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美

夏摩山谷 慶山 第1頁,共2頁

1

很多記憶她從不曾對他人提起。這不重要。人的記憶,從始到終逐漸累積和架構,成為一座盤旋複雜的迷宮,只有自己停留其中。即便與人分享,他人的聽聞也不過是空茫的迴音。但她知道,如果某一天,有機會把記憶託付給他人,那麼這並不僅僅只是一種清空,而是得到重新開始的機會。

新生需要死亡。至少需要在心裡、意識裡,徹底地死去一次。說出記憶好像一種死去。

仁美已歸去寺院。她在幻海的生活繼續。她把心緒寫在書信上,交付於一個遠方的人。

父親離家出走之後訊息全無。我們都知道他山窮水盡,沒有機會再回來。人在為自己的因果付出代價,不管遲早。我思念他,但已沒有任何回到過去的幻想。人對處境的適應力是無限的,在死亡來臨之前,所有人都會苟且偷生。以前無可想象的、不能接受的,在無從選擇的時候就成為眼前的生活。

那年他在馬來西亞發來訊息想要相見,母親讓我與哥哥分別從兩地登上去往吉隆坡的飛機。機票是父親買的。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十三歲。父親在機場接到我們。他很瘦,臉頰和眼睛凹陷。衣著潔淨,仍展現幽默與沉著。以前他發著亮光,走到哪裡帶著一身熱量,吸引圍繞他身邊的人。現在他的火焰即將燃盡,我聞到他身上散發軟弱的殘存氣息。他照顧我們,一切都好。唯獨對這幾年的經歷絕口不提,也無怨悔之色。

也許他以此教導我們,要接受一切發生,好的壞的,全部接納。

夜晚他帶我們去遊河,當地人划著木船慢慢駛入夜色中的河道。茂密叢林,潮溼幽深,大榕樹爬滿藤蔓,氣根又再成林。船頭小燈點燃,由這光亮的吸引,引來棲息在岸邊樹林裡的螢火蟲,一群群亮光飛舞,像雪花灑落在水面。不時有雷電劃過間或發出陣陣悶響。螢火蟲停在我們的頭髮上,手指上。一隻螢火蟲飛過眼前,我用手輕輕握住它小而微熱的身體,感受它扇動翅膀在手心裡撲動蠕動,尾部閃動發出呼吸般的光亮。

我對它吹氣,它再次飛起來,亮光閃爍漸行漸遠。我想它們的生命也許很短暫。

父親此刻在背後抱住我,說,如真,你長得越來越像我,眼神,性格,都與我相似。我這樣愛你。但今生我們的緣分便是如此。我說,為什麼你不能回家,為什麼我們不能再在一起生活。他說,這是我們的生活,接受它。我感到哀慟,說,可我想成為正常家庭的孩子,父母親人在身邊,彼此互愛,陪伴照顧,永不分離。我不想過現在這樣的生活。

他說,我曾經希望幫助你長大,讓你過幸福的生活。但很多事人們並沒有自由,幻想毫無幫助。生活的存在都是合理,是我們應得的。

深夜他在衛生間裡不停嘔吐,他身患重病但無法去治療。我意識到不能帶給他安慰,更不能幫助他脫離苦海。當下是我們在一起度過的有限日子。如果歡愉會成為過去,那麼這黑洞般的苦難也應是如此。這種想法後來成為我的唯一希望。

一週倏忽而過,在機場與父親告別,此後生死茫茫再不知何時相見。他站在玻璃門外,看著我與哥哥過安檢,我轉過頭去尋找他,卻看到他突然變成孩子模樣,上身赤裸,光著腳,眼睛神采奕奕如同重生的少年。他爬上一棵大梨子樹,躺在側樹幹上面啃著一枚青色的梨。梨樹在開滿芥菜花的田野中,遠處是青山。這是父親從來沒有提起過的地方。我意識到此生也許不再能見到他。

父親轉身離開,沒有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他瘦弱憔悴,滿臉病態,迅速消失在人潮中。半年之後,他流落到香港九龍一間廉價旅館,重病不治,在僅有十平米的房間裡去世。當時他身無分文,欠下旅館半年房租。屍體三天後才被人發現。沒有遺書。

母親獨自去香港處理他的後事。她在海邊把大部分骨灰灑在海洋中,借錢還清欠下的房費。回來時從行李箱裡取出一個白色小瓷罐,是父親的一小部分骨灰。母親深愛父親,但彼此一場孽緣兩敗俱傷。之後,她酗酒,發起酒瘋時會試圖開啟罐子吞嚥骨灰。我阻攔她,手臂被她掐紫劃出血痕。她力氣之大,孤獨之深。

我知道,對境遇的無法把控、對愛的求之不得、無常以及生離死別,這是苦痛。

給仁美寫信,大多在關閉店門回到公寓之後的夜晚。她沐浴更衣,坐在廚房小木桌上,開一盞小檯燈,凝神屏氣,認認真真手寫於白紙。這些文字目前他未必能全部看懂,但她相信他能夠用心去接應心聲。他知悉一切。曾經她寫信給初戀,也是一字一句從心裡流出。專心寫信,封口貼上郵票,隔日交給他。她喜歡這種逐漸被遺忘的方式,但鄭重做的事情少被珍惜。即便是收到她的信的人,目標不過是肉身愉悅。他們不需要她的感情。感情太重且有悲哀。

現在。她和一個古老的人在一起,再次得到寫信的機會。

仁美晚上睡得遲,忙完寺院事物,做完當天功課,會記得給她發晚安的訊息。通常已是凌晨一兩點。他很清楚目前她需要溝通,以便能夠清理和治癒舊日創傷。為了和他保持聯絡,她適應晚睡,只為等待與他有個簡短的交流。聽他說一下今天做過些什麼,有過的感受。

他有時叮囑她,如真,控制情緒,簡化日常生活,修正身上曾習以為常的思維方式和言行舉止。保持警覺,在行住坐臥,進食,說話,觀察,思考,任何時候儘量保持警覺,這是覺知。如果人有覺知,可以檢查到情緒和動機,不至於淪陷在某種麻木的催眠狀態中,行不知行,停不知停。人有智慧,處理情緒才能夠具備力量,有快刀切下的直接和決然。而不是拖延或糾纏。不要沉溺於過去或未來、沉溺於依賴與期望。

