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這樣做。
這決定於你會怎樣做。
慈誠幫她在寺院邊上訂好旅館。旅館在當地有百年曆史。老闆娘能說流利英語,據說以前很多來山谷觀摩或探索的西方人在這裡住宿。大廳地面鋪水磨石,這種複雜工藝現在很少有人做,用灰泥拌勻小石子壓碾,打磨得溫潤光滑彷彿可以在上面滑冰。木樓梯造型古樸,通向廊道兩邊的客房。牆壁上有手工彩繪,畫著吉祥八寶。
她在櫃檯邊辦手續。老闆娘說,你又回來了。她一時愣住,不知道這個婦人在說什麼。但這個身材結實、戴著闊氣的紅珊瑚長項鍊的婦人並不在意,她一邊做登記一邊說,你是不是要住一段時間。
是的。
要小心。來到夏摩山谷的人最後都捨不得走。
她笑,與老闆娘閒聊幾句,問,這家旅館開了很久嗎。
夏摩山谷沒有遊客,它不是旅遊地。但我們是家傳的店,以前主要是接待新年從遠地過來參加曬佛節、灌頂法會的當地人,還有過來看病、問卦的。現在西方人來得少了。我的旅館裡還住過一些看起來很普通的修行人。
她指著樓上,說,你住的房間對面角落,以前有一位女子長住。她是我祖輩開店時的房客,那時也叫日瑪旅館。聽家裡老人說,她住了二十年。這個女人老的時候就跟夏摩山谷的本地人一模一樣。後來她在房間裡去世,被發現時穿戴整齊,在床上禪坐跟平時一樣。他們之後把那個房間佈置起來,不再住客人,擺放經書當作小佛堂。
她孤身一人在這裡嗎。
她去世之後,寺院給她做了火葬。她的骨灰被帶到她女兒那裡,據說要灑在恆河。夏摩山谷有魔力,與它有緣的人會被召喚。最後他們願意死在這裡,把山谷當作此生終結的歸宿。
她走進三樓房間之前,先看一眼對面的房間。褐色老木門上繪有彩色圖案,一隻右旋白海螺立在芍藥花之上,門緊緊關閉。她開啟門走進自己的房間,裡面整潔,有熱水,有衛生間,這就足夠。拉開窗簾,樓下是一條東西貫通的長街,兩邊有各種雜貨店鋪,男女老少穿著當地袍子,說著她聽不懂的話。間或經過馬匹、狗、山羊,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崗。彷彿與世隔絕。
黃昏溫度降低,在長裙下面她再穿上一條貼身羊毛長褲,用熱水洗臉,抹上厚厚一層保溼霜。短髮已變長,漆黑茂密,生長極快。她穿上黑色羊毛大衣,走下樓去。慈誠在大堂正與老闆娘閒聊,神情輕鬆。他等著接她去見仁美。看到她下樓,他的眼睛認認真真地注視著她。他看到她的耳環。她在古董市場買的小顆老松石和紅珊瑚,用銀線串起纏繞在耳針上。
他說,我的奶奶、媽媽,她們都有這樣的耳環。這是很古老的山谷裡的耳環款式。女人常戴這種樣子的耳環。她說,這是我隨便用手做的。
他們出發,沿著寺院曲折蜿蜒的土巷走去僧舍。北邊是形狀如同獅子和大象的高山,南邊山坡上遍佈綠色柏樹,東西走向的清澈大河,發出淙淙流淌的水波聲音。沿著土路走到靠近山下的一個小院,從圍牆來看建築面積很大,造型古樸的木雕大門上懸掛黃銅門環。門邊有棵老松,枝幹蒼勁,形狀清奇。
慈誠說,這棵松樹,是很久之前一位寺院裡尊貴的老仁波切栽下的。當他圓寂,肉身被火化,剩下的骨頭上出現自然成行的白色經文,舌頭與心臟沒有燒燬。仁美是這位仁波切的後幾代轉世。他六歲的時候被認定。
6
她第一次知道仁美的身份。之前他對她提起過一些關於自己童年、少年的往事,對身份卻隻字不提。當他來到城市從不顯露任何特殊之處,從不計較別人對他的言行態度。他讓自己看起來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普通人。現在她知道他身上那種特別氣質的原因所在。
慈誠扣響銅環,很快裡面傳出有人熱熱鬧鬧地叫嚷著跑過來開門的聲音。兩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僧人探出腦袋,壯實活潑,曬得紅紅的臉蛋,穿著合身的小僧袍,眼睛閃閃發光。他們走進花園,此刻是冬天,花草凋萎,生機暗藏。慈誠對她介紹,這花園裡有些花是他過來種的,有波斯菊、萬壽菊、牡丹花、大麗花、杜鵑。這都是山谷中的人喜愛的花朵。後來又種上一些石竹、雞冠花,仁美也都喜歡。
他們走到最高處的木結構房子,門窗邊框雕刻精美,顏色暗沉。看起來是很老的房子。推開門,仁美在客廳裡等她。他穿著整潔的藏紅花色僧衣,高底黑色傳統僧靴。頭髮短短的黑而濃密。皮膚好像更黑一些,人卻敦實。她跟隨著慈誠的動作,屈身向前對他頂禮。他站在那裡輕聲誦經文,接受他們的見面頂禮。
等她站起來,他看著她微笑,說,你終於來到我這裡。
房間裡有鑄鐵火爐,燒著炭火很暖和,鋪著厚厚手工地毯的炕床,很少但是精美雕刻的彩繪傢俱。黃銅鎏金的佛像整潔地擺在神龕,邊上有用絲布蓋住的唐卡。書櫃裡擺滿各種手抄的或印製的經文與書。牆壁上掛一幅書法,是一位故去的聖人的手跡。桌上擺滿水果、點心、飲料,累疊成豐富繽紛的樣子。這是招待遠方賓客的禮貌和熱情。
她獻給他一條潔白的哈達,他把它又掛回到她的脖子上。他見到她並不遮掩喜悅的心情,眼神閃亮看著她微笑。他的面容、眼神和微笑絲毫不陌生,彷彿昨天才剛剛一起在桌子邊讀完一章書。她帶給他的禮物,是一匹有如意祥雲花紋的黃色緞子。偶然看到這匹緞子,直覺這是與仁美相稱而匹配的禮物,現在看來她是對的。
