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誠

夏摩山谷 慶山 第1頁,共2頁

1

隆重節日過完,大家恢復正常作息。需要接待的人、準備的飯食以及需要做的勞務,不再那麼多。如真凌晨即起,誦經,禪修,出門去繞寺轉經結束,過去僧舍和大家一起吃飯。上午仁美給她講解經文,她主要學習般若經。期間仁美如果有空,斷斷續續與她一起閱讀論著。她也繼續幫助他學習語言。

與經文之間需要因緣。在仁美的佛堂第一次看到般若經,她翻開來讀幾頁,感覺被深深攝受。之後日誦一遍,經文很長,需要一個小時左右完成。讀到一些段落仍忍不住心裡熱流滋生。「放下遮障自顯本來妙覺境,照見本淨有情世間本來淨。本來清淨果淨色淨得淨觀,智如虛空斷分別妄自顯明。」這四句話感觸尤深。越往後,經中句子釋放出的意味在心裡更清楚明瞭,彷彿一顆濃縮緊密的藥丸,泡在清水中一點點軟化、溶解與吸取。

學習結束之後,她在廚房做飯,整理打掃。下午去小僧人學校教課,教他們拼音、造句、閱讀,同時照顧學校日常各種瑣碎事情。這些孩子小的六七歲,大的不到十六歲,混雜在一起學習。學校在一個古舊庭院,房子與廊道圍成圓圈形,中間是敞開空地。建築長年沒有修復,牆壁粉刷斑駁,門窗已損壞不能閉合。在冬天無法生火,孩子們席地而坐,雖鋪上羊毛毯子和坐墊仍極為寒冷。

上次給仁美的錢,回來後他給孩子們購置新的僧衣、鞋子、文具。這次她想把牆壁重新粉刷,安上擋風新門窗,做一批可以讓他們讀書和寫字的矮木桌。身邊還有一些錢。到夏摩山谷之後花費不多,主要是支付旅館房租、買些食物。在幻海維持一個月的費用,這裡可以用上半年。沒有百貨公司、甜品店、咖啡店、西餐廳、電影院、酒吧……這裡什麼都沒有。她在幻海時已過著極為簡單的生活,適應這一切並不難。在別人看來也許是極度的無聊和貧瘠,對她來說是合理與安寧。

她把想法告訴慈誠。他說,你願意做這件事情很好,我可以幫你把大概的費用計算出來,然後找到工人把這些想法實現。但是,你要記得一件事情。

請說。

真正的佈施沒有任何動機、預期、目標。你自己,被你佈施的物件,以及給予出去的財物,都要以空性之道觀之,而不是執一切為實有,否則這是不會有福德的事情。有些飽含野心與慾望的佈施,做過一點善事四處撒播,希望天下人都知曉,或企圖獲得別人的讚美和敬仰。付出是一個工具,背後是更貪婪的需索。

她說,我明白。我只是想做這件事。做完我就忘掉。

仁美這次也沒有拒絕,他說,我們的確有些困難,沒有能力做得更好。寺院沒有商業化也不想刻意經營什麼,信眾們有些供養,修復只能逐步完成。不過對僧人來說,真正用功地去學習的發心和踐行更為重要,環境與條件如何,有沒有嶄新的文具、舒適的房間,這些不重要。但若能提供他們更多方便,也是好的。

如真取出現金。很快各種工匠進入學校,重新粉刷牆壁修葺門窗,嶄新的松木桌子做出一百張。鋪上更厚實暖和的地毯,安裝炭爐。慈誠期間提供幫助和支援。教室很快煥然一新。

三個月後,仁美說,我想帶你去我小時候出家的寺院。我在淨月寺出家,後來才被接到金剛頂寺。我經常思念那裡。我們在淨月寺住一個晚上。

淨月寺離金剛頂寺一百多公里,途中翻越崇山峻嶺。同行有一位十歲男童,回去村裡看望奶奶。男孩戴著帽子抱著書包,老實而乖巧。車子在山道蜿蜒爬行持續太長時間,他開始暈車嘔吐。嘔吐物在顛簸中突然從他口中噴出,弄髒衣服褲子。有些沾在如真的裙子上。車廂裡充斥難聞的氣味。司機停車,她牽他到公路邊,拿出一瓶清水幫他清潔衣服,清洗臉和雙手。仁美也下來,一起照料。然後再回到車上。

男孩從最後一排換到前面第二排的位置,依然很不舒服,忍耐著一聲不吭。如真和他坐在一起,伸手從背後抱住他。他依靠在她的身上,也許覺得安心便閉上眼睛慢慢入睡。這是奇怪的感受。她在他們當中,不管是跟男女老少在一起,都不覺得陌生。彷彿可以與他們成為一家人。在幻海時,她覺得整個空茫的城市孤身一人,與誰都沒有關係。

山路彎道重重,一路經過幽深的峽谷和山溝。一邊是懸崖峭壁,一邊是大湖。山崖繪有很多佛像壁畫,在各個位置浮現的菩薩像,瓔珞珠寶裝飾,服飾華貴,面容虔誠,擺出各種手印。色彩絢麗沉穩,繪製嚴謹精細,又有一種豪放不羈的氣質。壁畫一路綿延,雖歷經歲月滄桑損傷敗落,內在的力量更奪人眼目。

仁美說,我小時候見到岩石上的佛像離地面更近,現在感覺佛像的位置越來越高,好像山道在往下慢慢陷落。也很難說以後湖水上漲是不是會越過山道。

這些佛像是誰畫的。

也許是四處流浪的壁畫工匠。他們路過這裡,誰都想留下一幅作品,越來越多。這些繪畫明顯出自好多個人之手,風格迥異,技藝精湛,長年的風沙雨雪也在漸漸抹掉這些痕跡。老人們相信這些壁畫是在山上自生的。