有時他只是發幾張照片:在寺院裡,山頂俯瞰拍下的山谷,盤山公路,浮動的雲海,去村莊給人唸經的途中,村民的家裡,食物,孩童,花草樹木……應她的要求,也發過小時候的照片。十二歲的他與講經師在一起,面容俊美,飽滿壯實,像個印度男孩。穿著藏紅花色的僧袍,在草原上騎著白色小馬。

他們之間逐漸建立起一種真誠而深刻的連線。對他來說,她是一個來自外部城市的朋友,他探索,他分享。對她來說,他是成長於幽秘山谷特殊環境中的朋友,她探索,她分享。他們把自己開啟,開放給對方。

他的出現帶給她轉化。即便他出現之後遠去,填補在她心上的養分仍在發揮效用。他把那些坑洞逐一清理和填補。當心中對被尊重與接納的需索滿足,產生平衡,她已被修補。躁動與匱乏感的慾望在消失,不再需要陌生男人的約定。雖然找到愛人的希望依舊渺茫。

在他的面前,她的存在是赤裸的、完整的。他有能力重新拼接她。

2

回到故鄉,回到母親身邊,回到在墓地旁邊的家。二十八歲的女人,事業沒有起色,情感生活潰敗。她已明確命運殘酷的限制與不可捉摸。她知道只要絕口不提,沒有人可以探到她創傷的溝壑。背後的指點嘲笑更是無謂,她與母親早就習慣這些。這是她獨自的苦難不值得對誰哭訴,更無須試圖獲得憐憫。

母親接受她的歸來,沒有過問,也許知道承受不住答案。母親老去,並把她生命中下墜與墮落的重力反彈到她的身上。

小城市全憑背景關係過活。以她這樣的學歷和資格,家境敗落,也無法在當地小報獲得一席之地。只能進入一家個體廣告公司做文案,拿著微薄薪水,與母親相依為命。沒有波瀾的生活,日夜如流水般劃過。有時她想這已是全部嗎,已淪落到最谷底了嗎,還會不會有更差的事情發生。不管前途如何雲山霧罩,只有往前沒有什麼退路。

閒來無事參加高中同學聚會。他們高談闊論,她在旁邊悶頭喝酒。穿紅色裙子,抹紅色唇膏,沒有洗乾淨的長髮被汗水粘溼。有時放縱大笑眼神卻很漠然。他在角落裡看她很久,她注意到,舉起杯子敬他,說,你好啊。他說,你從幻海回來了。她說,是的。回來的時候到了。

他在往日曾追求過她。當時她一心向學,渴望考上大學遠走高飛,對他沒有正眼看待。現在,今非昔比。他的家世在當地有憑靠,大學畢業回到本地,在政府部門任職,仕途順暢,晉升很快。而她出去晃盪一圈,被打落原形孤身返鄉。小城寡淡無味,她帶來遠處的氣息,野性的意願,即便此刻虛弱而落魄。

他靠近她。純真暗戀或許還在心裡留著餘燼,背後還有自己也無法洞察的細微情緒。要尋求自我證明完成對她的征服。她曾經驕傲而冷淡地對待他,刺痛他少年心高氣傲的心。現在他需要她的屈服與補償。已無彼此試探的矜持與刻意的必要。他要去南方一個港口城市出差,開會五天,問她是否願意同去。她知道這邀請意味著什麼,但即刻答應。

她很久沒有出去旅行。沒有錢,沒有機會。世俗生活的機械、匱乏,讓她覺得渾身發臭。她想住在陌生的城市,到處走走。而且還有他此刻的殷勤與愛慕。五天也好。

她請假,他幫她買的往返機票。初夏舞洲天氣悶熱如火爐,溼氣濃重,陰霧蒼茫。他們住在城中奢華酒店,三十七層客房的落地玻璃窗前,可以俯瞰蜿蜒曲折通過城區的渾濁江流,兩岸此起彼伏的奇突高樓,以及隱藏在高樓夾縫中的廢墟、垃圾場、工地和貧民窟。整座城市像一堆荒誕的積木臨時匆匆堆積,彷彿知道末日遲早來臨只為準備著各奔東西。

他們在酒店房間裡做愛,他痴迷熱烈,孜孜不倦。她用手撫摸他的頭,摸到男子硬硬的短髮,脖子後面的光滑肌膚。他的下巴抵著她的前額,她聽到他喉嚨裡發出迷戀的顫慄。在彼此擁抱時暫時可忘卻世間的秩序與規則。房間漂浮在黑暗的大海中沒有絲毫光亮,令她有去往遠方的錯覺。她用兩臂抱住他的脖子,看到天花板上跳躍一塊白光。是從窗簾縫中投射進來的一束月光。

她在他的肉身衝撞中看到世間的夢幻屬性,看到人置身於肉體感官中的不自由。她彷彿超離身體,站在床邊,冷眼旁觀自己與另外一具軀體糾葛纏鬥。

窗外逐漸盛放閃爍霓虹,光影流動。他們拉開窗簾,赤裸並肩躺在一起,看著牆壁上反射的變幻彩光,彼此點一根菸。他說,我沒有看錯你。雖然你不愛說話,顯得很驕傲,但你骨子裡都是野蠻的力氣。她說,不害怕我會咬你嗎。他說,不害怕你咬我。但害怕我們在某天被對方激發出內心的惡。

此時平心靜氣,她知道通常做愛結束之後,如果兩情相悅,男子會情不自禁說些往事,說點家常的心裡話。他也說了。說妻子是大學同學,大學畢業之後結婚,生下一兒一女。他喜歡孩子,重視這個家庭。妻子唯一不足是有些嬌生慣養,不愛做家務。為了保護時常修理的漂亮指甲,不願意去廚房做飯洗碗。