仁美說,寺院在十五即將舉辦新年法會。附近的村民過來參加七天的新年祈福。你一起過完法會,然後我幫助你安頓父親的骨灰。
她說,我打算在寺院附近住一個月,調整身心。並不著急回去。
他說,很好。我們會照顧你。
六個小僧人寄住在這裡,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僧人和一位年老的僧人,與仁美同住,也是在身邊照顧他的人。他們對他的態度恭敬尊重。慈誠在旁邊給鐵爐添柴,燒熱水倒茶,又去廚房幫忙做飯,晚上準備吃西紅柿羊肉湯麵片。慈誠把衣服袖子捲起來,洗乾淨手,在搪瓷盆裡揉麵團。他們幹活的樣子熟練而有秩序,不慌不忙,一邊彼此輕鬆地聊天。時常因為開著幽默的玩笑發出笑聲。
外面已夜色漆黑,一輪皎潔的月亮爬上西邊山頂。熱氣騰騰的面片出鍋,大家圍坐吃飯,其樂融融。有人端出來一盆煮熟的紅皮土豆,剝土豆皮,吃熱乎乎的鹽水煮熟的土豆。慈誠在炭爐裡塞入一把高山杜鵑幹樹枝,芬芳的樅葉點燃起火焰,再增添幹杜松和柏枝,房間裡充滿植物辛辣而清新的芳香。喝完茶之後,慈誠說把她送去旅館,他也要回家。與仁美告辭,約定第二天她再過去他的院子。
明天開始由仁美身邊的侍者,那個年輕僧人智花來照應她。智花是皮膚白皙面容清秀的男孩,話語不多心思細密,經常微微笑著。她跟隨慈誠走出僧舍準備返回旅館。他們今天相處一整天,從機場開車,冰雪公路上的兩百多公里,在卓瑪拉欽山口煨桑,並且說了很多話。他並不令人覺得疲倦,時間過得平緩而安寧。不知為何,與他沒有絲毫陌生。這個初相識的男人,他一直都在照顧她,熱心給她介紹,充滿善待的熱誠。
他們慢慢在夜色中走路,經過寺院東側白色佛塔。很多人在寒風月色中聚集繞塔,年邁長者,有男有女,順時針繞行,手裡持念珠腳步迅疾,一邊不停持咒。有些則在外圍磕大頭繞塔。他說,經書中曾說:凡是任何塔廟巡禮者、正在漫遊者有淨信心,將來死亡,於身體敗壞死後,將再生於善趣的天界。不管如何,在夏摩山谷有強大的能量頻率,這是無數世修行者們留下來的境界和清淨心願。在這裡,信仰是人的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人們不是有求於神,而是與神共存。
他說,這是寺院最古老的佛塔。在塔的基部刻有一首古老的梵文偈子,翻譯過來大意是說:不追回過去,不期待未來,凡過去已舍,而未來未到。但若現在法,處處觀察之。不惑不動搖,智者當增進。
他說,這種塔的建造結構,象徵構成自然世界的四大要素,最底層代表大地,中層供奉著舍利、照片、珍貴佛像等聖物,代表水。再往上是圓柱形塔頸,象徵火。頂部安放新月圍繞著的太陽,象徵太空和空氣。塔的底部和中部大多刷成白色,頂部鍍金。佛塔有重要意義,它代表佛陀的靈魂。
在山谷中據說生病的人如果不斷繞塔會得到神秘的祝福。有些身患重病的人,放棄在醫院治療的希望之後,在寺院邊上長住。他們放下一切的事情,每天只是繞塔轉經,虔誠祈禱。據說有些人過一年半載之後,身體開始逐漸好轉。這樣的事情常有。去年我母親心臟覺得不舒服,她每天來這裡繞塔,在佛殿做大禮拜。現在她的心臟很健康,沒有什麼問題。
在旅館門口他跟她告別。空氣冷冽,一輪明月掛在邊上即將圓滿。他說,過幾天我也來參加仁美的法會。如果你願意,我想在合適的時間邀請你去我家裡吃飯。我家就在附近的村子裡,離這裡大概二十公里。村子邊有一座不知如何形成的佛塔,比這個寺院的歷史還要長久。也許你會對它有興趣。她說,好。我想去。
她又說,今天沒有見到頓珠。他是我在幻海認識的第一位僧人,後來認識仁美。他陪著仁美回來夏摩山谷。
他說,頓珠回來三個月後還俗了。在法會中認識牧區來的年輕女孩,突如其來的愛情。他喜歡這個女孩,決定與她結婚。現在他們在縣城文化廣場附近開一家佛具店,生意不錯,生下一個男孩。他依然虔誠做很多供養。對仁美也很照顧。
現在還俗的僧人並不少。
是的。發心也不一樣。
頓珠想體驗他以前沒有感受過的世俗生活。你是為了檢驗自己的功力。
我也一樣在體驗。但可能他認為人間的苦是一種樂,而我認為人間的樂實質上是一種苦。他想體驗樂,我想體驗苦。我們的感受不一樣。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其實你長得很像這裡的人,頭髮漆黑,眼睛很亮,牙齒白,額頭寬,眉毛粗濃。等你的頭髮能夠編成長長的辮子,就和夏摩山谷的女人們一模一樣。
他搔了搔頭髮,略有些害羞,對她說,現在可以告訴你,其實我昨天早上發生過一起車禍。我下山,搭載一位抱著嬰兒的婦人,一位老人。山路遍佈冰雪,通常這難不倒我。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車子突然失去控制,慢慢往山崖滑去。當時我努力告訴自己不能驚慌。婦人抱著孩子哭起來,老人數著佛珠閉著眼睛一直默默持咒。我向綠度母專注而全力地祈禱。在最後一刻,車子扭轉方向直接衝向山坡,車頭撞癟,但人都沒事。實在萬幸。今天我借用別人的車子。
很多年沒有經歷過這樣危急的驚嚇,不知因何而起。後來仁美叫我去接你,我知道一定是緣分強烈的人要來到夏摩山谷。我或許已把某種巨大的障礙去除,這樣你會順利地抵達這裡。而且會有很好的事情發生。
他說,再會,如真。很高興見到你。
7