他說,每次經過這裡都能感受到一種虔敬而深沉的氣氛。我深愛這片土地。

仁美的故鄉,一座高山上的村莊,四周被雄渾高峻的山巒包圍。他說一到四五月,桃花漫山遍野,一簇簇深紅色杜鵑點綴松樹林當中,蝴蝶成群飛舞。淨月寺四周有一圈高大而方正的泥土圍牆,是很久之前的遺留物,但已無人講述它們的歷史。小寺院佔地不大,一應俱全。他們被引進客房休息,圍坐一起吃羊肉、面片,喝幾杯熱奶茶。仁美小睡片刻。她獨自出門。

經過護法殿,一座雜草叢生的古塔。飛鳥經過,樹影憧憧。這裡寂靜,一個路人都看不見。她沿著古塔開始順時針繞行,輕聲持咒。所有的寺院都會有這樣的白色佛塔,供著五方佛、經文、舍利子或其他的聖物,象徵佛的靈命所在。前面是大經堂,鋪著方形岩石的庭院中有一位僧人在掃地,牆角的白泥煨桑爐堆放乾燥柏枝和青稞,芳香白霧仍淡淡持續。他看見她,點點頭,沒有詢問也沒有好奇。她往爐子裡扔進去一束柏枝,幾包麥粒,念祈禱文,走進空蕩蕩的經堂。

佛殿光線陰暗,空氣冷寂,正中位置是一尊金色宗喀巴大師像。僧人此時進來,遞給她一盞酥油燈,又走出去。等在這裡彷彿只是為給她遞一盞燈。她點燃油燈放在案臺上。藍色火焰跳動,亮光騰騰昇起,一簇燈火的光明可以突破所有黑暗。讓心像燭火般亮起來是重要的,她想。這也是仁美對她說過的話。把自己照亮,再去照亮別人。火苗躍動,穩定的清明感受凸顯。她默默站立,發現心裡再沒有任何祈願,沒有疑問,沒有需求,只剩下這光亮之中的明覺和無分別。轉身走出去。

晚上大家照舊圍著燒熱的鐵爐說話。水壺裡的熱水撲撲滾動,有人把杜松和柏葉放在炭爐上面燻熱,木質芳香瀰漫房間,清香撲鼻。早上有人送來家裡奶牛擠下的新鮮牛奶,做一壺滾燙的奶茶,說話,喝茶。爐子裡的牛糞火熊熊燃燒,窗外夜色漆黑萬籟俱寂。夏摩山谷的人喜歡以原始而樸素的方式聚集,親密地相聚,交流,談論,分享日常。她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但總是能夠靜靜地置身其中。

這裡的人慾望少,心念單純。他們並沒有很多錢,但看起來不貧窮。讓人感覺貧窮的是無法滿足的慾望。真正的窮人是充滿貪婪、恐懼、飢渴和無法滿足的人。用盡一切手段賺錢,再把錢花在滿足慾望的各式內容上。無止盡並且樂此不疲的迴圈,但大部分在城市中的人是這樣生活的。在城市中,人是隔離的孤島。即便有朋友約齊在餐廳吃個飯,也很快開始各自拿出手機,關心起復雜而不相干的新聞和影片。人們缺少存在於此時此地的能力,逐漸失去對真實覺知和連線的能力。

當人陸續散去,仁美對她說起往事。

他說,我即便在金剛頂寺,也時常想起在這裡度過的時光。那時年少,無憂無慮,每天和其他小僧人夥伴們爬到土牆上玩耍。被認定為轉世之後再不能隨便離開房間,大部分時間封閉於屋子裡,被監督著勤奮地讀書、學經、背誦。從那時起,我知道因為公眾身份,必然要犧牲某種程度的人身自由。但這是責任。我知道應該為大部分人的精神需求和信仰理念去努力。而不能僅僅只是為了私人的快樂或舒服而活著。

他們是怎麼認出你的。

通過卜卦等選出四五個孩子。那天有別處的僧人來到寺院,把我叫過去問很多問題。說完話他們剛走,天空突然下起大雨。那個季節下雨很罕見,寺院和家人覺得這是吉兆。

一個人小的時候對世間並不瞭解,很多事情都沒有經歷過,怎麼能夠發心出家。

在夏摩山谷,嬰兒一生出來就被母親放在背囊裡面,跟著家人去繞寺院轉塔轉經筒,聽他們唸誦六字真言。第一個傳授他們的人是母親或其他家人。他聽到各種祈禱文、咒語、讚頌,和大人一起參加每年的宗教儀式,寺院裡的大法會。孩子們是這樣長大的。周圍環境是重要的薰染和教育。在夏摩山谷,宗教感如同空氣般存在,鐫刻在人們的意識之中。它是生命內容的一部分,不需要下定決心才去投入,或成為一個被反覆質疑的命題。

家裡只要有條件,會在最好的房間擺設一間佛堂,每天做大禮拜、祈禱、煨桑。僧人們來眾生的家裡誦經,給人打卦、看病。我小時候見到他們,覺得這些整潔、優雅、幽默、知識淵博的人不事俗務,不為生活所累,沒有物質與感情的拖累,看起來悠遊自在。人們尊敬和信任他們,把他們當做精神嚮導和生活中的支援。孩子如果有前世的因緣,想去出家的心願是自然生起的。

