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湖

夏摩山谷 慶山 第1頁,共2頁

1

走進旅館房間,放置好行李,遠音推開木窗,看到覆蓋青瓦的舊居屋頂。中間庭院伸出一株粗壯碩大的泡桐,五月花期,大簇紫色桐花搖搖欲墜,空氣中瀰漫酸辛的芳香。她喜歡這種形體強壯的花朵,即便枯萎也是整朵落下,沒有苟延殘喘的意思。是南方城市常見的花。

在鹿港舊宅的後院有株同樣的老樹,她記得踩著滿地落花站在樹下抽菸的場景。年歲漸長,人離過去的記憶越近,彷彿浸泡在水中的卵石花紋更為清晰。近些年來常常想起往事,這是因為在老去的原因吧。

決定出去吃碗麵條。走到一家傳統老店面館。青石磚地,木桌木椅,點一碗鱔蝦面。有人在窄小的舞臺上表演崑曲摺子戲,旦角裙裝破損,彩妝滲出汗水,唱到高音處氣聲無法接續。臺下的人自顧自進食、看報紙、看手機、打電話。吃完麵條,她想,自與他重逢,幾乎每月奔赴千里匆匆一見,這種相會的意義又在哪裡。

城中亂糟糟。z城已淪落成為一座落魄不堪的城市。城區規劃中的大量舊建築正被拆除,準備開發大型商業區建起高樓,到處是醜陋的新興建築。蟻群般行人聚集在商業中心,商鋪掛著傳統名號,兜售各式物品,但用料和質量今非昔比。她訂了旅館的老城區還保留著一些小巷舊街,依然充斥廉價店鋪和物品。人群看起來茫然失色。

現在的人不購物不與物質進行頻繁和緊密的交換,彷彿就無法快樂地生活。喜歡成群結隊,喧囂吵鬧。也許覺得喜悅與愉快無法由自己的內在提供。

回到旅館,上樓梯之前,從樓上突然被用力扔下一堆汙髒的床單被褥,散發強烈氣味的髒物差點砸中她的身體。她迴避到旁邊,聽到樓上傳來服務員的聲音,對不起,沒看到。在扔東西下樓之前,對方沒有想過先檢視是否有人經過,或者說這些髒東西原本就不應該被粗重地直接扔下去。淨湖之前對她說過,可以去其他的城市,住好的酒店。但她光鮮的場面見過太多,對境外旅行也毫無興趣。仍偏愛帶有古老意味的城市,住在當地民宿。

回到房間脫掉外套,躺在床上靠著枕頭準備小睡。發出簡訊,你到哪裡。他很快回復,剛下飛機,還需要一個小時。你先小睡。等我到,去吃晚飯。他成熟很多,懂得關心別人。似睡未睡之際,某個瞬間她感覺到被他抱緊。彷彿他緊貼在她身後,從背後抱住她,用手臂環繞住她的肩膀,下巴摩擦著她頭頂的髮絲。整個身體把她包裹起來。

是在孟買。凌晨時分空氣依然炎熱,開啟窗可以眺望街道與樹影的露臺,晾曬著她的細麻襯裙,男人的白色t恤。地上的啤酒罐,菸灰缸裡的菸頭,一本被翻閱得陳舊的《薄伽梵歌》放在床頭櫃上。她對他說,這本印度梵文經典講述最根本的宇宙演化哲學與人心的錘鍊,很多觀點與其他宗教都相通。所有的根本真理應該是殊途同歸,同源合一。

她把《薄伽梵歌》當作詩集,在睡前讀上幾段。天色微亮,在各自的單人床躺下。她為他閱讀幾個小節。他們結伴旅行已度過十日,分別在即。

眾生身體中永恆的個體靈魂,的確是我的組成部分,它居於原質或身體中,啟用六個感官,包括第六感官即心意。(15.07)

當主(或個體靈魂)離開一個粗身並獲得一個新的粗身時,也帶走了那個粗身的精身和因果身,就像風吹走了花朵的花香一樣。(15.08)

生命體用眼、耳、鼻、舌、身和意這六種感官去享受各種感官物件。無知者不能覺知生命體離開身體或居於身體裡,不能覺知生命體通過與粗身的聯結而享受感官快樂。但擁有自我知識之眼的人能看見。(15.09—10)

追求圓滿的瑜伽士能看見生命體作為意識居於他們內心深處,但無知者心地不純,即便他們努力,也不能覺知它。(15.11)