冬天的山谷,早上七點天色仍一團漆黑不見手指。八點微微發亮,她穿上長裙、大衣,包上羊毛大圍巾,戴上手套,走出旅館房間去寺院繞行轉經筒。當地人走過空曠長街陸續向寺院中心匯聚。他們每天都會開始這個儀式。她加入眾生的隊伍彷彿一顆水滴匯入大海。
揹著幼小嬰兒的年輕少婦,步履蹣跚的老人,走路矯健的青壯男人,牽著孩童的中年婦人,也有行走不便腿有疾患的人。有些走得快,紛紛越過她。他們一邊念祈禱文一邊用力撥動經筒底部的木製推把,讓它們呼啦啦轉動起來。轉動的頻率讓心變得寧靜。彩色塗繪的大經筒漆面斑駁留下歲月的痕跡,經筒裡裝藏經文,表面鏤刻六字真言。每一次轉動代表無盡的祈禱,把虔誠的身口意供養給神靈。
圍繞金剛頂寺順時針轉一圈,需要一個小時。轉經道是沿著山腳開闢出來的一條步行土路。兩邊的巨大山岩的表面雕刻、繪畫佛像和六字真言。小路邊到處堆著瑪尼石,也雕刻著彩色佛像和梵文。一塊小岩石被眾人的手撫摸得油光潤滑。在路邊,兩位男子拿著口袋對每個經過的人分發糖果。他們在做佈施。她接過兩顆水果硬糖。想回去仁美的房子之後把糖果供養在佛陀像前。
轉到山腰上時,太陽破曉,灰白色雲層穿透而出的金光萬丈,灑落在蒼茫山谷之上。寺院莊嚴的重樓亭閣從晨霧中凸顯,金色殿頂閃閃發亮。寺院開始傳來響亮的祈禱鼓、鈴鼓和海螺聲音。僧人在清晨把杜松、柏枝、野蒿等芳香的植物堆放在一起,灑上紅花和酥油,放在長柄小勺裡或去屋外的銅盆裡燒掉,用純淨的煙霧淨化供養神靈。淨化環境與人的各種無形汙穢,去病免災。
群山高聳起伏,人們安然生息。空氣裡瀰漫著咒音和煨桑的芳香菸霧。嶄新的一天開始。
在佛塔旁邊的空地,聚集眾多做大禮拜的人。他們帶著墊子、水杯、食物,不斷起身和匍匐,做幾百個大禮拜。最後熱汗溼透頭髮、背脊,是放下我執與驕傲的過程。然後坐在一起喝茶、休息,逐漸成為一個安靜而愉快的聚會。之後各自回家開始進食和勞作。
當地人大多穿傳統羊毛袍子,男人戴毛呢帽子,耳朵上戴著綠松石。女人則在袍子上纏一條紅色綢布腰帶,梳著滿頭細細髮辮。她們通常曬得黝黑,臉上總是微微含笑,習慣把嬰兒背在背上,整天忙忙碌碌。這些人舉止緩慢,很少急躁,有輕鬆而溫柔的性情。在這裡,每個人知道他們的身心重心所在。信念降服物質世界的急躁、混亂、嘈雜與空虛。
她的生活也因此變得簡單而充實。早起晚睡,過午不食,勞作,繞塔轉經,做功課,祈禱。去小僧人學校給他們教語言,並照顧他們的日常事務。去仁美的廚房幫忙。寺院即將開始新年法會,僧侶們忙忙碌碌開始準備,各種法器、道具、樂器、衣服、食物要事先安排。仁美的僧舍人來人往,很多人過來商量、拜訪。從牧區過來朝聖與希望見面的信眾,帶來新鮮的羊肉、牛奶、酥油或酸奶。
這時的確需要有人幫忙。她是女人,在當地習俗裡更應做這些事情。煮茶,做飯,打掃院子,清理廚房,購買東西。鐵爐上放著大茶壺,把水燒開,一次次倒茶,續茶。有時煮著開水或麵條,把身體靠近火源,把手貼在鍋蓋上取暖。沒有水管,每次做飯,需要去院子裡的水龍頭下面接水,拎水桶上階梯運進廚房。水龍頭若不及時埋在棉被下面,很快就被凍住。
早餐通常是奶茶和糌粑。仁美起來之後洗乾淨雙手,用一根孔雀翎或一種吉祥草,在房間和庭院裡灑淨水,口唸咒語,然後供水,供香,供花和燈,誦經一兩個小時。他在用餐時不說話,學習時保持靜默。認真研讀經典著述,需要跟隨老僧醫學習醫學知識。有時練習寫書法。經常有人來拜訪他,尋求卜卦、開示或商量事宜。他的生活不講究排場,房間裡只有簡單的必需品。從不囤積多餘的東西。自己所有的,總是慷慨大方地贈送給遇見的需要幫助的人。
有時仁美與智花有事外出,不回來吃午飯。她獨自留在僧舍,把地掃乾淨,擦灰,拎水,清洗枕巾、床單、被套。把早上剩下來的面片煮熱,放一些西紅柿和青菜,盛出來端到院子。中午陽光熱烈,照在額頭上似乎要把人曬得融化。搬一把小凳子,在露臺上看著遠山慢慢吃飯。不時有紅嘴的黑色飛鳥咔咔鳴叫著飛過。四五隻野貓經常出現在屋頂上,在雜草叢中蹓躂。跑過來喵喵叫著討要食物。有時也有野鴿子飛過來,烏鴉用嘴銜著短樹枝飛來飛去築巢。她拿剩餘的糌粑和肉餵它們。
並不是總有這樣的空閒。臨近法會,需要和僧人一起做大量的酥油燈。準備幾百盞小銅燈,插上棉捻燈芯,挨個倒上融化後的酥油。清潔和擦洗被使用過的酥油燈空盞,以及跟隨他們學習做朵瑪。朵瑪是用酥油和米粉或麵粉做成的供品,塗上顏色,雕刻成複雜而漂亮的形狀,用以供奉在祭壇上。也要用大鐵鍋煮大量奶茶提供給來自四面八方的眾多信眾。這些活兒不但勞累而且要付出大量的細心和專注,否則容易做得不夠好。
仁美這幾天有些咳嗽。他不太懂得照顧身體,彷彿離肉身總有一些距離,還沒有真正熟悉身體。自法會開始他每天要去大殿主持,在經堂為大眾誦經、講法。早出晚歸,進入高強度的竭盡全力的狀態。她能夠見到他的機會不多。
黃昏如果有時間,她也去大殿聽法會誦經。佛堂大門有鍍金銅式花紋,推開門,裡面密密麻麻坐滿當地人。她擠進去找到一個角落,坐在帶著孩童的婦人中間,男人在另外的位置。殿堂裡氣氛肅穆,窗戶是封閉的百葉窗,光束由高處的牆壁窗子射進大殿,照亮一排排黃色坐墊。花瓶裡插著孔雀羽毛,盛滿酥油的大黃銅燈盞,燈芯燃燒火焰簇簇。木柱上掛滿色彩絢爛的窄條綢帶和織品,天花板垂下來各色絲綢鑲拼起來的圓柱形裝飾。在後壁和側壁的佛龕裡有許多鍍金小佛像。
有人拎著茶壺倒甘露水,眾人紛紛伸出手心迎接,喝幾口,剩下的抹在額頭和頭頂。她在他們當中,不覺得隔膜,生疏。不覺得與他們相隔過於遙遠的文明。