這樣生活的話,會心裡覺得幸福嗎。

我們從小被教導要以空性和淨觀之道去看待自心,善待周圍的世界。走上正途的生命才有倚靠。持續地保持正念和覺知的確會帶來幸福感。

我希望也能走在這條道路上。但我做過很多激烈的事情,有許多障礙。

讓過往全部通過,放它走。人的一生需要遭遇的事情太多,不能一直揹著全部。接受所有發生的事情,如果它們註定要發生。即便在某些時刻有些事情顯得很艱難,但最終的結果是正確的。是好的。

是這樣嗎。

是。是這樣。

他深深看著她的眼睛,如真,離苦得樂,得到解脫,不是你一個人的願望,而是眾生的願望。當你在修行的時候,你已在為這個世界的整體平衡與淨化作出利益。記得這一點,並把它當做你精進修行的最初發心。永遠都是如此。記得是為眾生而修行。

夜已深,他讓她去房間裡睡覺。說,明天凌晨你五點起。

隔壁新裝修過的廚房,炕床上已鋪好溫暖厚實的棉花被,柴灶裡燒乾牛糞,炕被烘熱。她把大鐵鍋裡燒開的熱水用銅勺舀出,裝在銅盆裡洗臉,拿出毛巾沾溼之後一點點擦洗身體和頭髮,換上乾淨內衣。明天早上她預感有重要的事情,需要認真地自我清潔。她渾身哆嗦地躺進大棉花被子裡面,熄掉燈。

炕燒得熱,一時無法入睡。仁美的屋子依然有人進進出出,他們並沒有休息。直到凌晨一點多,來拜訪的人才紛紛離開。木門吱吱嘎嘎,房間裡隱約傳出的低語平息。此時她收到仁美的簡訊,他說,你早些入睡。天亮見。他對她的動向瞭如指掌,知道她輾轉反側還未入睡。

過往的事情已很少想起。在某些瞬間,即將入睡或者剛剛醒來,一些零碎片段閃現並依然清晰。吉隆坡機場父親告別的面容,墓地旁邊的舊居,母親店鋪裡永不停止的電視機畫面,麥當勞餐廳裡男子遞給她食物說出「訣別」兩字時的表情,男人的臥室裡掛著的結婚照片,舞洲的破船和噴火男子,地鐵玻璃窗上映照出女子身影,一沓沓厚厚的現金鈔票,被醫生取出的已成形的胎兒,孩子腦袋上的幾根黑色頭髮……

曾經她用盡全力想得到一個世俗的普通男人,烹煮、洗衣、生兒育女,朝朝暮暮,白頭到老,不惜撞得頭破血流。但她並不知道這是否是愛,結婚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如世上大部分女人所曾期望的那樣,奢望對方待自己百依百順,提供免費的安穩生活,提供無止境的舒適和快樂,驅除孤獨寂寞嗎。這分明是個巨大而自欺的妄念。

更大的妄念還有,她試圖得到愛的證明,證明對方愛自己,自己值得被愛。如果沒有得到,覺得自己失敗,不如死去。她最終還是死去一次,不是死於無愛,而是死於這些巨大妄念的破碎與熄滅。回頭看,所謂的愛戀不過是夢中幻境,卻曾經是她頭破血流也撞不破的銅牆鐵壁。

她畢竟是個已死過一次的人。醒來後再抬眼看到這個世界,世界已變,她的心醒來,恍若隔世。人世是無可依靠的地方,沒有永恆,沒有圓滿。在世俗的慾望和妄念中不可能找到真理。身心飢渴,愛河不枯,不過是掙扎中的輪迴。

她很少對人輕易提起回憶,但所有作為歷歷在目是不可被撤銷的印記。現在她獨自一人,默默存活,懺悔思省,清洗收藏,如同在河流中反覆洗滌一匹白布。她躺在一個寺院的廚房裡面,想起以往的三十餘年,彷彿已把一生的苦難受盡。那些因為與自己、與他人的鬥爭而痛苦煎熬的夜不能寐。以痛苦為道的成長。她要努力地活下去。

關掉燈,她渴望儘快入睡。心裡有巨大的情感升起,她察覺到但不想去控制,仍由它像遠處潮水慢慢滑動過來,覆蓋住她。彷彿是一種柔軟的無限的慈悲。她在黑暗之中淚流滿面,這種悲傷從身體深處低沉地升起,帶著壓抑而累積的痛楚往外釋放。哭泣帶來的洗禮,像擦拭,像治癒。

她的手機亮起來。她開啟,看到慈誠發過來的資訊。

他說,如真,我剛剛做一個夢,看到你在淨月寺繞行古塔。塔身周圍生長出顏色豔麗的鮮花,一簇簇,迎著風和陽光搖曳起舞。這景象清淨而吉祥。我為你高興。

2

窗外天未亮,凌晨四點。她起身穿上乾淨衣服,刷牙洗臉,清洗梳理,喝一杯熱水,坐在屋子裡默默等待。清晨五點,有人在房間外面輕輕敲門。她說,我好了。站起來開啟門,穿著藏紅色正式僧袍的仁美站在外面。他說,現在跟我去經堂。

山間坡道一片漆黑,草地上有冰霜凝結。天空像暗藍色幕布點綴繁星無數,發出閃爍寒光。智花在旁邊陪伴,開啟手電筒幫他們照路。一束光亮引領他們經過護法殿、佛塔,下行山坡,走進她昨天獨自來過的經堂。幾位僧人在裡面,點燃佛殿臺案上一排排酥油燈,火光跳躍匯聚成海,照亮周圍諸佛菩薩的像。照亮造像臉上目空一切的眼神和含義幽微的微笑。