你要知道:遍漫軀體者不會毀滅——誰也無法毀滅不朽的靈魂。靈魂永恆,不生不滅;壞滅的只是物質軀殼……靈魂永無生死,既非過去形成,也非現在形成,更非將來形成。靈魂不朽常在,源於無始。彷彿除去舊衣,換上新裝,靈魂離開衰老無用的舊身,進入新的軀體。靈魂刀劍不能戮碎,烈火不能焚燬,水不能浸腐,風不能侵蝕。個體靈魂無法分割,不能溶解,燒不掉,幹不了。靈魂永在,遍入萬有,不變不動,始終如一。據說,靈魂目不得視,心不得思,不變恆常。瞭解這點,你便不該為軀體悲傷……

她閱讀的聲音輕柔而清晰,臉上帶著肅穆的表情。他默默聽著,說,你為我讀書,這個場景不知為何好像極為熟悉。一些字句印證我以往思考過的想法,總結精確。感覺聽這些文字好像是喝水,無聲無色迅速融入意識。

她說,書不能隨便讀,需要互相感應、分辨、體會。文字的力量很大,好的書,文字能量像水,清澈、流動、清涼、甘醇,有淡淡藥苦香。邪的書,能量是粗陋、堅硬、有臭味的。人讀到書,能消化、吸收,就成為藥與糧食。不能分辨,堵塞堆積,也沒有去理性地思考與分辨,也許會引人發瘋。這是危險的。

他說,如果與你告別,其實我不知道應該去哪裡,該做些什麼,如何生活。好像只有在你身邊的時候,生活才是真實可憑靠的。我們從北到南地旅行,睡之前,知道你在。醒來之後,知道你還在。日日夜夜不曾分離。這使我覺得內心安全。

經常我仍會覺得作為肉身來到這個世界,世界是個毫無意義的場所。不可能變好,只會更糟。作為人的生活,仔細觀察,充滿荒誕,除非故意麻木不仁。從自身意願上來說,我厭倦生死。厭倦被出生,厭倦死去,厭倦這兩者之間的過程。有時候覺得,被趕到這個世界裡的人,要麼負有任務,要麼被處罰。大部分人對真實的自我一無所知。

她說,你是哪一種。

我是被處罰的吧。我們大部分人也許都是在被處罰的。因為人習慣違背自己的天性而活。

他背對著她把身體蜷縮起來,脊椎微微拱起。她在他的背影中讀到無助和彷徨。於是從床上下來,躺在他的身邊,抱住他的背,肚腹貼在他的腰上,兩個人的身體貼合成兩柄勺子。她撫摸他前幾天剛剃過的短髮,他的耳廓、臉頰、下巴,把手放在他的小腹上。臉貼著他的後背靠近肩頭的肌膚。他的身體像長在懸崖邊的樹。她握住他的手,手指與他相交。

天色漸漸發亮。悶熱的房間偶爾有一縷黎明來臨之前的清涼微風吹過。他說,我們還會再見面嗎。我想與你做愛。

他要求擁抱她,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嗅聞她頭髮的氣味,吻她。很多男人不喜歡接吻,但他如同孩童般痴迷。他的口腔裡有一股清新的氣味,彷彿剛剛吃過橘子有潔淨感。即便出汗,皮膚上的味道也很好聞。與其說是對他的慾望,不如說是一種憐憫和安慰。她敞開自己,承容他的存在。

當他們回到國內再次相見,這個儀式再次被啟動。

那次見面也是在z城。他們去庭院看荷花,夏日酷暑,渾身汗水溼透。回到有空調的酒店房間,拉上窗簾,彼此共處。他一如以往地讚美她,你的身體是女人裡面我唯一喜歡的。他低聲咕噥,用溫熱的手心感受她的皮膚,彷彿永遠是在第一次碰觸她。他說,我思念和你做愛。我很長時間沒有做愛。不做愛讓我覺得身體在腐爛發出臭氣。只有這件事情才能讓我感覺自己活著。

他終究再次成為她的情人。

每個月一到兩次,她坐高鐵,他搭乘飛機,先會合一處,然後挑選幽靜的小城、小鎮、村莊,一起度過兩三天。他們彷彿只是變化場地,重心是彼此共處。吃飯,做愛,共眠,聊天,默默看會風景,有時疲憊只是坐著,綿綿密密說很多話。話語在空氣中點燃,熄滅。這是重複模式,和在印度時完全相同。

當他們在一起,彼此是關係存在的唯一核心。這是本能和直接的關係。蜜蜂天性喜愛芳香濃烈的花心,花每年都開,蜜蜂一直再來。這股能量的源頭是活的,不是容易死去的關係。死去的關係她經歷過多次,這活著的關係讓她意識到女性部分的存在。淨湖與她分享一切,他的情感對她開放。大部分男人更在意控制與服從。曾經以為相愛的人,起初再怎樣激情蓬勃,經過時間沖洗,衝撞碰擊,種種較量與妥協之後,如果沒有共同的目標,在角鬥背後也只是人性的戲現。