那你們怎麼吃飯。

她保持體形,不吃晚飯,只吃幾個水果。我們家裡是僱傭的小時工做飯。

嗯。

她長得漂亮,身材好。我們年輕時候熱衷做愛,她經常忘形大叫。在家裡次數多了鄰居生氣,過來敲門,有一次還報警。我迷戀和她之間身體的關係。除此之外,她喜歡做美容、打麻將、跳舞,沒有什麼愛好也從不讀書。她沒有真正關心的事情。

嗯。

經常偷偷檢視我的簡訊、電郵,不能忍受我和其他女性多說一些話。如果有誰多聯絡我幾次,她會打電話過去辱罵對方,哪怕對方只是同事……這種嫉妒心貌似是深愛,不過我想更多是一種控制與依賴。她需要我的忠實。

這是通常女人對男人最基本的需求吧。

只有自發的忠實,沒有被管束的忠實。他說,現在跟她做愛的興趣轉淡。大概在一起時間久長完全無感。我們很久沒有上床,她好像也忘記這件事情。

這件事情重要嗎。

對我來說重要。有時我覺得這好像是生活中唯一能有真實感的時候。其他的時間,那些工作、應酬、酒席、會議的時刻,我是一個假人。跟你在一起我很真實。

希望你能享受這種真實感而不是對它產生恐懼。

他起身去衛生間洗澡,說一會出門去吃晚飯,散步,或許看個電影,有剛上映的美國大片。她聽到他開啟花灑,吹著口哨愉快地淋浴。她是他的新玩具,他很滿足。床頭櫃上放著他掏出來的錢包,她伸出手默默取過來,開啟,隔層貼著一張他和妻子兒女合影的大頭貼。四個人頭挨頭,看起來隨意而親密的家庭合照。他的妻子長髮披肩,皮膚很白,相貌平平。

他對家庭早已習慣並充滿責任感,這是任何一個已婚男人的本來屬性。妻子孩子是親人,他們不會隨便傷害親人。外面的女人,如果沒有遠超過以往的利益收穫,始終是外面的女人。他的話有些是真,有些是假,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不是那麼重要。她不想分辨,何需分辨。大家不過是裝作糊里糊塗談一場戀愛。

他對此地熟稔,美食或娛樂場所的資訊瞭如指掌,大概以前經常來這裡出公差,需要取樂打發時間。深夜帶她去一家隱匿而聞名的本地海鮮餐廳吃飯,落座時已晚上十點。他給她拿粥,剝螃蟹,倒啤酒,體貼周到。餐廳裡仍有不少人在吃飯,男男女女,推杯換盞,熱熱鬧鬧。也有人獨自悶坐著喝酒,喝醉躺倒在桌子上。即便是在看起來正享受當下歡好的男女當中,並不知道有幾對是名正言順。又有幾對是像他們這樣屬於無法見光的不倫戀。

這是普遍的世間內容。他與她並不是特殊而唯一的一對情人,只是隸屬這個邊緣範疇。午夜夢醒,枕邊的他把手臂放在她的脖子下面,緊緊抓著她的手,臉貼在她的肩頭上,纏綿悱惻。但她知道這是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他只是她借用一時的男人。

舞洲灰霧濛濛,溼熱難當,不見晴日。他開會時她獨自從酒店出門,遊覽城中景象。路上有形形色色的眾生百態,乞丐、小攤販、拿著鞭子耍猴的、戴著墨鏡測字的、架起木籠賣貓狗的……灰霧中的喧囂熱氣騰騰。人潮與長時間步行讓她疲倦。她路過一座被高樓和工地夾擊的寺院,它被烏煙瘴氣的巨大工地包圍,旁邊是被摧毀的舊建築殘骸。她圍著它繞轉一圈,找到仍保留古式的正門。

用力掙脫掉突然竄出來的婦人。婦人抓住她衣服要求給她算命。走進去,庭院假山嶙峋,綠意森森,古風盎然,彷彿時光倒流,但大量燃燒著的廉價粗糙的香枝散發著團團白霧,空氣中充溢刺激性化學氣味,烏煙瘴氣。進出來往的人,大多為俗世的煩惱和慾望祈求護佑。可曾有人真正看到一座寺院的內在含義。倒更像是一個進行世俗與神靈交易買賣的商業場所。

她長時間流連於一段石刻長廊。這座寺院存在於北宋前,被毀壞多次,最終被日本飛機徹底炸燬。只剩下這段巖洞佛像卻神奇地沒有被炸掉。她在幽暗過道里站立,細細觀摩這些古佛,發現時間此刻如同凝固,想不起內心的悲喜。得到深刻的寧靜卻不知道來源何處。

她決定離開,坐地鐵去城北郊外的古民居。古民居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空留建築外殼。儼然成為一座露天購物中心,人潮擁擠。過度的開發與人們的物質慾望互相推進與激發,粗暴,盲目,急功近利。她準備回酒店休息,環境蕪雜,消耗她很多精神。

在飛駛的地鐵車廂,她看到對面玻璃窗映現出單身女子的身影,黑色連身裙,斜挎一隻黑色復古皮包,是他執意要買給她的名牌包,對她來說毫無必要。但她知道他需要某種心理平衡。一張白粉如雪的臉龐,唇膏豔若桃李。她依然很美,充滿淪落的風塵。如今這種模樣,激發男人的慾念與憐憫,必然多於引起他們出自愛慕的真情實感。但在內心她卻期待一段乾淨體面的關係,得到一個淳樸穩當的男人。這怎麼可能呢。

她阻擋不住內心的虛弱和渴求往外發散,像腐爛的水果無法停止它的氣味。她所處的這個外部世界也是混亂的、腐爛的,在發出臭味。身邊的人看起來麻木不仁並且貪婪飢渴。

晚上照例他陪她出去吃晚飯,辣而濃烈的火鍋,喝很多啤酒。兩個人都有些醉意,互相摟抱搖搖晃晃走上大橋。江水兩邊是林立的摩天大樓和變幻不定的霓虹。橋下有一艘被棄置的大客輪被改裝成餐廳,甲板上放著一些塑膠圓桌與椅子,只有兩三座客人。生意慘淡。黑黢黢的江面上,破落的廢船,即便如此賣家也僱用專人唱歌跳舞,音響擴散器發出強烈噪音。