仁美和眾多僧人交替的誦經聲音在傳送。她第一次見到他穿上錦緞華麗法衣,戴上高高黃色法帽,坐在法臺上,接受禮敬和供養。附近的村民全都圍聚過來參加新年祈福,排著隊,挨個給他獻上哈達、蘋果、禮物,等待接受他的摩頂和祝福。仁美篤定、穩重、有威儀。這是另一個他,也是他的組成部分。他從小被嚴格訓練,為了日後成為這樣的一個人。這個人屬於很多人。
他內心清醒,沒有任何狂妄與驕傲。在日常生活之中,言行舉止顯得得體、謙遜,從不顯露自己身份的優越。但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仁美。法會持續到晚上九點,以仁美在最後長時間的一段誦經結束。他用孔雀羽毛和吉祥草把碗裡的紅花水往臺下輕灑,持誦經咒。大家紛紛走過去,頂禮他的法座。仁美在其他僧人的簇擁之中離開佛殿。
等仁美叫僧人喚她進他的房間,他已脫下華貴精緻法衣,換上平時的普通僧袍。他面色疲倦,但眼睛仍然炯炯有神。他微笑著對她表示歉意,因為很少有時間能照顧到她。
他說,在這裡,你覺得冷嗎,孤獨嗎。
沒有。在經堂裡和大家一起坐著,聽到你在法座上誦經覺得很熟悉。在我家裡,有一天早上我醒來,也聽到你在房間裡誦經。
是的。時間過得很快。
他認真地看著她的面容,問,你在這裡過得好嗎。
是的。在山谷裡度過的每一天,與大家一起生活,感覺自己從內到外透亮起來。像一盞被點燃的慢慢亮起來的燈。
她說,在法會上,你對大家說話,給眾人誦經,我看很多老人和男女掉下眼淚,只可惜我無法聽懂。但我彷彿能夠感受到你在說法。你的身行對我來說是最直接的說法。她停一下,問,仁美,能不能教我學習。我想請求你做我的上師。
他沉默一會,說,我並不是一個完美的修行人,還需要很多時間去學習。我不夠優秀的能力做你的上師。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為你介紹寺院裡學識淵博備受尊敬的老僧人。
但緣分引導到我前面的人,是你啊。
如真,不要著急。要多觀察我。如果我們有這樣的緣分,它會自然來到。
如果在以前,他的拒絕會引起她的情緒。覺得自己不配被愛,不值得愛,才會被拒絕。她會認為應該是自己不夠好,仁美心裡有顧慮,所以不接納她,心裡由此產生自責和慚愧。她觀察到這股情緒,但沒有以往的翻江倒海。也沒有做出如同往常那般的自我討伐。只是留出一個空間,觀察這股情緒。這個空間是怎麼產生的。突然她發現,自己具有了檢查內心深處關於接納的能力。
她照顧他吃飯,給他倒茶,盛湯。等他吃完飯,小坐一會,起身告辭讓他好好休息。仁美起身把她送到門口,他只能到此為止,在這裡有身份的限制。智花開啟手電筒,陪著她走過寺院小路回去旅館。
走進房間,仁美髮簡訊給她,你到了嗎,今天很累吧。這是他的溫柔,像涓涓水流,是她熟悉的他的方式。他說,你需要找到和維持與自己的深度溝通。與自己相處,觀察和感受內心的發生,體會到它們的生起、熄滅。這是一種重要的進入。嘗試不斷深入。他們照例在簡訊裡說上幾句話。這是他對她的引導。必須等到法會結束,他才會有時間照顧到她的需求。
她做功課。在衛生間開啟熱水衝淋身體。經過白日勞作,此刻洗去身體的疲憊與痠痛最為舒適。晚上寒冷,蓋了厚棉被。她孤身一人,睡在異鄉山谷的旅館房間,心裡並無一絲孤單或忐忑。扭開臺燈,依舊閱讀《大智度論》。
讀到:觀照事物真空的人,先有無量佈施、持戒、禪定,他們的心柔和而順道,各種煩惱少,然後修得真空之理。而在不正確的見解中沒有這種事,只想要以妄想分別的不正之心取得空。好比種田人,起初不認得食鹽,看到貴人拿鹽放入各種肉菜中來吃,就發問,為什麼放鹽呢。回答說,因為這種鹽能使食物味道鮮美。此人心中便想,這鹽能使食物鮮美,鹽本身味道一定很好,就空手拿上一大把鹽放入口中吃起來,又鹹又苦,損傷了口腔,於是就問,你為什麼說鹽能作美味調料。貴人說,傻瓜,這要考慮計量多少,和合其他主料,味道才鮮美,為何單純吃鹽。無智的人聽到空解脫門而不行各種功德,只想得空,這是不正確的見解,斷滅了善根。
這一段讓她微微有些發愣,心裡湧起眾多感觸。她在夏摩山谷所做的,正是遵照如此教誨而行。臨睡前,她坐在床上,墊著枕頭,在筆記本中寫簡短日記,最後抄錄了一小段話:你所做的一切,你所吃的一切,你所供養的一切,你所佈施的一切,以及你所行的一切苦行,該全奉獻給我……於此舍離之道中,將心念凝注於我,你必得解脫,必到達我。
合上本子關掉檯燈,躺下來安心睡覺。
8
與惡龍纏鬥,凝望深淵。這條惡龍來自內心。
當愛慾如汪洋沉淪,心變得軟弱而貪婪。當愛慾熄滅,心變成另外一種樣子,冷酷,堅定,並因此充滿封閉而黑暗的力量。這是沉重的代價。肚子微微凸出,孩子在一天一天生長。她並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事情,但很清楚目前她不能處理。她要拿到錢,看到他的底線。這種強烈的對抗與報復,在心裡冷靜地燃燒。
某個深夜,四五個強壯的女人突然出現在屋外,騙她母親開門。衝進家裡客廳,一言不發撲過去揪住她頭髮,一陣掌摑踢打。她知道這種暴打的目的是讓她失去孩子,但她不會讓她們得逞。她猛力掙脫,奔到廚房裡抽出一把雪亮的菜刀,緊緊捏在手裡。她說,誰再過來動我一下,我馬上劈死她。她的眼神和表情凜冽發光,額頭上傷口的血流進眼睛裡。她看起來準備不惜性命。當她揮著刀往客廳裡走,女人們驚慌失措奪門而出。