男女之間的大秩序是生育繁衍、維持家庭。她與這個男子,只是用身心點燃一簇微小的火花照耀對方。

自印度回來之後再次相見已時隔三年,他成為成熟的男人。也許是回國之後接手父親的生意,在深圳管理著日漸擴大的業務,蒸蒸日上。他重新出現,是衣著講究,健壯而潔淨的成年人。而她記憶中的他,仍是坐在皮丘拉湖邊的年輕男子。粼粼發亮的湖水光影晃動在他俊美而疏離的面容上,照亮脖子左側靠近下頜位置的大顆紅痣,照亮清澈而鬱鬱寡歡的眼神。

她很少想起他。生活太過沉重並正在腐爛。她本來以為他們作為旅途過客的一切已終結。在他預訂的酒店大堂裡,當他略有些羞澀地重新出現在她的面前,她忍不住後退一步。告別時她沒有留下任何訊息,他搜尋她的資料,找到她的電子郵件。如果不是他被強烈的思念驅動,他們本可以到此為止。但他重新找到她。

他說,遠音,我們之間的緣分尚未終結。我仍被你捆縛。

2

他說,母親懷孕時經常夢見在漆黑夜色中穿過一片不見邊際的密林,在樹叢中央看見一面湖水。湖水閃閃發亮,靜止不動。每次她看見光芒,試圖走過去靠近,夢就醒了。我出生後,她給我取名淨湖。她覺得我長得太美,不太像家裡的孩子。老人們說,如果在眾人長相庸常的家族出現美貌的孩子,一般是仙人給的。她說我一定是做過什麼錯事才會來到人世。

在獨自生活三年的新德里,異國他鄉的嘈雜之地。街上的車流和人潮,匯聚成發出喧譁聲響的河流,炙熱空氣被滿街的汽車、三輪車、摩托車排出來的廢氣噴染得發黑。他住在老城區,離紅堡很近。他被派來這裡與國內的生意互相照應,尋找貨源。穿和當地男子一樣的喇叭褲,格子襯衣,抽廉價但芳香的葉子菸。吃咖哩,戴太陽眼鏡,騎摩托車,每天早出晚歸。在一幢年代久遠的哈維利租借房間。工作之餘,看電影,做飯,讀幾頁書。

黃昏略涼快些,去皇宮邊的廣場閒坐。那裡有些無所事事坐在石階上的人,如他般並不知道未來是什麼。他喝一瓶啤酒,看著暮色中綿延壯觀的城堡和圍牆。鴿群在腳邊悠然覓食,把隨身帶著的乾麵餅掰成碎片扔給它們。鳥群聚集進食,發出嘀嘀咕咕的聲響。忽然之間驚飛盤旋颳起一陣風暴。

他並不厭煩在陌生之地獨自生活。這能忘記很多過去的事情。

一年後認識年輕男子傑伊。傑伊在附近集市擺攤售賣來自中國溫州的廉價皮鞋。每週見面幾次。他去見愛人,需要穿過一條商鋪密集的街道,坡道盡頭坐落著賈瑪清真寺,遠遠可見紅色砂岩的拱廊、塔樓、大圓頂。大型集會人數極多,祈禱結束後人影如洪水流走。在大門樓梯口外有賣電池和電話卡的小店,電線杆邊拴著一隻山羊。他上樓之前站在路邊抽根菸,看著壯觀的禮拜結束場景。山羊把腦袋拱到他的口袋裡找糖果,他伸手撫摸它毛茸茸的腦袋和兩隻角。

有時在傑伊的臥室裡留宿。清晨天色未亮,霧靄瀰漫中先聽到清真寺的大喇叭開始唱誦祈禱文。他聽不懂,但覺得這虔誠而悲愴的男聲,悠長而優美的曲調,彷彿是來自天邊的召喚。那一刻他心裡有異常的清醒,彷彿靈魂被驚到。現世的愛人在身邊裸身躺著,微黑油潤的肌膚,微卷的頭髮,黑白分明的眼睛,輕輕觸動肌膚的濃密睫毛。兩情相悅的肉身是註定腐爛的花木。