仁美示意她坐下。兩個蒲團相對擺好,兩個人面對面坐得很近,中間一個小案上擺著經文,法器。他開始誦經,聲音渾厚有力,衝擊力強大。她閉上眼睛,身體被這音韻撞擊著一度覺得無法堅持坐著,眼睛升起淚水。如夢如幻,這古老的場景彷彿發生過很多次,對她來說並不陌生,但她依然被震動。他誦經很久,開始給她灌頂,傳授她修法,說,先從這個修持開始,每天完成功課。她站起來對他磕三個長頭。

他從僧袍裡取出用白色絲質哈達包裹的小包,慢慢開啟,是一串鳳眼菩提佛珠。他把佛珠放在她的頭頂,誦祈請文,說,這是我小時候在金剛頂寺受戒時,寺院裡最受尊重的老仁波切贈送給我的。他是我的根本上師。你守護好,用它持咒。

她說,它太珍貴。

他說,我們每個人的存在更珍貴,如真。在我們內心隱藏著的自性光亮,雖然被無明和障礙層層遮蔽但從未曾失去。通達教理,明白事物的空性之道,成為安住在心的本性裡的人。這樣即便遭遇各種顯相,也不會被情緒和心意所支配,不會落入主觀感受的動盪之中。如果某天,我們看到的世界,如同清淨的壇城,那麼,一切眾生男女,在我們心中都是智慧與慈悲的象徵,聽到的所有聲音都是法身的咒語。

對修行者來說,需要相信生命處於無限的時空裡。如果沒有這種相信,法的觀點對人來說失去意義。在人世,大部分人寧可選擇對死亡與無常避而不見,沉醉和迷失在物質生滅之中。他們執守眼耳鼻舌身意的限制,缺乏正見,以妄念為實,這是苦的來由。心有複雜的習氣,累積嗔恨、無明、貪婪的侵染。通過聽聞、思考、實踐進行學習,以便讓自己重新看見真實。但人很難徹底根除染汙和習氣,這是巨大的工程。

一世的時間對我們的靈魂來說過於短暫,會有各種染汙、退轉、反覆,各種身份的與肉身的變換。唯一可累計的是習得的智慧,儲備過的愛與慈悲,隨著每一次消亡和重生而傳遞。修行,是幫我們重新恢復這些記憶。

具備般若的認識,才會有真正的慈悲升起。此時才會有新生。你愛身邊的眾人,希望他們快樂,不增加他們的痛苦。沒有憎惡,也不憂慮。時刻檢查自己的動機,覺知身口意並把它們的清淨供養給法界。有利他的發心。這是破除自我執著的象徵。

經文說,不放逸不死道,放逸即死之道。不放逸者不死,若放逸猶如死。凡是生起的,存在的,所造的都是壞滅之法。我們精進地學習、修習、踐行,實踐這不死,是為眾多人的利益。為他們心中的解脫與寧靜,為憐憫世間,為人天的真理存在與安樂。

此刻她的心被他收攝。兩顆心像圓月重合相疊,心心相印,完整無瑕。仁美迎接住她的視線,告訴她,他在這裡。在結束儀式之前,他最後說,世界超乎想象,以相投射心性中的包羅永珍,這性與相值得好好探索。只可惜時間有限,我們窮其一生也無法走到法性的盡頭,只能一趟趟回來實現這種進階。不知何時才能達成真正的實現與完成。但願不虛此生。

等他們走出經堂,天色發亮。草地上的露水,樹叢中的鳥鳴,山谷升起的朝霞,天地煥然甦醒。呈現在眼前的,是心中投射而出的嶄新世間。經過佛塔,他帶她順時針繞行七圈。她跟在他的身後,看著他優雅持重的背影,以及默默散發的和現世失聯的落魄與華貴。她同時感知到他靈魂之中古老的深意。

他們重新匯合在一起,像萬千河流注入大海。

3

慈誠來接她。帶她去他家裡做客。

開車之前,他說,先去寺院。我生活過這麼久的地方,還沒有給你好好解說。以前在這裡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課、背誦、辯經。在夏摩山谷的傳統裡面,僧人是知識階層,需要傳承古老的文化與智慧。但是金剛頂寺有個秘密。他微笑著說,在旁邊有一座山因為具有特殊的女性形狀,寺院經常有還俗的僧人。為對治這股力量,他們在建築和風水上設定一些改變。外來的人不會輕易注意到。

他先帶她去看大經堂的久遠壁畫,描繪的是佛陀傳記、成道和神變故事。他說,我祖父曾經來參加修補壁畫的工程。他們選出山谷手藝精湛、人品高尚的六個工匠,日以繼夜,修復寺院各個大殿、側殿的重要壁畫。祖父在這裡工作三年,吃住都在寺院。我有時過來給他送衣服和食物,還有祖母做的糕點。他們在佛殿里長時間安靜工作,彷彿把全部生命投注於此。他在那時教我學習繪畫唐卡。

在茶房有一口煮茶的鐵鍋,容量巨大,燒煮時需要幾十人參與。寺院的茶按照陳年秘方來煮,酥油、磚茶、鹽和小蘇打的分量都有嚴格比例。茶也是遠近聞名地好喝。濃茶煮出來裝在大銅壺裡,熱騰騰送到經堂。誦經結束需要進食與休息的僧人們,從懷裡掏出木碗,一碗碗倒茶,喝茶。在喝最後一碗時,拿出裝糌粑的口袋在茶水中倒入糌粑粉,用茶水把麵粉揉成團狀,當做正餐。

他說,我剛到寺院,做過好幾年端茶童,手臂鍛鍊得極有力氣,給人倒茶不能灑出,這也是鍛鍊自己的心力。和師父同住,每天把房間裡的物品擦得乾乾淨淨,師父會檢查各種角落和背面,如果摸到灰就會受到訓斥。習慣是這樣養成,喜歡把事情做得周到而妥當。