一位黑色皮膚的男子剛剛出場,赤裸壯碩的上身,穿金色燈籠褲。他表演噴火,把火束塞入口中,仰起頭張大嘴巴從裡面噴出紅光火焰,直衝天空。刺耳而庸俗的流行歌曲當作伴奏,鼓點正在轟炸。麥克風裡傳出主持的男子聲嘶力竭的捧場聲音。客人們漠然地吃著飯,幾乎沒有人去注意這場表演。

這個世界真像一場夢。但是此刻她沒有力量,醒不過來。唯一可以依靠的是他仍在她身邊。茫茫無著的世俗世界她不是獨自,有他與她一起沉墮。

此刻,他在猛烈江風中轉身擁抱住她,嘴唇落在她的額頭上,炙熱溫度和渾濁酒氣把她包裹,他低聲說,如真,我愛你。彷彿更像是醉酒之後的肆意妄為,此時分辨這句話是真是假或是否恆久,都沒有必要。火焰的光亮直射在眉目之間,眼睛裡火光閃耀。她想起與父親夜遊螢河的那個夏天,螢火蟲的光亮團團包圍。她閉上眼睛寧願不睜開。

她如同少年時,依然不怎麼喜愛他,但此刻依賴於和他共存。他的肉身存在帶來安全感,讓她知道不會獨自孤獨致死。世界暫時不令人畏懼,只要身邊有這個男人。最後一個晚上,依舊熱烈做愛。他醒來又做,做了入睡,醒來又做,彷彿企圖以此延續到死一般。終於結束。她起來喝水,赤腳走到落地窗邊。

三十七層高樓之外,是即便已近凌晨仍沉浸在醉生夢死的幻影中的世界。但今天夜色乾淨,天邊有一輪明月高懸,白晃晃的光芒照亮她的額頭。她聽到他在背後半夢半醒地說,如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為你離婚……

她說,嗯。

他說,這幾年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離婚,去年我們鬧得很兇。她沉迷於看韓劇,家裡的事從來不管,女兒的頭髮都不梳,孩子的頭髮最後都梳不直。我當時很生氣,覺得生活沒有希望,憤怒之中拿起剪刀把孩子打結的頭髮全剪了……孩子大哭。她回去孃家住了半月。然後,她又回來。我無法獨自照顧兩個孩子。

之後,他決定更多時間用在工作上,早出晚歸。她隱約覺得他應該還找過其他的情人,但都是短期而不固定的角色。他有官位,畢竟要考慮權衡。她對於他來說,在大城市待過受過高等教育,有敏銳心性。她是他在這個無趣而世俗的小城裡,虛假而感情匱乏的生活裡,出現的一個特別的人。他在征服她,並因此而征服內心的某種失落。並且認為她是安全的。他對她暢所欲言並不隱藏自己。

此刻這個話題觸及敏感的核心,她沒有搭腔,他也及時停止。都沒有再往下說。

次日下午,一起坐飛機回到小城。他先打車把她送到家裡。兩個人都感覺疲憊,身體空洞,眼神無力,彷彿洩了氣。剛出發時的激情已被收割完畢,妄念蕩然無存。她下車,對他擺擺手。他說,你住在這裡嗎。她平靜地說,是的,家裡變故之後我與母親只能住在廉價租住區。房間後窗是墓園。歡迎你來做客。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對她這些年所遭受的無常他豈會無聞,但他裝作不知。他道再見,車子絕塵而去。

回到家裡,她看到母親在一樓店鋪的躺椅上入睡,指間夾著菸頭,亂髮遮擋著眼睛,看起來已是個老人,蒼老憔悴。母親嘴巴微開發出間斷的鼾聲,她拿掉母親手上的菸頭,把她的頭髮整理到耳後,上樓回到床鋪。內心迷惘,無邊的空虛,大概在這份關係裡她沒有感受到任何踏實而充足的真情。慾望退卻之後,心裡的空洞像退潮之後的沙灘,荒涼至極。

她躺在枕頭上持續昏睡。在舞洲他們每天做愛,強度太大。在劇烈衝撞中彷彿暫時失去對自我的感受,以此獲得平靜。但這平靜是短暫的。現在,她體會到深淵般強烈的孤獨反撲,把她包裹,並活生生大口吞噬。

她想,人所受到的自我的折磨實在太沉重。「我」在飢餓,「我」在孤獨,「我」在失望,「我」在期待,「我」在要求,「我」在憤怒……人的肉身是負擔、禁錮、牢籠。除非死亡,否則離不開這具可以承載無盡慾望與孤獨的肉身。她不是第一次有想讓肉身滅亡的念頭,只是沒有勇氣做到。隱隱中她意識到這念頭必然不是正道,但無人指引。

她的心現在是一艘船,保持蠻橫的力氣試圖穿越苦海,但並沒有方向。眼前黑暗茫茫。

在床上從黃昏睡到次日凌晨,晚飯沒有吃。大概睡了十個小時。天色未亮,她醒來,看到手機裡顯示他深夜發來的一條簡訊,說,回到家裡,妻子對我很好,很體貼。我很內疚。她主動要求做愛,我們做了。我想我不能輕易離開這個家庭。

3

仁美,曾經我有過的最深的恐懼,是在死去時還沒有真正了知什麼是愛。

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不知道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去死。有的人剛走出家門就死,有的在床上睡著一會死去,有的人在站起來的瞬間死去,有的人在狂歡之後死去。也有些是在漫長的病痛折磨與煎熬之後死去……死亡是猜不到答案的謎題,它令人恐懼。大部分人選擇不思考不想起這個問題,彷彿迴避可以讓他們長生、不死。這是否是愚痴。

怕死的人寧可蒙起眼睛像瞎了一般地活著。我們關心的、寄託希望的、相信的,只是眼前的這一小塊現實,貪求快樂,忙忙碌碌,試圖佔有更多得到永久,卻不過是徒勞無功。我的父母也曾是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享樂者,努力爭取財富與保障。但最後的結果都是相反,他們領受慾望帶來的挫敗和傷害。世事無可預料。