母親追問,她再也無法隱瞞,直接說完所有的事情。母親深受打擊。她對母親說,你不要管這些事情,我會處理好。她用酒精棉花擦手臂、脖子、臉上被抓打出來的血痕,額角碰傷血流不止。她說,我不會受欺負。你只要管好自己。你不必再給我增加麻煩。你什麼都不要說,不要做。我自己來說,我自己來做。
期限到,他遞給她一個存摺,她開啟來看,上面列印著她的名字。還有數字,一百萬。他說,我已幫你約好醫生,明天上午你去醫院做手術。時間拖得越晚越對你身體不好。
她說,你是在為我想,還是為你自己想。你的投票競選也馬上要開始了吧。
好自為之,不要把自己和別人都逼上絕路。
我沒有別的路。我只有眼前這一條路。
她第二天一早即去銀行,核查這筆錢。櫃檯人員對她說,這個存摺是假的,裡面沒有錢。他們沒收了這個存摺。她的心像一潭冰水寒冷徹骨,又像熊熊烈火被潑上熱油無法自制。走出銀行,打車直接去他的單位找他。他沒有想到她會這樣機警馬上去核實。他本來試圖先騙她去醫院做手術。他開車帶她去僻靜地方說話。此時他被她徹底弄怕。在高速公路上,他們開始爭執。
他被她逼到崩潰的地步,歇斯底里辱罵她,你是禍害,害所有的人。我絕對不會給你錢。隨便你怎樣,我們一了百了。她的腦袋在某個瞬間嗡地嘶鳴一聲。她說,那麼一起去死吧。她撲過去,抓住他的方向盤,用盡全身力量死死摁住。他的車子正全速行駛在公路上,前後還有車子。他即刻嚇得面無人色,趕緊求饒,如真,理智一些,快放手。我求你,我求求你。
他臉色煞白,語調顫抖,整個人像堆爛泥。一反剛才的理直氣壯態度激烈,軟弱得像條被鐵棒打傷腦袋的狗。他怕死。是的。人在死亡面前多麼卑微。她放開他,說,一個星期。這是最後的時間。你拿一百萬現金扛到我家裡。現在我只相信現金,這是你的欺騙造成的。否則我們同歸於盡。
她回到家,看到母親流淚滿面,神情惶恐。母親對她的所作所為極為不安。阿姨也來到家裡。阿姨是基督徒,正在安慰母親,帶她一起做禱告。「我的萬能的主啊,請寬恕我們的罪……」在短短的這段時間,母親深深虔心信賴宗教,對生活的嚴酷安排實在無能為力。她拋開她們,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拉嚴窗簾,躺在床上蓋上被子。她想閉上眼睛長長睡上一覺。
跟小時候一樣,每當傷心、脆弱、難過、困難的時候,她都想蓋上被子睡一覺。最好這一覺無限長再也醒不過來。除此之外還能如何。無人傾訴也無法尋求安慰,她只有自己。或許還有肚子裡這個在長大的孩子。孩子在分擔她的憤怒和無助。在她沒有辦法照顧好自己的時候,她沒有能力去照顧對方。時間一到,她只能把孩子送回去。
黑暗中彷彿他還在背後,緊緊挨著她,抱住她,柔軟而炙熱的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脖子,被撫慰的灼熱的肌膚。那被留戀和痴迷的愛戀,為何人與人之間的歡愉如此短暫而善變。如真。有人在溫柔地呼喚她,深深長長,彷彿她是他的心裡唯一在愛著的人。這個人,是他,還是他,還是他,還是另一個他。
她一直在追尋這個人。她沒有得到。她仍舊孤獨一個人,四肢有時微微抽搐一下,彷彿跌落無盡深淵。肚子裡的孩子開始遊動,她輕輕撫摸肚子,低聲說,請你原諒我。我目前無力自保。你以後再來,以後再來。然後她閉上眼睛睡過去。
一個星期後,他開車過來,深夜敲開她的家門。搬來兩個大紙箱子,裡面全是一捆一捆的錢。他說,這是一百萬。她相信這一次他沒有任何別的花招,這些紙幣值得信任,她已用行動告訴過他,如果他欺騙她,她絕不放棄絕不饒恕,能夠以死相搏。他任何一個小動作小計謀都不會得逞。她必須達到目的。
她收下錢,對他說,好了,現在你可以徹底迴歸你的日常生活。需要我寫收據給你嗎。他說,不用。臨走前他說,你不要留在這裡,走得越遠越好。以後你會下地獄。自始至終他不願意正眼瞧她一下,也沒有正眼看過一眼她的肚子。
她微微笑著,挺著已經顯形的肚子,溫柔地說,你不用替我考慮這麼遠。我在活著的時候,已經來回地獄很多趟。刀山火海經歷無數次,我不害怕。我知道地獄是什麼滋味。要害怕的是你們這些偽裝正直、善良、有責任、有愛的人。我幫助你看清你自己,但你會承認你的失敗嗎。真正需要害怕的,是你們這一類以為自己永遠不可能去地獄的人。
她把現金存入銀行。當天晚上肚子絞痛流血不止,母親把她送進醫院。孩子狀況出現異常,即便出生也不會健康。母親替她做出選擇,馬上放棄孩子。她心裡想,孩子終究抵擋不住她內心的嗔恨,這個生命有感應。在她與他的戰爭中決定放棄以人身來到這個世間的機會。
此後經歷疼痛難熬的幾日,將近一個月的休養。母親照顧她,幫助她恢復身體。她一直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很少吃東西。有時昏睡有時清醒,渾身大汗淋漓,頭髮溼漉漉浸泡在汗水中。有時寒意徹骨,手指都在顫抖。在夢中,她時而覺得被捆綁火燒,時而又被推進懸崖荒山,連連驚醒。睜開眼,看到母親總是跪在她床邊禱告。母親日以繼夜地祈禱,低聲禱告的聲音和隱隱的哭泣在房間中迴旋。她不知道是凌晨還是黃昏,只是長時間昏睡不醒。