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熱,他脫下外套,只穿裡面的長袖t恤。他偏好穿暗紫色或藏紅花色的衣服,接近僧衣的顏色,頭髮剃得短,面目潔淨。即便還俗,穿著便服,仍保持以往僧人的氣質和生活方式。俗世沒有把他從小經受過的訓練習慣消磨殆盡。也許因為小時候受過苛刻的訓練,他持重而篤定,做事優雅有序。心很仔細。

走進辯經院,此時裡面沒有人,空寂的花園古樹成林。她走進去,看到迎面一棵大柏樹的樹幹上,掛著一串已被僧衣染紅的六道木佛珠,用紅繩串著,掛在那裡彷彿在等待她。她伸手取下,他說,這是一個很好的緣起。你可以帶走佛珠。她說,我可以拿走嗎。這也許是別人丟失的。他搖搖頭,你可以拿走做個紀念。這是吉祥的緣起。

以前你們辯經,會討論一些什麼。

大多是經典裡的觀點拿出來辨析,論題都很形而上,比如,討論人的自性在過去、現在、未來如何界定,中陰狀態中的自我如何存在,與活著的時候、睡夢中的自我有哪些區別……有些時候,辯經也是一個熱鬧與釋放的集體活動,大家大呼小叫,揮灑自如,充分施展才華與個性。

很多人排隊在馬頭明王殿,帶著孩子進佛殿,在他們的雙眉間和鼻樑上抹一道酥油燈煤灰黑印,從上而下畫條直線,這是辟邪和祈福。大太陽底下隊伍很長。慈誠遇見他的僧人朋友,彼此打招呼,朋友把他們直接帶進佛殿。裡面人擠人,黑乎乎一大群人緩慢移動。僧人把如真推到佛像下面,那裡有個洞,人可以鑽進去上身,伸手觸控到馬頭明王的腿部。每個人都這樣在做。如真也照做。起身時僧人把黑煙塗抹在她的鼻樑上。他們隨著高高興興的孩子們一起走出來。

他說,山谷裡的孩子從小自由自在地長大,一歲之前不給孩子穿鞋子,五歲前不戴帽子。出生之後,渾身擦上新鮮酥油,讓他們赤身裸體曬太陽,每天接受光照。即便在寒冷的冬天也穿得很少。大自然能把他們鍛鍊得很強壯。老人們認為,也許有一頭無形的豬和一隻猴子在輪流照顧嬰兒。豬照料的時候,嬰兒在長肉,他們就安靜睡得安穩。猴子照料的時候,嬰兒在長骨頭,覺得不適會常常啼哭。當貓在他們身邊睡覺打鼾,則是在背誦六字真言。

她笑起來,說,這些真有意思。喜歡聽你講這些。

我有很多。講不完。就怕你聽煩。

他開車把她帶去他出生的村莊。娜扎大山懸崖邊的村莊,娜扎村,是個古村落。房屋是二層木樓,星羅棋佈分佈在叢林之中。在慈誠的家門口有兩棵極為粗壯的大槐樹,他說這是村子裡最古老的兩棵大樹,也是家裡最寶貴的財產。他們守護和愛惜這兩棵古樹,樹上掛著經幡,樹幹綁上紅繩,時常對它們祈福,精心守護和尊重大樹。他說,這兩棵樹是雙生的,自古以來,它們互相依偎,如影隨形。

他推開木門帶她進去,院子裡開滿萬壽菊、波斯菊、蜀葵和蒲公英。花海盪漾,蝴蝶群集,家裡收養的狗和野貓全部跑出來,熱鬧地歡迎他們。她在山谷裡已從寒冬過渡到陽春。

他家裡的木樓飽經滄桑但結實穩固,木雕窗戶和過樑雕刻精細的花紋,岩石堆砌圍牆,用來儲放乾柴和牛糞的倉庫,圈養著奶牛。走廊邊掛滿一串串風乾辣椒和肉類。一樓是廚房、客廳,二樓是臥室。朝向最好的一間是每戶人家都有的佛堂,裝飾也最華美。從佛堂三面敞開的窗戶,能夠遠眺西邊的貢拉女神雪山、山下肥沃開闊的麥田以及東邊山丘上的自然佛塔。

那是一座看起來古樸而莊嚴的佛塔。山下大河碧藍清澈,俯瞰如同一面明鏡。

他帶她去見他的母親。家裡十個孩子都已分家,他是最小的兒子,和母親一起住在老宅。父親和他的大哥同住。姐姐哥哥們和孩子們會過來不時探望。他的母親七十多歲,在廚房裡煮茶,瘦小而健康。這裡的婦女勤於勞作,到晚年更顯篤實坦然。婦人穿夏摩山谷女性的傳統衣服,遮蓋住腿腳的長裙,斜襟上衣,戴綠松石耳環,頭髮編成細細的長辮纏繞著彩色毛線。她微笑,走過來握住如真的手,手粗糙而暖和。一個可愛的男孩坐在地上,睜著黑眼睛看著如真。

這是他姐姐的孩子。他有一個姐姐在犀地,做生意忙碌,孩子放在這裡讓媽媽照顧。這個胖乎乎的一歲男孩名叫倫珠,頭髮在頭頂扎一個小辮子,長長的睫毛,皮膚微微褐色。臉部已經呈現出夏摩山谷男人常有的特徵。成年以後,他們逐漸會有剛毅俊朗的輪廓,鼻樑高挺,牙齒雪白,眼睛明亮。男女成年之後大多面容俊美、身體健壯。