而我所見的大部分世間的男女關係,只是貪婪而機械性地取悅他人,同時期待他人取悅自己,處於需索和失望的迴圈之中。自私的男女情愛以對方為工具,沒有慈悲。我害怕自己如果沒有真正愛過、被愛過,會再次回到這個世界,試圖完成還未曾通過的測試。如果一些心願沒有圓滿,是否會成為一再輪迴的執念。我想得到答案。

生活最終由心中的價值觀決定,它決定我們採取何種方式生活。我變成現在這樣的一個人,有其漫長的形成過程。與任何人一樣,我們有自己的故事與歷史。遇見你之後,我想把這些告訴你,彷彿是一種自我整理。也許我認為你有權利了知我的前半生。這令我覺得清潔。

我想去寺院看你。順便把父親的骨灰灑在山上。

她在書信裡對他傾訴一切,並無強烈情緒,只是不知為何常有眼淚無法自制地流下。滿臉淚水。這些寫信時流下來的眼淚,彷彿超過前半生不如意的總和。之前即便在極為困難的時候她也很少為自己哭泣。她未曾得到過這樣的機會,懺悔、回憶、祈禱、清洗自己。她活著,心灰意冷,苟且偷生,彷彿大船沉沒之後毫無訊息的海底,陷入一種無助而長久的停頓。流淚帶來的感受正在打撈她的覺知。在坦白、真誠、無保留、無掩飾之中,得到比封閉與壓抑更為安全的體會。

那些遇見他之前經歷的漫長無邊的遊蕩、悲傷、橫衝直撞的憤怒,深海般的孤獨。人不缺乏激發出惡的對手,卻難遇能夠把內心的光亮挖掘出來的物件。這需要更為強大的力量。她有幸對一個人說出自己內心的語言。赤裸裸的,真誠的,沒有任何保留和掩飾。

她因他而起掉下的眼淚,如泉水從全身每一處匯聚、湧出,帶著無盡積累和壓抑的悲傷。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被這強烈的釋放和清空所粉碎。她在碎裂,融化於虛空。

他給她回覆,說,我知道你經受很多事,以後你會因此而成為很美的一個人。我等你來。最近山谷氣候極寒冷,記得帶夠禦寒保暖的衣服。把你父親的骨灰帶上。

4

她覺得時間已到。

從幻海去往夏摩山谷方向,只有早班飛機。天未亮抵達機場,候機廳空空蕩蕩。長久未曾旅行,她收拾簡單行裝,隨身背包裡裝著父親的骨灰。用絲緞手縫袋包裹,隔著布面能摸到肉身顆粒的形狀與質地。人的肉身生前被百般珍愛與看重,一旦心識遷出就是無用雜物。但是因為對父親的執念她執著於這殘留的物質,直到遇見仁美,才覺得可以放下心念。

在飛機上讀一會書。最近在閱讀《大智度論》,裡面有優美的故事與譬喻。

這一頁讀到摩訶男釋王來詢問佛陀:迦比羅城人口眾多而且富裕,我有時碰上車馬橫衝直撞,發狂的大象與人相鬥,心便散亂,忘卻念佛。這時候,自己心裡在想,我現在如果死了,應該在什麼地方。佛告訴摩訶男:你不要恐懼害怕。好比樹木常常向東邊彎曲,如果有砍伐,一定向東邊倒去。行善的人也是這樣,如果身壞滅而死,這時候善心意識流轉,以平時的信心、持戒、聲聞、佈施、智慧薰染了心,所以一定能得到利益,上生天上。

這些話,仁美之前對她說過類似的意思,即對心流與意識的觀察與照管。不放任散漫,不沉淪於習氣,日常行住坐臥,時時刻刻,保持覺照。這是持戒。

他們分開不過一年,卻彷彿已有半生般漫長。

在機場,取出箱子走到接機出口。仁美囑咐過會安排一個朋友接她去寺院,有人撥她的手機,她剛聽到開啟手機,一位年輕男人走到她的面前,說,如真,我是慈誠。我來接你。歡迎你來夏摩山谷做客。他穿著一件暗紫紅色的羽絨服,短短的頭髮,眼神明亮,笑起來時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

他風塵僕僕,開一輛現代越野車,說前段時間這裡下起大雪,冰雪封路,前天才剛剛通路。陡直山口開車仍有危險,他開得比平時慢,今天凌晨就出發,預留出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車離開郊外很快進入高速公路。他也許經常長途開車,技術嫻熟,幾次多重拐彎的複雜地段都能沉穩應對。車速保持平穩節奏。她在後排車位上不由慢慢入睡。

來到一座美輪美奐的暗黑色大神廟面前。這是似乎發生過地震的廣場,年代久遠的建築和塑像大多已被損壞。她站在由龐大青石堆置而起的廊道上,仰頭觀賞雕琢精細繁複的窗框木門。女神、吉祥物、花鳥等紋案栩栩如生,層層疊疊,人們也許在此中放置無數世的虔誠與膜拜之心。往四面八方呈現出輻射狀排列的簷柱,每一根圓木上面雕刻以不同姿勢交抱的男女,正在進行肉體之歡。彷彿把性愛當作對神靈的供奉或是對邪惡的抵擋。

鴿子咕咕低聲鳴叫,廊柱角落有它們棲息的巢穴。忽然一陣風颳過轟然有聲,鳥群受驚起飛。羽翼碰撞到銅鈴發出清幽悠長的音韻。

她身邊站著的女子,穿白色生絲上衣,刺繡及踝長裙,脖子上戴一條項鍊,古老的松耳石圍一圈海水珍珠,點綴兩顆同樣經歷過滄海桑田的紅珊瑚。她說,如果我們來遲,就見不到這些等待上千年的神廟。事物無法穩固不變,一旦變化過去的不會回來。人不知道何時是一種及時。遠處傳來神廟夜間祈禱的歌詠與音樂,一輪金黃色碩大圓月在高聳山崗頂上躍出,剛剛出生,並以無法分辨的速度移動,逐漸升到空中。此刻朗照如水,煙火世間顯得一塵不染。澄瑩的銀白光澤震懾她的心神。

