中崛起,居民從被霧霾包裹的城市遷移過來。他們很有錢,積極改造,重新建立富足的物質生活。星羅棋佈的高樓大廈,極盡便利舒適的生活。無盡滿足之後很難找到目標。在再也找不到可以創新和生產的界限之後,人們感覺沮喪、無聊、灰心失望,只能再次投入到更匪夷所思的物質製造和享受之中,以此不斷地迴圈與輪迴……這個城市後來被大火燒燬。它叫g城。我帶你從那裡逃走,去了c城。

c城的居民身心安逸,離開痛苦和艱難的時間過於長久,很多人心智陷入停頓。雖然熱衷靈性發展,但如果缺乏慈悲心和利他的大願,不過是自我麻醉。平時他們充滿優越感,蔑視外人、自我封閉,認為自己完美無缺,在禪定的幻象中得到和平與愉悅。因緣聚散也會讓那裡重新變成海洋。這個預言我在書中查到,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如果我輕率地宣告,他們會認為我是瘋子。有時我覺得這一切可能要被毀滅之後才有機會得到新生。

當我們身處於科技氾濫、物質為上的時代,人們會盡力往外求索,對抗、爭鬥、殺戮、摧毀與權力並駕齊驅,慾望與金錢佔據重要的注意力,對內心卻麻木不仁。以後人工城市都會被逐漸毀滅,需要尋找新居所。但我厭倦不停地逃難、轉換居住地,沒有一處可以安穩。不單是此世的漂泊,還有無盡輪迴,如同恆河沙數般的劫難。我渴望找到一個歸宿地。

你找到了嗎。是曼荼羅淨土嗎。

我試圖尋找過。最終人應該以真理為依靠,以自性為燈。眼耳鼻舌身意是壇城之門,居住在中心的是自性之佛。找到自心自性,以此修煉,就是不動。

10

她們步行到車站坐上當地的公共汽車。賣票收錢的男孩睫毛很長、皮膚很黑,有一雙溫和而害羞的黑色眼睛,手上戴一枚紅寶石戒指。她想這一定是他珍愛的隨身飾品。車廂擠滿男女老少,停靠不同小站,不時有人上上下下,有打扮漂亮的年輕女子,也有帶著很多竹筐的農婦。到最後一站,他們全都下車。

母親拿著寫有酒店地址的紙條,讓城門口賣門票的老人看。老人給她一份城中地圖,告訴她大概走向。她們揹著背包,行過晨霧,沿著長而蜿蜒的石子路橫穿古城。拐過幾個街口之後,迎面出現大廣場。陽光劇烈,孩子們在玩耍。一座高聳恢弘的五層大神廟,是加德滿都山谷最高的神廟,尼亞塔波拉廟。傳統的紐瓦麗寺廟建築風格,大地震之後依然存在。五層高大臺階兩旁樹立的雕像,每層一對,臺階陡直,通往高處供奉著女神希提拉克希米的神殿。神廟的美感在瞬間驚住她。

旅館在舊城廣場,十六世紀之前王宮坐落於此,也是古都最古老的部分。以前是祭司們住的房子,有雕飾繁複的黑色門框窗框。房間裡放著一匹兒童木馬,是古城傳統,他們的工匠做精巧的木馬。她騎上去搖晃,它很優美但是很硬。母親開始收拾行李。依然沒有熱水喝,房間裡也沒有熱水壺,只有一個黃銅大鐵壺裝著礦泉水,放著兩隻玻璃杯。一整排窗戶對著天井,垂掛白色紗簾。房間陰冷。

黃昏她們回到大神廟,爬到高處臺階俯瞰廣場。左側是巴伊拉布納神廟,遠處群山起伏,雪山圍繞。一座由寶塔式寺廟改建的餐廳,她們在那裡喝馬薩拉熱茶。暮色升起,夜色降臨,巴伊拉布納神廟聚集起很多成年男子,帶著樂器準備唱誦。酥油燈全部都已點燃,閃爍出密密麻麻的光亮。在這裡,每個晚上都與祈禱與讚頌有關。

晚上睡覺,房間隔音很差。隔壁房客是一對男女,男人不停咳嗽。這裡早晚寒涼,又潮溼,難免感染疾病。她聽到樓下木門在不斷地發出聲音,開開合合,好像有很多人在進出。遠處有酒吧樂隊唱歌的聲音,一些人在喝酒。這附近都是神廟,古老與現代共存。她內心安寧,入睡很快。

早晨起床,母親告訴她,整個晚上她在斷斷續續地醒來。凌晨時分狗一直在叫,此起彼伏,好像看到什麼東西。天色發亮之後狗不叫了,門不再開合,恢復寂靜。於是她聽到極為清幽的銅鈴叩擊聲音,隱隱約約,聲息蜿蜒而來。也許是旁邊的dattatreya寺。它離得最近。