房間整潔,四周牆壁手工繪畫吉祥八寶,樹,花,護法神形象,擺著彩繪櫃子、矮桌。廚房古舊,牆邊一排暗色純木櫥櫃,使用久長髮出光澤,放置一疊疊色彩典雅的瓷碗。柴灶燃燒乾柴,支起大鐵鍋做飯。他住在附近的兩個姐姐過來幫忙做包子招待遠方客人。羊肉帶著大骨頭放在鹽水裡煮熟,用刀子削下肉塊直接來吃。這是山谷中待客最熱情的食物。

見過家人之後,他帶她回到花園。

牆角兩棵梨樹,開滿潔白芳香的梨花。他說這梨樹是父親種的,每年結累累果實,有時結得太多把枝條壓壞。秋天結出果實,他們把梨子凍起來。凍梨好吃,家裡男女老少都喜歡。他已在樹下支起一個小木桌,桌面手工描繪花朵圖案,綠、藍、黃、紅、白搭配在一起,色彩飽和而典雅。她說,是你畫的嗎。他說,是的,家裡的壁畫,櫃子,桌子,佛堂,凡可以畫畫的地方,我都畫了。他微笑,誰讓我們家裡的男人都愛畫畫。我的祖父和父親他們都畫唐卡,這是家傳手藝。

他把普洱茶拿出來泡。有中式傳統茶具,大概跟他以前到處旅行見多識廣有關係。他不但漢語說得好,也熟悉各種與自己族性不同的生活方式。心態開放,沒有偏狹。他沏出茶,給她倒一杯,說,在花樹下喝茶也不是每天都會有的日子,花朵通常一個星期左右就謝乾淨。他指著落在茶杯裡的兩片白色花瓣,微笑著,我們能有現在這樣喝茶的一刻,是福報。

他一邊喝茶,曬著太陽,一邊放鬆地和她聊天。

說,我記得那時的村莊和現在還有些不同。人們喜歡在露天裡集會,木材燒起一堆大火,大家圍著火光跳舞、說話、歡笑,亮光把夜空照亮,也照亮每個人歡笑著的臉。我們過著隨順季節和天時的生活,以土地和信仰為重心。村子裡所有人家都會互相幫忙,一起蓋房子,一起收莊稼。經常輪流宴請,大家高高興興地聚會。一年當中有很多宗教儀典和節慶。

夏天,天黑得晚,孩子們吃晚飯都急急忙忙,期待吃完飯跑出去玩耍。那時我在山坡上偷偷牽來幾頭驢子,晚上騎著它們跑到田野裡去撒歡。驢子跑起來快,把人摔下來也狠。

我小時候淘氣頑劣。在學校裡經常打架、闖禍,被人認為不可救藥。也常挨父親發怒之後的暴打。但有一次大家對我刮目相看。我和夥伴去山上,我們要拔起大捆大捆帶刺的蕁麻去餵牛。有條小道是沿著山崖旁邊延伸,路面滑只能抓住爬藤和草艱難地走過去。一條被沖刷出深溝的洪流,兩邊是巨大的岩石,中間只放著一根圓木。他們不敢走。我身上揹著裝滿柴草的竹筐,二話不說踏到圓木上,悶聲不吭一路走了過去。

當時這個事情在村莊裡傳開,他們都不相信。不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的。

我還喜歡把母親的紅色腰帶撐開來,一塊紅色綢布披在身上模仿是袈裟,扮成僧人模樣。一次跟著大人去寺院參加法會,眾人在佛殿坐齊等師父來,突然有人喊,師父來了,大家安靜下來。結果出現在門口的是我這個小孩。

她說,當時怎麼決定去出家。

金剛頂寺有一位老活佛,在山谷中最有威望和德行。他在住所的院子裡收留窮人,供他們吃住,給人看病,免費給藥。據說他的每一任前世都是這樣,用這種方式幫助眾生。他是在我們村莊裡出生的,會經常回來給村民們誦經、祈福,他希望村莊裡的一些孩子能去寺院出家。他說,孩子如果去寺院就由他提供吃住、教育,讓他們好好成長。這是他的真心話。我們尊敬和仰慕他,後來有十幾個孩子跟著他走,我也在其中。之前我的二哥已經出家。他後來與一個來探險考察的法國女子相愛,還俗去了法國。

你們有很多故事。

是的。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4

吃完午飯,慈誠提議去自然佛塔繞行。母親與倫珠也一起去。他們每天都會去轉佛塔繞行,這是生活的組成內容。

胖胖的男童分量不輕,如真說,我可以幫忙背孩子。她用一條手織長棉布纏在胸前,把孩子綁在背上,這樣走路並不覺得很累。慈誠的母親戴上外出的太陽帽,手持一串老舊的佛珠,四個人走出家門。沿著村子裡彎繞的泥路,走出村口,經過麥田、溪澗、果園。大片田地周圍砌起矮石牆,種著蕎麥、大麥、花椒、蘿蔔、辣椒、紅土豆、玉米、肉豆蔻。此時田野生機勃勃,果樹鬱鬱蔥蔥。肥沃的田野上滿是金黃色的芥菜花,夾雜著一簇簇白色的馬鈴薯花。

走過橫跨溪澗的木橋,他指著田埂邊盛開的野花,說這是靛藍草和茜草,可以染藍色和紅色。還有一種灌木開出美麗的粉紅色花朵,重重疊疊如同小球,是狼毒花。羊群從來不吃它的草葉,它的根有毒。但用它做出來的紙潔白柔韌,可用來印刷經文,不會被蟲咬損壞,也不變色。經得起時間消耗。