她突然驚醒,發現仍在慈誠的車上。夢中這個女人是怎麼出現的。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卻又好像跟她極為熟悉。窗外是冰雪茫茫的山道,群山愈發高挺險峻,氣勢雄壯。太陽西沉,山巒浸沒於紅紫色清冷霞光。她用手心擦乾淨車窗玻璃上的霧氣,凝望窗外景象。此刻她的生活已被切換頻道。慈誠正帶她去往夏摩山谷。那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他在前面輕聲說,你睡得很好。你累了。他溫和而言行得體,懂得如何適宜而開放地交談。漢語說得比仁美更流利。他說,右邊有個山峰,看見沒有,這是卓瑪拉欽山口。翻過山口就意味著進入夏摩山谷地界。通常人們會在卓瑪拉欽山口煨桑,灑隆達,堆瑪尼石,這是向山神祈福的方式。一會我們下車來做儀式。這是仁美特意囑咐要帶你去做的事情。

山頂狂風呼嘯,密密麻麻的經幡在風中激烈飛舞。她跟隨他下車,一陣冰冷刺骨的烈風幾乎讓她窒息。他示意她照顧好自己,揹著雙肩包飛快爬上左側陡坡。煨桑臺在高處。她艱難地攀爬到那裡,他已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柏枝、青稞、小麥,把它們堆積起來用火點燃。火焰噼啪躍動,噴出白色芳香菸霧。他說,我們相信神靈可以享受到這種氣味。純潔而芳香的氣味會清除各種有形及無形的障礙。

他合掌虔誠唸誦祈請文,拿出隆達交給她一疊,說,和我一起灑。印著馬與經文的白色紙片灑向白雪覆蓋的山野,彷彿把至深的祈禱揮灑到世間每一處角落。他揚起手臂用力揮灑,一邊大聲呼喊,拉加羅,拉加羅。男人身上有一股矯健、強壯、野性、率真的氣息,同時溫柔而放鬆。仁美身上也有這種品質。這大概是夏摩山谷男人們的特性。和城市裡的男人畢竟有些區別。

他說,現在趕緊回去車裡。該做的事情已做完,辛苦你了。

拉加羅是什麼意思。

神會取得勝利。

離開山口,來到山谷邊緣的小鎮,也是離夏摩山谷最近的商業區。再往深處就是高山、草原、原始森林、封閉的修行地。他說,我們去吃碗麵。從早上出發,還沒有吃過一口飯。你也應該餓了,已到中午。之前他沒有任何疲憊或飢腸轆轆的狀態,看起來總是精神奕奕。對勞累與寒冷他們有堅韌的態度。她穿著很多仍凍得渾身顫抖。他穿得不多,若無其事。

停車,走進路邊一家他熟悉的小飯館。他點兩碗麵條,一壺甜茶。甜茶用紅茶熬汁,混合牛奶和糖,他說,按照山谷的傳統,我們喜歡用硬幣一杯一杯買茶、飲茶,好像這樣才是樂趣。甜茶館是男女老少都喜歡的聊天聚會的場合。山谷的人喜歡群體共同生活,以後你會知道。

等面的時候他替她倒上熱茶。她問,你一直住在山谷裡面嗎。

以前是。後來我去犀地,在作坊裡畫唐卡。與五六個人一起工作。

你去過幻海嗎。

聽說過。據說現在城市空氣很骯髒,霧霾成災。人住在那樣的地方容易生病和不高興吧。應該在空氣清潔的地方生活。

很多人已經離開,幻海現在只有最後一部分人留在最後。它快成為一座空城。

我對大城市沒有興趣。走過一大圈之後,覺得在哪裡都可以生活,但空氣、水、食物清潔是重要的。通常我們住在哪裡,還跟與他人的關係有關。現在我只在犀地與夏摩山谷兩處穿梭。

滾燙的湯麵端上來,他說,這種麵條是用小麥粉壓制,煮熟晾乾,吃的時候,把麵條下到犛牛肉湯鍋中。湯是犛牛骨熬製的。煮好的面撈到碗裡,盛上熱湯,撒上牛肉片、鹽巴、蔥花,配一小碟酸蘿蔔,加上一點辣醬就是完美。我們經常吃這個。

還吃些什麼。

日常不吃海鮮、家禽、零食、糕點和飲料,食物基本上以糌粑、奶茶、酸奶、麵食、紅土豆、蘿蔔等為主。一般也偏愛在山上放養的牧區羊的肉,這是節日或待客的最隆重佳餚。寺院裡因為傳統的原因也吃肉。

他也許是餓了,吃得很快。她說,那麼燙,不能吃得太快。

他說,這是小時候在寺院裡養成的習慣。在大殿我們匆匆忙忙吃完東西,要跟上別人的節奏。還沒有告訴過你,我八歲時出家,二十歲離開寺院四處旅行,去過很多城市和一些陌生的地方。二十五歲的時候,我還俗了。

她有些吃驚。他看到,說,以前的夏摩山谷,每戶人家把家裡最漂亮最聰明的孩子送去出家,這是榮耀的事情,也是一種習俗。但現在孩子生得少,有一些地區的人不這樣做,他們把不太健康的孩子送去寺院。或者孩子到了寺院,十幾歲想讓他們還俗再回家來。這都是不正確的動機和發心。在夏摩山谷,僧人還俗仍會有很大的心理壓力。我離開的時候寺院並不願意。但我堅持。

為何。

因為我不想在寺院裡養尊處優,受人供養,驕傲自滿。我想在世間檢驗自己學到的一切,哪怕經歷艱難與動盪,這正是去實踐的機會。眾生是佛土。我不畏懼被從一個備受尊敬和保護的位置上拉下來,成為普通的人。生命的真實對我來說重要於其他。

繼續上路。路上出現磕長頭的當地人,戴著手套、護膝,繫著皮質自制圍裙,風塵僕僕,滿身灰泥,大約四五個一行在山路上磕頭前行。他說,在冬天沒有太多田地裡的勞動,人們有空閒,願意一心一意磕長頭禮佛。這些行動是由深切的虔敬心所驅動,發心並不僅為自己。通常我們會發願,為眾生的解脫和給予這個世界的善意而進行朝拜。前段時間我去犀地的神山磕長頭完成第七遍轉山。