傑伊的目標,在新德里做小生意賺到一些錢,然後回去南部家鄉娶家人安排的女人。開個店,生兒育女,裝模作樣地活下去。兩年之後他如願以償,完成設想中的事。分離之後,他重新成為孤身一人。有時他會思念印度戀人的肉身,有時覺得可以忘記。他相信傑伊在南部家鄉做的那些事情,不會比看到在他身邊醒來更為快樂。但這是世間規則。傑伊選擇離他而去沒有半分遲疑。

他平日不積存錢,有所得立即揮霍殆盡。也許是心中常有消極,覺得現世種種儲備毫無意義。隱約感覺到如果這樣遊蕩下去,以後不一定能有家庭,也未必能夠走上常規而安全的路線。他在浴室裡剃鬚,看著鏡子中的臉生出軟弱。這具年輕健壯的肉身隱藏著匱乏的飢餓、深不可測的孤獨以及蓬勃的慾望。

三月,他渴望一段旅途,去泰姬陵。父親同意兩週假期,對他說,準備讓他回去國內擴充套件業務。他收拾背囊塞進幾件換洗衣服,坐上火車。這是真正意義上第一次出門旅行,躺在臥鋪睡覺,醒來起身看著窗外發呆。沿途景色以前沒有見過,車廂裡熱鬧,孩子、男女、全家老少,印度人出行喜歡朋友或家人聚成一堆,不願意孤單。他們互相分享食物也遞給他一份。他接過來吃,沒什麼話說。除了泰姬陵他沒有路線,沒有計劃,只是決定走在路上。

黃昏抵達阿格拉,在旅館放下行李,即刻出門先奔赴泰姬陵。買票排隊,沿著漫長的走道,巍然聳立的白色大建築物出現在前方。每日有全世界的人源源不絕來看它。在向它靠近的過程中,他感覺這是一個沒有什麼關係的物體。甚至也不是他的想象。舊日宮殿即便荒廢,裡面有人活動和生存的痕跡,泰姬陵究其本質是一座陵墓,凝固,死寂,不是愛人之間活生生的連線。

它適合在光線清涼暗淡時看,不適合在正午看。適合遠看,不適合近看。適合出現在大視野裡整體去看,不適合單獨隔離出來看。適合用肉眼看,不適合在相機鏡頭裡看。這是他在泰姬陵周邊遊蕩數個小時之後得出的結論。覺得足夠。在阿格拉,再多加一天也是多餘,依靠泰姬陵吸引大量遊客,到處瀰漫商業的暴戾之氣。夜色中走在街上不甚安全,總有陌生男子鬼鬼祟祟跟在身後。

繼續。沿著地圖上的路線前行,坐車抵達齋蒲爾。城門之後的舊城區,由矩形組合而成的街道,充斥密密匝匝的商鋪,售賣茶葉、香料、銅器、織物各式物品。店門口點燃短枝彷彿黑泥搓出的薰香,散發出濃烈白霧。珠寶店裡陳列拉賈斯坦地區的精美寶石、首飾、紡織品。鴿群在廊道里飛動盤旋。地上躺著全身赤裸昏睡中的乞丐。站在十字街頭暮色四起,包頭巾的趕象人緩緩趕過來一頭彩繪大象。牛在大街上與汽車、人力三輪車、人流一起移動。大樹底下是賣新鮮萬壽菊的小攤,那些花朵用於供奉。

他在這座迷宮一般的古城裡行走,無所事事。住在舊日宮殿改成的老旅館,睡醒出門去買冰凍的可樂,抽葉子菸。不知道下一個目的地。在旅館花園裡遇見一個法國人,頭髮花白,眼目清淨,是個老嬉皮士。他介紹小鎮布什格爾,說在那裡有一面聖湖。他認為這是至今在印度待過的最舒服的地方,住了整整半月。布什格爾讓他享受到寧靜。他相信這個法國老頭的感受。在他的孤旅之中,這是第一個熱心與他聊天的陌生人。他乘車經過漫漫長途抵達布什格爾。

他覺得疲憊。渴望住下來休息。旅館由舊式哈維利改建,圍繞中心庭院樓梯窄小,欄杆上纏繞旺盛的爬藤。十二個房間,幸運地訂到最後一間空房,也是最便宜的一間。門上的黃銅鎖分量十足,推開木門,整潔的房間有一張單人床,浴室擱架上撒著新鮮玫瑰花瓣。他很滿意,拉上窗簾整個下午都在睡覺。臨近黃昏穿上衣服決定出門。

在縱橫交錯的集市巷子中找到一家餐廳,光線昏暗的簡陋房子,售賣爛乎乎的咖哩,薄麥餅,酸奶飲料。街上陽光刺眼,成群結隊的嬉皮士男女混雜,梳著毛茸茸的長辮,穿各式布質長裙或袍子,赤腳穿夾趾拖鞋,帶著樂器與啤酒瓶,拖拖拉拉,丁零噹啷。他們在此地應已停留很長時間。