他說,這有一千多年的傳承。在寺院我們做這樣的紙。採回來狼毒草,只留下根,去皮之後撕成條,放在大鍋裡煮熟,拿石頭搗碎,做成柔軟的紙漿。再把一張張紙晾曬在院子裡,用手仔細撫平。等紙張乾燥,小心地一張張幹揭下來,疊放好,送去印經。到印經院,把紙張切成寬條,浸水,包裹起來進行晾曬。顏料塗刷在雕版上,裁切好的紙鋪在上面,滾輪從雕版上面軋過,紅色經文就印在上面。

你還會什麼。

做壇城,做燃香,做酥油花,各種儀軌,我都會。他們都說我的手巧。我還會繪畫、寫書法,也會下廚房做飯。他說,事實上我們有一種奇怪的個性,有時懶怠,不願意為生活層面的事奔走操勞。但一旦開始做事,因為心調柔,心與手協調,手都靈巧。

在寺院,我住在活佛院,與老活佛和他身邊的僧人們在一起。活佛院的小僧人越來越多,因為訪客多,老活佛決定把我們分散到不同的師父的住所,這樣能得到更多關照和教育。我也有了師父,是博學的加央格西。他學習很努力,經常不脫衣坐著睡覺,讀書很長時間。我要感謝他對我的嚴格要求。那時我必須跟其他人一樣,通過規定的經書文選考試,一點不錯地背誦出一百多頁經文。我通常完成得很快。

格西像以前的一些老僧人,白天在爐子裡燒煤炭,晚上不留下火種,而是熄滅所有火光。並把木碗清洗之後倒扣起來。每個晚上他們做好明天也許無法醒來的準備,把每一天當作生命的最後一天度過。他的言傳身教深深地影響我。我們後來一起去犀地。

嗯。

在犀地過得很辛苦。太窮,大部分時間只能吃陳舊的糌粑,師父因此把胃吃壞。但他每次都會記得給花園裡的野貓、鳥留下一點糌粑。我年輕,好像什麼樣都可以,總是高高興興。二十歲我決定離開寺院出門旅行,騎一輛別人送我的舊腳踏車,從西邊一直往南邊騎。到海邊再返回騎到東邊。又見到海,往北邊騎。這樣騎了上萬公里。在路上搭帳篷,有時住在別人的家裡。整整持續三年。然後我決定還俗。

是有什麼原因嗎。

很多人猜測我為女人還俗。但事實上我並沒有女人。在旅途中經歷太多,體會到人間森羅永珍,深深觸動我的心。在寺院裡的封閉與安全不是我想要的。我不需要被供養,被尊敬,逐漸變得僵硬而又自傲……我想在動盪而真實的生活中去感受,去訓練,去探索和發現,驗證學習到的這些真理。我願意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她說。

你問。

我覺得一些人他們對佛法沒有認識,但有全部的相信,而我看你,你對佛法有深刻的認識,但你好像不怎麼相信。

為什麼這樣認為。

你還俗了。平時不是經常念祈禱文,很少做儀式也不禪坐,也不喜歡對別人隨便說佛法的事情。你比普通人還要顯得普通。你有每天固定做的事情,早上起來供燈、供水、點香,每日課誦。這一切還是顯得太過於平淡。

他說,我可以告訴你,我八歲進的寺院,在寺院住過那麼長時間,後來到處流浪,去過大量的各地寺院,有一度產生過深刻而強烈的懷疑。這種感覺讓我痛苦。當你看到外人無法想象到的複雜現實,是理想化的浪漫的天真的想象之後的赤裸裸呈現,當你看到有些僧人做生意、賺錢、裝模作樣欺瞞信眾、為家族賺錢、互相比較誰開豪車誰住高樓,這是考驗人的虔敬心的時候。但我從來沒有對佛陀的教法失去信心。我自認為比那些依然穿著僧衣但並沒有如法去做的僧人更真誠。

後來我到處旅行,看到一些在富人當中招搖撞騙的僧人,一些盲目而無知的信徒。他們對教法的誤解和偏見,並不渴求真正的智慧與真理,只是希望通過膜拜和賄賂神佛來改變命運,獲得更多的利益與庇佑。不知道什麼是聞思修,不知道佛法只能通過自己的修行去親證。一個好的學習者首先要有疑問,然後才能培養起堅定的信心。而他們寧可在幻想與自欺中浪費時間。

在他們眼中,神通力是奧妙無窮的,一個被想象出來的可以帶來護佑和加持的上師是寶貴的。有些人連經典都不閱讀,不理解,還好意思聲稱是學佛的修行者。如果我忍不住對他們說實話,他們一定會沮喪和暴怒。

我相信因果。有些人即便可以經文倒背如流,嘴巴天花亂墜,卻從骨子裡沒有相信過因果。他們如何約束身口意。

這也許只是我的個人想法,並不客觀。但如果看過人世間的那麼多磨難,人們不管貧富如何、階層身份如何、生活在哪個角落,不管在繁華城市,還是偏僻鄉村,都一樣深受生老病死之苦,遭受無常撥弄,心靈不知歸宿,無法找到安寧與滿足,就會覺得躲避在寺院裡享受所謂的清淨無染,根本沒有用處。