剛回到夏摩山谷嗎。

是的。因為母親前段時間牙齒壞了幾顆,需要陪伴她去縣城補牙。她思念我。我去轉山祈福,然後回家帶她去縣城治療。

你還在工作嗎。

我把之前在犀地畫唐卡所得的報酬,捐助給寺院裡的孤兒學校,讓他們買糧食、衣服、文具等生活所需。現在我只有一千塊錢,是村子裡一個家庭希望我畫一張千手千眼觀音像的定金。如果是其他商業性的預定我就不再接受,因為沒有時間。我不是為金錢去工作,我可以很簡單地存活。如果用技能去交換生存基本條件,再能帶給他人幫助和溫暖,讓他們受益,就再好不過。

平時你做些什麼。

我的生活很規律。早上與晚上有一段時間屬於自己,在佛堂修習,這是以前在寺院裡養成的習慣。基本上凌晨四點起床,晚上九點就睡覺。最近要完成那張千手千眼觀音畫像,同時幫助村裡八十多歲的多吉老人,修葺他的屋頂,給他接上水管。寺院很快要開法會,要過去給他們幫忙。大概一年左右,我可能會再次離開夏摩山谷。

為什麼。

可能會有新的生活和方向。誰知道呢。他微笑,我們活著的日子總會有各種發生,不管好壞,總是有無常的餘地。

然後他說,看到嗎,金剛頂寺已在前面。

她開啟玻璃車窗,看到山巒深處露出高聳的金光閃耀的佛殿簷頂,雲霧繚繞,白煙嫋嫋,號角的聲音低沉迴盪。四周聳立蔓延山嶺,山頂冰雪覆蓋。山坡濃蔭密佈,長滿樅樹、杉樹和落葉松樹林,谷地裡大片杜松和高山杜鵑灌木。一條大河奔騰而來,水流壯闊。收割之後荒蕪而開闊的麥田,過路的鳥群呈對稱隊形飛過田野上空。發出響亮鳴叫。

他說,我們已抵達夏摩山谷。

5

從舞洲回來之後,他發出一條直接和坦然的簡訊,告訴她,分開的當晚他就與妻子做愛了。也許他認為她是不一樣的女人,可以理解男人的任何行為,根本無需考慮她的感受。他們不迴避把自己最差最真實的一面暴露出來,總是有勇氣當著她的面撕開最後一輪溫情脈脈的面具。是覺得她足夠勇敢嗎。

不管他發這個簡訊的目的是什麼,她不打算退出。他仍對她戀戀不捨。平時見面不算勤,一般是他妻子出門去香港購物或哪裡旅行,孩子也被爺爺奶奶抱走。她去他的家裡,在他的臥室大床,他與妻子的婚紗照就掛在床頭。年輕新人許下誓約企圖白頭到老,但這種期望最終漏洞百出而成為諷刺。在照片中的合法婚姻愛侶的注視之下,他們做愛。然後她離開回家。

父親去世,在美國讀書的哥哥燕來學習成績優異,本來是家裡的希望,但在她決定去舞洲之前,哥哥在從實驗室回去租住的公寓的路上遇見搶劫的黑人。他被擊中胸部。艱難地回到宿舍,倒在電梯門口死去。母親接到訊息,痛不欲生,一夜白頭。母親在超市遇見傳教的陌生人,後來開始每週去教堂做禮拜。

所有的一切都在破碎。

他著迷於跟她做愛,也有情感連線和物質給予。這個男人,在現實中還有一定範圍的權力及社會活動能力,她維繫這個關係,因為在汪洋大海中再找不到一塊浮木。一個月後,她的例假沒有來。她獨自去醫院做檢查,拿到報告單,陽性。這是一個新的生命開始發動的資訊。這個孩子選擇在她最糟糕最艱難的時候來臨,也許是在舞洲的時候選擇進入她的肉身,不應該來。

她帶著檢查報告搭公車回家。漫長路途公車停停開開,車門開啟關上,乘客上車下車,陽光時隱時現。她覺得生活充滿荒誕感,卻又是絕對的冷酷無情,根本無法把它當做一個幻夢處置。人需要穿過黑暗煉獄。她頭靠在玻璃窗上,疲憊空洞,又昏昏欲睡。睡睡醒醒,一路經過滿目瘡痍的城市街道,到處在拆遷,到處在重建。這庸庸碌碌的人世,人們工作、賺錢、吃喝玩樂、男歡女愛、浪費生命、逐漸死去、或者說活著和死去的狀態也沒有兩樣。

她的母親,他,他的妻子,包括她自己,陷入在世俗的沼澤地裡不能動彈。她聞到每一個成年人的臭味,包括聞到自己的臭味。她有極深切的厭惡,卻無力掙脫既定的生活。

那段時間彼此見面已很少。曾經他對她愛慕、暗戀,現在她回到他身邊價值已不同。那趟舞洲旅行,是爬上高山巔峰之後的一個標界。她也許希望這是第一道美景,之後應該有更長遠的高峰。但事實上很快他們就開始下坡,持續下滑。短短五日的縱情之後,對她來說是開啟,對他來說是終結。

她熟悉這樣的套路。刻骨銘心的失敗已經歷兩次,這次來得更快。她默默旁觀他的冷淡,沒有追問,沒有黏纏。這是以往的教訓,一旦開始追究,這關係會死得更快。她陪他冷戰,看他最終是否會給她一個表態。只是現在她沒有時間,肚子裡的受精卵細胞每天都在飛速分裂,無法迴避的現實。只能背水一戰。

她打電話約他出來見面。

在一家咖啡連鎖店相見,他消瘦很多,頻繁抽菸,對她的態度很冷漠。之前的殷勤熱烈,到現在的漫不經心、躲閃和警惕,他們最終識別出她身上可以為感情而死的強烈,而這蘊藏著巨大威脅。同時,在這段時間對她的無情對待讓他內心不安。這使他感覺不好,彷彿背信棄義。最好是不見,相見只是尷尬。