小鎮遍佈神廟,有一座聞名的梵天神廟。他沒有進入任何一座觀看。走到湖邊,坐在石階上抽菸。大群白色鴿子在水面來回盤旋,湖邊石階遍灑鳥糞。他注意到湖水以及邊側圍繞的白色建築被一種獨特的光線和氣氛圍繞,靜謐柔和。尤其在清晨和黃昏。據說大湖由梵天遺失的一朵蓮花化成,很多信眾遠道而來,只為赤身裸體浸泡在水中洗浴。這是他們的一生中渴望實現的事情。

他觀察這些家庭,女人從湖中出來之後會鋪開紗麗,讓陽光和風把它們曬乾。男人疼愛幼小的孩子,抱著他們,孩子不吵鬧。他們享受悠閒而長久的聊天,有時神情詼諧。也有頭髮花白的老年夫婦互相攙扶地抵達,洗浴結束後,坐在岸邊輕鬆地喝馬薩拉茶。

晚上,一簇盛裝教徒在湖邊舉行儀式,長時間唱誦,點燃火把往四方揮動。過程複雜,歌吟優美,大量閒人圍繞在周圍旁觀,然後各自散去。有位金髮碧眼的女孩向他靠近,試圖搭訕。她穿著當地人五彩斑斕的薄絲燈籠褲,棉長衫,頭髮扎著粗長的毛茸茸的辮子,身上有股淡淡腥氣。她主動發問和他聊天,不外是天氣,旅途,邀請他去她住的旅館。他後退兩步,離她稍遠。他已積累很長時間的情慾,希望擁抱一具肉身,但對她毫無興趣甚至有莫名的厭惡。他直接拒絕。

她聳聳肩表示無所謂,說,你看起來像一個在腐爛的人。你在浪費你所有的一切。他轉身離開。第二天,他發現她在跟蹤他,他走到哪裡,她跟到哪裡。有時他在咖啡店,她坐在對面店鋪門口的木凳上,若無其事喝著飲料,不斷出現在他的視線裡。她很有耐心等他回心轉意,也有可能在此地時間過長,她無所事事,需要消遣。但他失去休憩停頓的心情,只想快速離開。

繼續坐車。到烏代布林。

他想花很多錢住湖之宮酒店,沒有訂到房間。找一間湖邊小旅館租下樓頂房間,面積不大,坐在露臺可以看到皮丘拉湖閃閃發亮的湖水、遠處的山巒和宮殿。發呆,看風景,喝茶,抽葉子,吃永不會厭倦的咖哩和麥餅,矇頭大睡。有時出去走走。他一路上做的也就是這些。他已很久沒有戀愛,沒有可以做愛的伴侶,身體和心都很乾涸,彷彿是生病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已經病了。心在生病。

那天從湖邊回來,在樓梯口迎面遇見新住進來的一對歐洲女孩,白膚長腿,金髮碧眼,也許來自北歐。她們見到他有些吃驚。在餐廳吃早餐,她們也在,躺在牆角一側的炕床上閱讀,身邊還放著一把西塔爾琴,在這裡上音樂課打發時間。在烏代布林打發時間的方式很多,烹飪、學習畫細密畫、演奏橫笛或手鼓、阿育吠陀按摩訓練……不住湖之宮,他的錢足夠維持在這裡像爛泥般活著。她們對他投以關注的眼神。

來自女性的欣賞愛慕,他心知肚明,習以為常,但並無喜悅。他的慾望和她們並列而行,無需交匯。他吸吮著拉西飲料的吸管,看著窗外。其中一位稍胖的女孩較有膽量,走過來,手指裡夾著煙,說,你有打火機嗎。在他點燃打火機為她點菸的時候,她的臉貼著他的手,嘴唇碰觸他的手指。太陽很熱,光線燒灼他的眼皮。他聞到她滿頭髮辮之間散發出濃烈的汗味,直衝鼻端。他覺得自己的堅持並不必要。每個人的時間都並不算多。

跟她們回去房間,面積很小。一張床鋪凌亂還未整理的大雙人床,周圍散亂書籍、樂器、酒瓶、各種衣服鞋子。他意識到她們在邀請他加入。狼藉中卸下衣衫開始分享身體。他並不覺得歡愉,但令她們滿意。這也許也是一種善意,也是一種愛。他想。在人類的天性中有給予的傾向和需求,渴望與他人互換。他們來自不同的文明,但一樣的單純而無情。