他說,真正的修行,是在這些痛苦和赤裸裸的現實當中對峙,以此增加功力。作為人身來到世間,我們正是為經歷、為檢驗最究竟的修證。

出來以後你覺得困難嗎。

這是自己的選擇。我甘願受苦,也不覺得以此為苦。

你去寺院,又回到俗世當中。那麼你學會了如何入世,又如何出世了嗎。

我盡力在學習。但我恐怕仍還沒有學會該如何解脫。

5

他們走到自然塔下。

據說這古塔一夜之間自動形成,裡面有成道者舍利。旁邊一間小寺院,幾位比丘尼長期守護這座塔,每天過來打掃、清理。古塔周圍地勢闊曠,風景怡人,走在塔邊內心安穩。當地人過來繞行禮敬,在塔座縫隙中,塞著來還願的白色鵝卵石或小塊花崗岩、乾枯的花草,雕刻六字真言的瑪尼石。她把在路邊採摘的迎風搖曳的鳶尾花擺成一束,供養給佛塔。

背上的倫珠低聲咿咿呀呀說著話。她把揹帶繫緊,跟隨著慈誠與他的母親,與其他人一起,沿塔座按照順時針方向繞行,同時轉動在塔邊排列的轉經筒。木支架發出吱嘎吱嘎滑動的聲音,經筒旋轉起來。此刻她體會到仁美之前對她說的話。他說夏摩山谷的嬰兒生出來之後,會被母親背在背囊裡面,跟著家人去繞寺院轉塔轉經筒,聽他們唸誦六字真言。信仰不需要被說服,也不需要下決心,它在當地人的生命中是如同空氣般的自然存在。對神行的虔誠與敬畏,無數世以來深深地鐫刻在他們的骨血之中。她感受到這種日積月累的虔誠帶來的加持。

中途休息坐在麥田旁邊,喝水,俯視山下的河谷。遠處山峰仍有積雪,白雪皚皚反射太陽璀璨的光芒。

慈誠伏在塔身上,在天然形成的小佛龕裡摸索。他從窗縫邊的空間裡摸出一尊金色的小綠度母像,大概只有六釐米高,小巧精美。

你在這裡藏了東西嗎。

他微笑,一次我在金剛頂寺裡勞動,幫助他們修建護法殿,每天挑泥,也幫做佛像的師父打下手。當時住在一位僧人朋友的僧舍裡,屋子的天花板是用木枝與木樑搭建,稍有震動就會落下灰塵和碎石頭。晚上睡覺時,突然從木樑上掉下來三個小佛像,也許是以前有人放在那裡,是大威德金剛像、宗喀巴像和綠度母像。我選了綠度母像,把它帶回家,放在塔裡進行淨化。好幾年過去,今天想起來,覺得應該取走。

他們看著遠處的雪山,繼續談論話題。她說,我在禪定入深的時候,常會全身湧起感動,彷彿來自內心深處的眼淚情不自禁不斷湧出,但並不是哀傷,而是很難以言語解釋的一種柔軟與憐憫。即便是圍繞古塔巡禮,或者進去某個神聖的修行山洞或聖人閉關處,這種眼淚也常湧出。以前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後來閱讀一本關於印第安巫師的書,看到對悲傷的重新註解,書裡說,悲傷並不屬於個人感覺,那是一波來自宇宙深處的能量。悲傷屬於無限。讀到這句話我才釋然。

他說,可能也不是悲傷可以定義。或許是菩提心的記憶被喚起。

我以前做過一個印象深刻的夢。她說,我看見自己在空中飛翔,俯瞰一片熱氣騰騰的黑暗沼澤,四周有圍牆,彷彿是地獄模型。有個聲音在告訴我,一旦降落此地萬劫不復,難以再得到拯救。但是我還是不可避免地降落,置身於一座空曠無比的圓形宮殿,周圍是階梯,巨大的廊柱。宮殿中央,一頭巨龍模樣的怪獸從地洞竄出,張開大嘴。一個被繩索緊緊捆綁的女子在它的嘴中掙扎。

我在旁邊看著,意識到她馬上要被扼殺卻無力制止。同時,心裡已知道這個女子也許是我自己。周圍階梯上不知何時,聚集起一些穿著紅色僧袍的人,他們沉默地站在旁邊圍觀。我驚叫一聲,目睹女子被吞食的死亡,他們轉身紛紛散去。有一個人留下等著我。他遞給我一株滴著水的長葉子綠草,說,這棵植物可以救活她。我接過那棵有水滴的植物,就醒了。

我記得這個夢。它像一部電影的場景。

他說,誰又說我們現在的生活不是電影。如果夢醒來發現它是虛幻的,那麼現在的生活呢,如果醒來,我們是否會發現它也是虛幻的。我們是自己的意識的觀眾。阿賴耶識儲存著大量資訊,但大部分是潛藏、沉睡的。如果能夠看清自己,會知道自己的心識被矇蔽,覆蓋著重重障礙。我們被業力所支配。所謂業力,是來自負面情緒和過往行為的後果。

應該怎麼做。

清洗自己,訓練自己,持之以恆。直到露出內在清淨本性。這是唯一道路。

他說,如真,佛法不認為人本來就是髒的,有原罪或需要救贖,相反,它認為一切眾生都具備獲得深邃永恆的佛性安樂的潛能。每個人都具備如來藏,具備清醒與獲得不變之喜樂的自性,具備承載智慧與慈悲的能力。如果人的清淨本效能夠逐漸顯露,一切存在,包括善惡、貪愛、憤怒、愚痴,都可以成為轉化的工具。我們是一切法界能量的結合與體現。當我們發掘出內在的清淨和喜樂,也會在他人身上看到同樣的神聖本質。如果沒有觸及到它,會覺得別人和自己都一樣低劣並且有侷限。一切所見都是我們內心的反映。

那麼我對你來說,也是這種反映嗎。

是的。所以我看到你的痛苦,你的哭泣,也同時看到你的神聖,你的清潔。

那麼我也應該這樣看你嗎。

也是一樣。

有時我覺得非常愛仁美。但這種愛跟男女情愛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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