他點兩份簡餐,各自埋頭吃。她已有反應,吃不下套餐中油膩的豬肉,撥在旁邊。他看見,說,什麼時候你開始不能吃肉。他用筷子把這些肉夾到自己的盤子裡吃乾淨。她看著他的手,那雙修長而骨骼分明的手,在酒店房間裡,愛撫過她的頭髮、肌膚,也含情脈脈捧住過她的臉頰。那一刻的激情,他們彷彿要把彼此融入骨血一般的熱烈和投入。這人間脆弱的美景轉眼成空。

她幻想過如果能夠遇見一個正直而清潔的愛人,可以共同生活。願意一生的動盪就此平息,洗手作羹湯,洗衣做飯,生兒育女,白頭到老。晚上相擁而睡,早晨醒來,看見初升太陽的光亮照在枕邊愛人的頭髮上,又是新的日子。這樣幸福而糊塗地活著直到死去也可以。不需要清醒,不需要壯大理想,碌碌無為平淡無奇過完一生。她願意。

但現實告訴她,這構想的藍圖不會實現。願望只會一再落空,並已脫離她自身可控的力量。一定是有更高的視角在為她做出決定。這次她想孤注一擲地報復。命運實在不公。

她說,我懷孕了。你說過,如果我需要,你可以為我離婚。現在我很想生下孩子。

他並不顯得吃驚,彷彿預料到她會有這樣一齣,他說,這很突然,我需要考慮。

現在主動權在你手裡了嗎。請你給我一個家。

但是,如真,我有我的問題。

你有什麼問題。你們以前就分居過,討論過離婚。如果恩愛,也不會有我這個插曲發生。如果你們之間感情篤深,彼此忠誠,我們不會去舞洲。我也不會懷上孩子。

世間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麼非黑即白。不是那麼簡單和容易做出取捨。

我還需要你來教我世間的真理嗎。這個世間有無法離開的婚姻嗎。

我願意,但我有其他的因素……他用手抱住頭,遮擋住自己的眼睛。他不想看到她。

如真,我本來不想現在就告訴你。半個月前,她告訴我,她懷孕了,決定生下來。她想要一個男孩。

她和一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女人,分享著共同的男人。對方有可能至今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她們之間唯一相同的是,為同一個普通而世俗的男人懷孕了。她知道他今年年末面臨再次升職,有可能得到更高的權力。他小心謹慎,已開始迴避她,更不會在這個節點離婚。

家裡的妻子,即便不做飯不關心孩子只看韓劇只喜歡購物和塗指甲油,又怎樣呢。作為聰慧美貌如她,和他一起出門旅行,做愛彼此沉迷,講話日夜不倦,又能如何。甜蜜愛意比不上現實的種種考量。她註定要被犧牲。他早已做出決定,只是不想告訴她。

從舞洲剛回來,他應該就知道妻子懷孕,開始冷淡和疏遠。一切都有因由。上天設定不同的困境和考驗給她,此刻她被激起深刻的不甘,以及這不甘所帶來的恨意。不盡然是對他,也是對她自己,對她背後的那股力量。偏不。你是想讓我放下嗎,我不放下,要逆道而行。

她查到他家裡的電話號碼,先給他的妻子打電話。這樣做的前提是,她已確定與他之間沒有一絲希望。不必再為兩個人的長遠而躲藏於黑暗之中。把這個破損的罐子直接摔碎吧。她在電話中對從未曾謀面的女人說出所有事情,告訴對方,她不會去流產。她需要他們拿出一百萬賠償。如果沒有,她就一路上告。他有可能連工作都保不住。

她的妻子先是愕然,然後憤怒,痛罵,又傷心地哭泣。好了,這個火藥庫已點燃,他回到家會不得安寧。她知道他一定又會來找她。果然,他來了。

他試圖和解。如真,我現在無法離開家庭。請你先處理掉孩子。如果目前經濟困難,我先給你五萬,你渡過難關。給我一些時間,以後我會跟你在一起。我十分愛你,相信我。我們還會再有孩子,你要幾個都可以。我會彌補你。

以後是什麼時候。

……給我三年。三年時間。

三年,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三年,你有可能死去,我也可能死去。現在能做的決定,你要放在三年之後。三年對你來說不過是個託詞。

你不相信我嗎。

對。比起相信三年,我更相信一百萬。

他怒火躥升,眼睛浮出血絲。我盡全力想幫助你,沒有想到你是這樣的女人。這樣做到底是為什麼。

在我們的關係中,你自省,可有曾經為我考慮一絲一毫。

我考慮過,你不適合和別人結婚。你的性格如此激烈、固執,你會傷害所有的人。

所以,為了保全你自己,保全你的家庭、利益,你需要我悄無聲息地消失。為何不僱人來殺了我。如果我活著,我就會記錄下我們之間所有的一切。簡訊,電話記錄,還有錄音,都在我這裡。我還有影片。

最後一段威脅其實是她的謊言,她並不是那種天性有惡意有心機的人。再困難,她也許會軟弱,會沉淪,但從來沒有失去過純粹本性。但他已無法具備理性的判斷,或者在他心中,她的本性如何他從來不關心也無法看見。他只意識到在被逼迫。氣急敗壞,一股怒氣躥升,起身撲到她身上,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他太用力。有十幾秒她覺得失去呼吸。但她不害怕,只是默默看著他,默默忍耐這也許會陷入死亡的窒息。她無言忍受的樣子,讓他從極度憤怒的失控中清醒過來。她看起來對死亡沒有恐懼。她臉上無情而冷漠的表情擊潰了他。

他放鬆手,抱住腦袋。說,你到底要怎樣。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他害怕,渾身顫抖並流下眼淚。

她的喉嚨受傷,此刻產生劇烈疼痛,聲音沙啞但依然堅定,說,給我一百萬。我離開這裡。離開你的生活。

我沒有這麼多錢。

那你想辦法,你必須得有。我有期限。如果一個月之內,你不籌錢,不做處理,我去見你們的上級。我要寫個長的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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