他起身離開她們睡意矇矓中的身體,赤裸走到窗邊,俯趴在窗沿上看著大河,點燃一支菸。

在那裡我看見一隻孔雀。他說,前方湖邊是無人居住的舊日宮殿,齊整的草地,低矮樹林。雕鏤精細的灰白色圍牆邊上,探出一隻成年雄孔雀,沿著屋頂邊緣慢慢向我走來。它左腳略跛,姿態冷淡而驕傲,小心翼翼持續向我靠近。稍走幾步,停頓長久。逐漸它離我非常近,與我對視,眼神平靜而空洞無物。然後它輕輕鳴叫一聲,展開翅膀從窗邊飛過去。一直往下俯衝,隱沒於花園草地的盡頭。消失在花簇樹影湖光山色。

她靜靜地聽著,然後呢。他說,沒有然後。就是看見一隻孔雀。

3

她醒來,看見他坐在窗邊木搖椅上,穿白色襯衣,卡其色長褲,頭髮很短。已不是在印度剃的那種復古風格,這裡的理髮師剃不出那樣的短髮。他看起來因為隨著年長成熟而更加俊美,青澀褪去生長剛毅之氣。他走過來坐在她的床邊,俯身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說,遠音。我們又見面了。真好。

走出酒店準備找餐廳吃飯,夜色瀰漫的老街燈籠逐漸亮起。路過佈置清雅的茶具店,櫥窗的大白瓷花瓶插著櫻花樹枝,早春櫻已萎幹。牆壁上掛一幅緙絲,臨摹宋圖的清雅之意,兩隻桃,一雙燕子,絲線細緻講究。她久久觀賞,他囑咐店裡夥計把這幅畫包紮起來。又選兩隻白色小瓷杯,一隻描梅花,一隻描竹子,讓夥計也用白紙包裹起來。他說,這對杯子我收起來留著。下次我們出門,在旅館房間或者路上自己煮茶喝。

他說,我去上海出差,路過繡花鞋店,給你訂做了六雙軟底緞面鞋,鞋面上分別是孔雀、蝴蝶、鴛鴦、芍藥、菊花、梅花的刺繡,想你應該會喜歡。繡花鞋現在漲價,工期需要兩個月,店主說做鞋的老工人只剩下兩三個,而且年齡也都很老。我想你應該存著一些繡花鞋,以後恐怕很難買到這樣舒服的鞋子。

她說,是的。謝謝你。

走過石拱廊橋,餐廳露天擺放的五六張木桌木椅人已坐滿。走進室內,房間狹小但擺設潔淨。廚房關起木門,正熱火朝天地油鍋翻炒。一隻魚缸前面,服務生坐在板凳上,一邊剝豆一邊聽電視播放的新聞。天花板上的電風扇呼啦啦轉動。木窗敞開,河面光影簇簇,岸邊擺放松樹盆景和月季花。兩個人在邊角位置坐下,各自看選單。他喜歡吃茄子、土豆,每次都想吃到它們。她要應季的螺螄,西紅柿扁尖湯,豆腐。一壺茉莉花茶,兩碗米飯。等菜的時候慢慢說話。

她說,淨湖,你有些消瘦。

他說,最近我沒有去健身房。生意越做越大,有很多壓力。孩子開始上幼兒園,事情瑣碎。他端起杯子喝口茶水,說,當初不應該結婚。

當初結婚,你對我說,是因為她已懷孕。

後來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怕維繫不住我。

但你當時也想結婚,不過是順水推舟。

因為你從來沒有給過我任何希望。遠音。我堅持三年,有太多壓力。當我問你,我是不是可以結婚,你說,可以。我是難過而賭氣的,我的確希望結束遊蕩的生活,用一種儀式得到內心安定。我以為這樣做可以讓我不再那麼渴望你。

她愛你嗎。

在內心深處她對我沒有什麼興趣,也沒有需求。她更熱衷打扮、玩樂、去美容院做按摩、看韓劇、打麻將。打扮成上流社會的模樣,和一些女友爭奇鬥豔好吃懶做。或者說,她無法感知到自己的內心和情感,也無法去理解和探索他人的內心和情感。在她光鮮年輕的軀體之內,空無一物。她跟我在一起,因為我是個男人,可以跟她生孩子,保護和照顧她的生活。

她唯一的作用是作為妻子存在,讓這個家以形式維持。但是我已失去耐心。我之前並不知道,與不合適不匹配的對手的結盟,會讓生命的能量減損。這決定始終會被對方帶來的負面能量逼近。