她問,是風颳過的原因嗎。

雀緹說,這裡雖然冬季也寒冷,但並不大風凜冽。應該是路過的行人在虔誠地搖動銅鈴。然後她說,我在拂曉時分做了夢。

你夢到什麼。

看到我自己又已懷孕,肚子隆起要生下孩子。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心情,好像時間倒流你又重新與我合一。彌光,也許我們就要各奔東西。

仁美師父圓寂半年後,母親在旅館房間裡去世。

雀緹的遺體七天後被發現,她衣衫整潔半躺在床上,死去之前曾禪坐,神態和靜。身體撐在旁邊堆疊起來的被褥上,沒有痛苦或掙扎的痕跡。她事先在右手腕戴上芒切師父贈予的右旋白海螺,這是她出生的村莊裡的傳統。女子手腕上戴的白海螺,能在中陰狀態引領她的靈魂,渡過輪迴之海。

房間已打掃乾淨,所有物品打包整理。她日常習慣把無用閒雜物品定期焚燒乾淨,不留下多餘。他們按照她留下的遺書做處理,她所有財物只是很少的四季衣物,幾枚習慣佩戴的綠松石耳環。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留下一串鳳眼菩提的佛珠,長期持咒已被撫摸得暗紅發亮,這佛珠連同仁美師父的舍利一起贈送給松林。一幅仁美師父送給她的綠度母老唐卡,送給村子裡的唐卡師洛惹。他經常幫助她提水、搬運東西,分擔她生活上的重事。雕花烏木盒子裡裝著一尊小綠度母佛像,連同骨灰、書信、頭髮一起帶給彌光。

彌光對雅各說,母親在夏摩山谷見到自己的上師仁美,之後在他身邊度過二十年,跟隨他學習,侍奉他以及幫助給人看病。她是他重要的助手和弟子,幫他採藥、做藥丸、護理和照顧病人。當他日益老邁,母親是他的雙手,也傳承他的醫術和心靈。她把我留在瓊持寺,大概對這個寺院太有情感,隱隱想留下一絲希望。她離開之後每年給我寫一兩封信,此外音訊全無。信中從不關注我的生活與俗務。

所以,她是一個醫生嗎。

是的,在古代,醫生的角色通常是一位僧人,同時或許也是巫師、修行者、哲學家或心理醫生。小時候我印象最深的事情是母親處理情緒的方式,快刀切下的冷酷和決然,不給我一絲絲拖延或糾纏的機會。一開始我感覺自尊無法接受,她從不解釋或相勸,只是告訴我情緒多餘並且無用,扔掉是最好的方式。

後來我發現她是對的。她知道什麼是不必要的。她希望我控制身口意,簡化生活。她不動聲色,逐漸修正我習以為常的思維方式和言行舉止。我被她影響很多。

我只是沒有明白,為什麼會在夢中去到夏摩山谷,見到死去之前的母親。我在圖書館的藏書裡見過夏摩山谷在過去時古老的樣子。夢中的它看起來屬於以前,是封閉的與世隔絕的時空,和現在的世界毫無關係。

也許是你的母親用意念召喚你過去與她同在。其實瓊持寺一別,你們後來再沒有相見過,是嗎。

是的。但這個夢太長,太真實。我想告訴你不用等待我。你覺得在我經歷過這些事情之後,還能夠安心於世間的生活,過完一生嗎。

我不想有婚姻、家庭、後代,蓋房子,做生意,賺錢,生養孩子,以各種吃喝玩樂尋開心,買各種衣服珠寶取悅自己。所謂男女相愛,竭盡所能地霸佔著對方的身心,害怕別人分走所謂的忠誠。這樣瑣碎而努力地去生活,需要很大的無明來支援。世俗男女之情,則需要很深的情慾和貪婪來支援。

何況,雅各,也許你喜歡我。但你也喜歡很多其他漂亮的女孩子。你只是覺得我比較特殊。

他搔搔頭髮,是的,你始終不答應我。但你也說過人與人之間不需要忠誠,這都是束縛和捆綁。

但我還沒有對你說,如果兩個人心心相印,他們之間連忠誠或不忠誠的界限都不存在。死亡也無法分開他們。

什麼是心心相印。

合為一體,恪守彼此永恆而無盡的諾言。

這些信念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我們只是尋常人而已。

但母親她做到了。她應該對此有堅定的信念。我想她經歷過極為珍貴的情感。在漫長的告別之中,不知道她如何面對和轉化慾望、悲傷、思念與孤獨。她看起來已接納和消化一切,並通過修行克服了自己。

她應該還沒有告訴你更多的事情。她與她的愛人之間不會是個簡單的發生。

也許她認為這是最珍貴的記憶。只能獨自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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