母親的幾個教友過來,聚集在一起為她禱告,房間裡響起讚美詩和冗長的禱詞,婦女們穿著邋遢的t恤和運動褲,身形發胖,臉上遍佈黑斑氣色渾濁,祈禱和唱誦的聲音卻清亮有力,嫻熟自如。禱告結束,她們說著家常話,各自歸家。她想,人到底應該如何從各種宗教形式中獲得安慰。是期望得到護佑還是挖掘自我救贖的力量。是禱告還是追索。她相信任何一種宗教都在接近真理,表達真理。只是凡人難以得到真髓,不解真意。
心毫無感觸。偶爾眼淚麻木地從眼角蠕動下來,伸手擦掉。她並不自艾自憐,只是想著餘生需要漫長的清洗和懺悔,決定以後不會再要孩子,也不結婚。準備再次離開家鄉,回去幻海。她聽說他投票競選失敗,妻子再次搬回孃家,並因為這次變故受憤怒刺激,肚子裡胎兒狀況不太穩定。而她與這個男人再不會有絲毫聯絡,日後將如同在彼此的世界裡身亡。
母親同意她離開,事實上母親聽到她的決定如釋重負。母親說,在這裡,你和我都抬不起頭來。我也就是這樣了,但你還年輕。我不奢望你以後能夠結婚生子,但求過平常生活,不再自傷,也不傷人。走得越遠越好,如真,朝著光亮的地方去。劫後餘生,好好地活。
她收拾出一隻行李箱,裡面帶著隨身衣服、書籍,五十萬存款的存摺,準備離開故鄉。其餘的五十萬,在當地買一套小房子,讓母親離開墓地搬到新開發區的樓房。母親終於可以住到乾淨而有光照的新居。
坐火車臥鋪,路上三天三夜。再次離故鄉越來越遙遠,把過往遠遠拋在身後。在悶熱渾濁的車廂裡入睡、醒來。擠在有限空間裡的來自四面八方的人,沉睡、發出呼嚕聲、呻吟,孩子玩鬧、有人在電話裡低聲爭吵、有人看俗不可耐的連續劇、彷彿還有隱約的哭泣……她看到外面夜色漆黑,火車轟隆有聲,遠處天空有清冷而亙古的星光。大片的田野,河流,大湖,村莊,山崗。世間萬物,此刻真實而虛幻。
而她的心裡感受到從未有過的一種巨大而空茫的平靜。也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柔軟的悲傷。這平靜與悲傷,像清澈的泉水汩汩冒出,在她體內來回流蕩洗滌。那一刻,她發現所有的人都是受難的,受限的,身不由己而毫無所知的。不盡然是她,是所有人。而我們到底在為了些什麼而受苦。
天空逐漸地亮起來,亮起來。直到徹底變亮。太陽在火焰般的絢爛雲霞中騰騰昇起。她看見遠處的幻海之城。
9
早晨她依舊早起,洗臉梳頭穿上羊毛裙袍,準備去繞寺。牧區來客贈給仁美一條暗紅色犛牛毛手織大披肩,仁美送給她用以抵擋寒冷。她用大披肩裹住頭臉。天還是黑的,旅館大門晚開,平時她走院子後面的小鐵門。當她下樓,看到走廊裡有一位男子站在緊閉的大門前躊躇不定。他不知道該如何出去。
走近以後,她看到他灰藍色的眼睛,白頭髮,高挺的鼻子。這是一個美國人,大概五十多歲。打扮樸素,背雙肩包穿風衣和登山鞋。他說,我想去車站。現在旅館門關著應該怎麼出去。我想坐公車去縣城。她說,現在有點早,旅館只開後門。從後面小鐵門出去。
男子連聲道謝,說,我每年都來金剛頂寺,在寺院格西那裡向他請教,跟著他學習,與他同住。有時住上一個月。這是第九次。最近他身體不適,我在旅館住了幾天準備回國。不知道明年是否還有機會再看到他。
她說,是的。每一次告別,不知道是否會再重逢。
我深愛這裡,只是無法留下。
你怎麼知道這個寺院的,它這樣隱蔽。
我祖父是個攝影師,早年拍攝喜馬拉雅地區。我小時候翻看他的攝影冊,見到有夏摩山谷的黑白照片,山巒、石子路、街上的人家以及寺院建築,對我來說充滿新奇和古老的美感。我被深深吸引。之後我學習山谷的語言,做很長時間的準備,隱隱覺得一定會抵達這個地方,並且遇見能夠重整我的生命架構的老師。
如何重整。
像打酥油茶一樣,把生命中精華的部分提煉和抽離出來,把雜質去掉。當然這個過程需要方法也需要時間。當我在格西的書房裡一次次聆聽、理解、體會,某天不經意間第一次嚐到法喜的甘露,知道不可能再回到原來的生活。信心起來,再不會退轉。只有堅持往前走。也希望你有收穫。謝謝你幫我指路。
他伸出手,熱情地和她相握,走出門外。他揹著包的孤獨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而寒冷的天色之中。也許很久以前,來到夏摩山谷的西方人更多。他們不畏懼未知、艱辛,懷著對遙遠而悠久的文明的仰慕之心,克服種種困難跋涉而來。人類的文明正是通過人與人之間的分享、傳遞,以此延續和傳承。
中午她去街上的藥房買藥。學校裡的三個小僧人互相傳染感冒,開始發燒、咳嗽。她隔離這三個孩子,需要給他們治療。藥房門外靜靜趴著一隻大公羊,長一對彎曲而健壯的大犄角,身上的黑毛很長,小眼睛沒有表情。路過的人隨意地撞它一下,拍打它,彷彿遇見鄰居般跟它打著招呼。這是被放生的年齡很大的老羊。它看著她,站起來往她前面走幾步,有所等待。她用手輕輕撫摸它的額頭,對它溫柔地打招呼。它慢慢穿過路口走開。
此刻陽光暴烈,滾燙地照在額頭上、眼睛上,望出去街上白茫茫一片。她取好藥,順便去集市購買晚餐需要的食材。經常是為十來個人一起做飯,需要購買土豆、白菜、粉條、西紅柿、青菜、麵條、湯料、醬料……給生病的孩子煮一鍋麵片湯,讓他們多吃蔬菜。把所有的東西放進籮筐,把筐背起來的時候,她看見集市拐角有一家照相店。臨街的櫥窗掛出一些黑白老照片。
她情不自禁走過去,站在櫥窗前仰頭凝望複製的黑白照片,有些被塗上彩色。大多是夏摩山谷以前的樣子,高僧、衣著華麗的轉世者、裝束特別的瑜伽士的肖像,寺院原先的建築、房間和細節,老街的習俗風情。照片裡都是以前的人。一張照片引起她的注意。