分床起先是她提的,說怕小孩半夜哭鬧影響我休息,試圖讓我屈服對她俯首聽命。但這恰恰不是可以要挾我的方式。分床之後再沒有同住,她開始脾氣變得很壞。我們之前努力想成為讓對方喜歡的人,結婚後卻絲毫不避忌成為讓對方厭惡的人。人性具備一種邊建造邊推翻的陋習。

她對情感的需求可能只是一克的標準,只是需要一個家、一個男人、一個孩子存在於身邊。唯一的困擾大概是我不和她做愛,但她本身慾望就淡,此事也就可有可無。我的需求是十克。多出來的九克需要去解決。我知道自己沒有被滿足,也無法得到平息。我總是在尋找。這種尋找並不是貪婪,只是想身心安寧……也許如我這般的男人,不適合與女人結婚。這不是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應該是什麼。

我覺得自己不貪婪,但對他人無法生出真切的感情。在天性中,我本能地覺得對感情的嫉妒和佔有之心是一種罪惡。我並不喜歡世俗生活。根本上我喜歡男人,喜歡自由自在的關係,也喜歡和你在一起時的寧靜與深度。我不必隱藏,你總是敞開地接受我的所有,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你從不判斷,沒有分別。沒有比這更讓人舒適的相處。我深深思念你。

在婚姻中,我真正體認到與世間的女人相處的不易,也因此懂得你的珍貴。我無法割捨,但現在也許弄壞全部……我關心的並不是婚姻,而是生命被卡住。前些日子,又開始在網路上尋找夥伴,這種失敗的感覺彷彿倒退回原路。這意味著我這幾年所做的一切嘗試和改變,都是虛妄。我並沒有進步,只是做了一個夢。夢很短暫,醒來後發現自己呆在原地半步都未曾移動。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失望與慚愧。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手背。

她說,我也許比你更瞭解你所置身的困境和無奈。但在現實的層面我無法幫助你。如果我還沒有能力做到幫助自己,我也無法去幫助你。

他問,你現在過得好嗎。

我去印度時已與家庭分居,他們移民去加拿大。我們曾經是複雜的合作機構,現在已正式分開。無愛、有愛,都是自然發生的狀態。人要接受。

這個話題我們在印度時就已聊過。

如果我們總是在企圖改變、強迫對方,或者改變、強迫自己,這是困難的。生活不是想象或是理想。想象、理想,究其本質幾乎全都是人的妄想。對關係的前途來說,不是相愛就可以結婚,也不是結婚了就會相愛,更不是相愛了就會永久。也不是不愛了就可以離婚。它們之間沒有條件關係。愛與婚姻,是兩套迥然不同的系統和體制。

我已知從外界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滿足。同時意識到與懷玉之間的強烈連線,即便彼此已無男女情愛,卻被業力牢牢緊縛。這種互相給予的自由含有慈悲。也許與肉身獨佔、熾熱情愛毫無關係。是責任與照顧,也是一種更為深遠的承諾。

現在反而對懷玉與孩子們生起感激之心。雖然家庭與親人大多是出於業緣而相聚,在今生成為這樣的關係,固然是有缺陷的不完美的關係,但這是它應該成為的樣子。如果解決不了,只能放下這所有問題,直到它變成沒有問題。重要的是盡到責任。

我對懷玉說,如果他有遇見合適的女人,要跟這個人在一起。因為一生很短,必須為快樂與喜悅而活。

那個黃昏,他離開旅館去湖邊咖啡店。店裡東西並不好吃,上菜速度很慢,有時多次催促也不來。她坐在靠近牆角的一張小桌子邊上,在他的斜對面。黑色頭髮盤起,肩上包裹薄薄的手織絹絲圍巾,背影線條呈現出渾厚已不再是年輕窈窕。他覺得這輪廓在發出訊號,盯著她。她轉過臉,眼睛定定看住他,然後起身離開。他擔心遺失她的蹤跡,等不及咖啡上來,立即跟著走開。

她在前,他在後。他們走上長橋,她的速度並不迅疾,意識到他跟在身後。走過曲折街巷,各種當地細密畫店鋪、古董店,她在煙攤買當地菸草,卷在乾燥的硬葉子當中用細棉線捆綁,不清楚是不是夾裹其他草藥。一路走到湖邊小廣場,孩子們騎腳踏車嬉戲,金髮男子在彈琴唱歌,很多當地人圍觀。