一座峻峭山丘,山上是壯觀宮殿,俯觀野草叢生的湖泊。尊勝塔造型的古樸白塔旁邊有一對年輕男女。女人的黑髮下露出光潔的額頭,秀美的五官。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穿著裙邊蓋住腳面的傳統衣裙,斜襟上衣,頭髮編細細的麻花辮子再層層盤成髮髻。脖子上掛著一串項鍊,一圈潔白的海水珍珠,中間鑲一顆烏蘭花松石,旁邊點綴兩顆紅珊瑚。手裡拿著兩三枝折下的高山杜鵑,盈盈含笑。站在她身邊的男人,東方面孔西式裝束,穿著白襯衣、粗布褲,背麂皮雙肩包,戴一頂巴拿馬草帽。男子面容英俊,眼神寧靜。
這一對年輕男女如珠聯璧合,即便在舊照片的黯淡色彩中,仍熠熠閃爍發出攝人的微光。她在玻璃窗前觀看很久,想起在慈誠車上做過的短暫的夢,照片中女子的裝束似曾相識。為何她的眼睛如此熟悉。她走進屋子裡,打招呼詢問是否有人。從隔間裡面開啟一扇小門,走出來一個戴著毛呢帽子和老花眼鏡的當地老人。他手裡拿著佛珠,也許正在裡面課誦經文。
她說,你好。我想問問,外面掛著的那些黑白合影是誰拍的。
他說,大多是西方攝影師拍的,不全都是夏摩山谷,有些在犀地。以前他們住在日瑪旅館,拍很多照片,沒什麼錢但都很善良。他們在這裡洗出一些照片。
那張白塔邊的男女拍的是誰。
這個白塔是在犀地。他們看起來比較像朝聖的旅人,也許是一對愛人。
我想買下這張黑白照片。
你喜歡可以送給你。
老人拿出一隻自己疊的小紙套,把這張五寸左右的黑白照片裝進去。說,這照片上的女人,眼睛跟你長得很像。你從哪裡來。
我從幻海過來,跟著仁美師父。
他連連點頭,說,從那麼遠的大城市過來真不容易。你和夏摩山谷有緣。
這一天法會到尾聲。誦經結束之後,經堂裡的人們圍聚在一起拋灑大米、糖果做為供養和祈福。她沒有帶糖果,旁邊的人看到熱情地在她手裡塞很多。等仁美和僧人們離開經堂,她回到僧舍。仁美的房間聚集著村子裡的老人,他們在拜訪他,他很忙碌。她在廚房燒開一茶壺奶茶,智花過來取走,給客人們續茶。她等著照顧他吃晚飯。
在廚房洗乾淨碗盤、掃地、燒水之後,不知為何她覺得疲憊。在燒牛糞的灶臺旁邊,熱烘烘的火苗跳動讓人昏昏欲睡。她趴在自己的腿上睡著。等她睜開眼睛,發現廚房裡十分安靜,仁美坐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在烤火,火光照亮他的面容。一時她恍惚不定,以為與他仍在幻海的公寓裡面。他仍是那個與她朝夕相處來自遠方山谷的年輕人。
在這裡,與他在幻海時畢竟有太大區別。彼時,他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換上便服可以行走在人群鬧市而無人注意。此地,他身負重任,被他人期待、仰慕、崇拜與關注,這些都是壓力。她自動保持和他之間的距離,如同他身邊的人對待他的方式,小心謹慎時時保持恭敬。在心裡她知道這個人,就是在她花園沙發上小憩的男子。她見過他睡著時露出的孩童般天真模樣。
他輕輕說,你醒了。這幾天你很勞累。你做太多事情。
她說,還好。我做的事情沒有你的多。
事實上她做的事情的確很多。她妥當而小心翼翼地照顧他,飯食、服藥、喝茶、打掃,樣樣考慮周到。他把她身上最美好的品質壓榨出來。以前這份盡心對待他人的感情與用心無法流動出去,也許是沒有遇見一個值得的人。沒有人令她徹底放下驕傲、懷疑、設防和吝惜。仁美做到了。有時她也會覺得疲累,但更多是一種徹底的碎裂感。他在碎裂她。讓她碎裂重重包裹的自我設限,流出自然而純淨的心性。
他說,現在法會結束,我有時間。我已做過占卜,選好處理骨灰的時間和地點,明天我們開始。記得明早四點起床,在旅館等車來接。
好的。
除超度的事情,你還想要什麼,如真。
我想要什麼,你都知道。
他低下頭沉默一會,說,我的確覺得自己不是那麼有資格去教導你。但是,就像你說的那樣,緣分已把我帶到你的面前,我不可能不管你。你已經很努力,如真。這些日子,你所付出的讓我們大家都很贊同。
她說,我所做的,不是想讓大家贊同。我只是讓自己心安。
是的。這是你在為自己做準備。看起來你已經準備好了。
他溫柔地看著她的眼睛,說,你已很累,回去好好睡覺。明天開始,我們會有多一些的時間相處。
她在旅館房間裡睡得沉實。三點突然警醒,立刻起床梳洗穿好衣服。喝下一杯熱紅糖姜水,靜靜等在房間。外面仍是漆黑一片,氣溫很低。她把父親的骨灰袋子取出來捧在手心。心想,這麼多年,父親和她應都在等待今天這一刻。
仁美髮來簡訊,說車子已在旅館門外。她摸黑走下旅館樓梯,從後面小鐵門走到外面,慈誠開的越野車停在路邊。他又出現了。他說,如真,仁美讓我開車帶你去他的僧舍。一會他們誦經結束,我們一起去西邊山上灑骨灰。仁美已安排好位置。她坐到他身邊的副駕駛位置上。
他說,你這幾天過得好嗎。
很好。你覺得呢。
他露出雪白的牙齒微笑,你天生屬於山谷,就像一顆植物的種子落在真正屬於它的適宜而深厚的土地,會很快伸展枝葉、開花結果。我在等待你的心開出花來。
仁美的僧舍燈火通亮,很多人進進出出地忙碌。炕上坐著六位年老的僧人,是邀請過來的德高望重的僧人。他們唸誦兩個小時左右的經文,做超度儀軌。慈誠與智花開車,兩輛車接著他們趕去西邊山下。山頂有一處茂盛的柏樹林,地勢開闊面對寺院的大佛塔。仁美選在此處。
空氣凜冽刺骨,僧人們都只穿著僧服,裸露右邊手臂。他們邁開步子,在漆黑一團中沿著坡度迅速竄跑,飛快往山頂行去。山上並沒有成形的人行道路,她緊跟在後面,感受到心臟躍動不堪重負,呼吸都是刺痛。黑暗中坡道陡滑難行,她擔心跟不上他們。這時慈誠在旁邊伸手給她,說,拉住我。他默默跟在她身邊及時伸出援手。
他的手溫熱有力,一把拽住她拖動著往上攀爬。前面的人已抵達山頭,在那裡低聲商量。她跌跌撞撞、氣喘艱難地跟上。當慈誠終於把她連拖帶拽地拉上山頂,她看到柏樹林中野草齊膝,大家圍繞著一棵姿態古樸的老樹正念誦經文。在仁美的示意之下她開啟布袋,用手掏出骨灰灑在樹下。
黑暗中抓到的骨灰顆粒比手指的溫度高,反而有一種溫暖的感覺。父親在河道渡船上靠近她的臉於黑暗中浮現,他在她耳邊說,如真,這一世我們之間的緣分就是這樣。她年少,但已知必須接受世事無常。她在心中對他說,不要擔心我。可以放心地走。我祈願找到正途,我會好起來。我正在好起來。然後父親的臉像水波紋路般於虛空中消失。
做完儀式,下山重新回到僧舍,天色已亮即將日出。她、慈誠與智花在廚房裡煮好熱騰騰的奶茶,準備糌粑和饃饃,做法事的僧人們在一起吃早飯,輕鬆地說會話起身離去。仁美安排慈誠帶她去後山舉行葬禮的山坡,在那裡可以把帶過去的遺物燒掉。
後山平時為寺院僧人所用。山上大塊荒石,沒有樹木。他們慢慢沿著坡地往上走,在山坡上剛好可以看到遠處的山頂日出。絢爛朝霞一層層暈染,太陽帶著純潔的赤誠躍出天際。他們長久佇立感受這個瞬間。他在旁邊輕聲說,夏天這裡遍地都是波斯菊,現在寒冷,種子都在泥土下面休息。但我站在這裡感受到它們的力量。
坡地上有丟棄的佛珠、瓷碗、衣服碎片,有一種說不出的清淨氣氛,令人鎮靜。她想,在這裡人的一切奇思幻想和妄念都會平息,死亡是聖潔而有尊嚴的事。這裡集聚的能量讓人自然地身心平靜。
他說,母親在我小時候提到佛經裡的故事,佛陀告訴舍利弗,地獄眾生數目如大地,餓鬼的數目如沙造之城的沙粒,畜生的數目如造酒之穀粒,阿修羅的數目如大風雪的雪片。而天人與人的數目如指甲表面的塵埃。
《阿含經》裡也說過,人得到肉身的困難,如同盲龜浮木。大海中一隻瞎眼的海龜,每隔一百年才能浮出水面一次,並且要恰好穿過在海面上隨著風浪漂游的一塊浮木的小圓孔,以這樣的機率才能得到人身。而肉身的脆弱,好像一支被點燃的蠟燭放在曠野當中,火焰飄忽不定,任何一縷不知來自何處的風就能把它吹熄。
所以說人身可貴。你的母親很有智慧。
他微笑,她住在村裡一生沒有離開過住家附近五公里,不識一字。我們所知道的都是由家庭裡的長輩和寺院裡的僧人口口相傳,世代傳承。這些只是常識。
他說,我們認為人死去後,中陰狀態一般要持續四十九天。山谷的習俗,在死者房間懸掛一個燒炭的陶罐,裡面放入青稞、酥油、冰糖、檀香、紅花等混合物,因為中陰狀態的心識以煙和氣味生存。有時亡故的親人出於牽掛,會在他深愛的生者身邊停留很長時間。
她說,我們那裡沒有這樣慎重地對待過屍體。很多人在醫院病房或走廊裡死去,被匆匆忙忙推進停屍間,第二天就被拉去火葬。人被以他的身體作為存在依據,他們覺得心識不存在。
她把這次一起帶過來的父親的舊衣服、照片堆起來,其中包括有孩子頭髮的一個紙包。孩子離開她身體的時候已然成形,她看到嬰兒頭頂的幾綹黑髮。但是她從小膽子就大,不懼怕墓地,不懼怕殘存的肉身。她接受真相,接受所有的痛苦和損傷。她說,我把孩子的屍體埋在家鄉荒廢寺院圍牆外的一株老松樹下。小小的身體用白布包著,我剪下他頭上的頭髮。是個男嬰。我在那裡許下誓言,自己不會再結婚,也不會再有孩子。
這是對自己的懲罰嗎。
是的。
可以有一個愛人嗎。
在我極為匱乏與苦痛的時候,經常發自內心地祈求,希望得到一次愛與被愛的機會。執念不除,始終是飢餓受苦的人。但如果這個願望能夠實現,我也應該先具備承接的能力。如果沒有真正深刻而純潔地去愛,被愛過,死的時候也不會安寧吧。會一再回到這個娑婆世間接受考驗。成績太差,不合格。
他說,要先知道什麼是愛。什麼是深刻與純潔的愛。
是的。我需要學習。
慈誠在旁邊堆起柏枝,澆上酥油,點起一堆火。火焰慢慢越來越大,發出噼啪燃燒的聲音。物品在化為灰燼。他們在旁邊看著簇簇躍動的火焰。慈誠誦經,直到一地灰燼冷卻。
現在感覺輕鬆一些了嗎。
我需要卸除自己的障礙。否則無法生長。
他說,以前在犀地跟隨格西學習,他教授我一篇古人論著,我極為喜歡開頭的幾段,是這樣說的:孔雀行走到毒林之中,雖然藥園芬芳美好,但孔雀並不歡喜和欲求。反而安住在毒林中,並以劇毒資身活命。真正的勇士也是如此。貪慾的煩惱像是劇毒之林,勇士在輪迴貪慾的劇毒林中是自在的,猶如孔雀能取毒自在。
我們不必高談闊論各種理論或境界,只需體會人性的脆弱通過它的試煉。不迴避黑暗的力量,感受地獄般烈火的熊熊燃燒。痛苦是珍貴的。不以痛苦為羞恥,也不試圖迴避、忘卻和逃脫。降服心結與痛苦之流,最終達到淨化。煩惱、挫敗、恥辱、罪惡、創痛……這所有一切都可以成為培養靈性層面開花的土壤,讓智慧與慈悲生起。我們依靠和利用這些經驗,並且需要知道自己本性完美。
重新開始吧。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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