湖水衝擊石階,遠處是湖之宮酒店充滿戲劇感的建築,對岸密密層層累疊民居與旅館。天空呈現出大雨欲來之前的壯觀與陰沉,濃雲密佈,雲團翻滾。周圍的人逐漸散去,只剩下他們兩個在湖邊石階。她坐下來,拿出一隻小型定焦相機快速拍攝幾張照片。如果暴雨即刻傾瀉,該如何行動,是快速跑到附近小店鋪裡去躲雨,還是坐著不動乾脆淋個溼透。她彷彿知道他心中思慮,側過臉來對他說,不一定發生你腦袋裡盤算的事情。

果然大約十分鐘濃雲密佈之後,雲朵退後。太陽露出,灼熱光柱傾瀉而下,照射在山頂和宮殿。黃昏絢爛的雲霞重新湧現,一切回覆風平浪靜。

他們到加爾各答。走過車水馬龍的大街,又走過曲折居民小巷,去看泰戈爾故居。大詩人住在一處清幽華貴的園林大宅之中。脫去鞋子,踩上露臺上的青石板,捲起遮陽簾,房間中央放一張空床,詩人晚年在這張床上去世。他在這個居所寫下許多充滿哲思和神性的詩句。

站在陽臺上看著烈日暑氣之下綠樹成蔭、種滿奇花異草的花園,馬路外面是喧囂雜亂的城市。他說,即便身處樂園,人仍在走向不可避免的衰老和死亡。她說,這有什麼可怕。至少這一刻你還在聞著風中的花香,享受這個奇幻而美妙的花園。

他說,我在這趟旅途出發之前,覺得不知道如何繼續走下去。父親希望我能健康地生活,但我不知道健康是什麼樣的標準。是應該有一個愛人,有孩子,有婚姻,有家庭嗎,還是能夠認知到神認知到真理,能夠熄滅自己的慾望和迷惘。

有時我渴望孤身一人去荒蕪無人的大森林裡居住,不說話,不與任何機器和陌生人打交道,晚上入睡之前給你寫封信,記下心裡發生過的感受與心念。我不想活得很久,六十歲大概已足夠。不想白髮稀少,年老色衰,成為一堆乾枯的皮囊坐吃等死。老去是無聊而乏味的事,我害怕。怕來不及。

她說,生命怎麼可能自主把握,疾病都不能夠,哪個不是說倒就倒。現在很多人的活法,好像是覺得永遠不會死去。他們囤積、建造、揮霍,處心積慮謀求永恆的權力、聲名、享受和財富。他們覺得自己不會死。

我看對死亡態度比較清醒的人大概有兩種活法,一種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徹底地放縱,好像明天就要死去,總是高高興興,稀裡糊塗。一種是認認真真做事,對人很好,什麼都收拾乾淨,儘量不留後悔,放下所謂的驕傲。一個知道要走的人,最重要的事情肯定是收拾與打包行李。他所有目的都是為了再出發,而不是一直忙著裝修旅館房間,添置傢俱。

她說,那天我在街頭看到路邊小攤收攤,一對男女帶著他們的孩子,皮膚很黑,穿塑膠拖鞋,男人手裡拿一把蔬菜,孩子在女人的懷裡入睡。三個人都很瘦弱,看起來不太健康。但他們之間的對答相處與所有地方的夫婦一樣,結束生意,準備回家做飯。底層的人們沒有講究的食物、舒適的住房。但不管富人還是窮人,這種模式是人在土地上最安心的肉身歸宿。

我因此意識到,各個地區的文明再有差異,貧富再如何懸殊,人最終由相同的質地組成,以相同的模式在生活。我們所有人都被限制在物質的囚籠裡面。期待與恐懼,需索與依賴,佔有與貪婪,心的運作與迴圈模式都是一樣。

4

回到房間他去衛生間沖澡,全身赤裸地走出來,並不避諱在她面前暴露出身體。一貫如此,睡覺也不愛穿衣服。大概只有覺得自己身材完美的人,才會肆無忌憚地在別人面前如此暴露。他知道自己長得美。彷彿只是借用父母不相關的身體,獨立創造出自從前攜帶而來的臉和身體。

太過俊美的人,總是會有些其他的不如意。他不算腳踏實地的人,只是努力維持家族生意,性格里終有一種孤傲和涼薄。又鍾情男子,即便也可以接受女人。無法在這個世間找到身心安定的一塊踏實地方,只是隨波逐流。難以與他人建立起穩定與持久的關係。他沒有歸宿。

他從背後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輕輕嗅聞她頭髮的氣味。把她轉過來親吻她,一如既往地讚美她。你的身體是女人裡面我唯一喜歡的。他低聲嘀咕用手心感受她的皮膚,彷彿永遠在第一次碰觸她。我喜歡跟你做愛。這麼多年還沒有厭倦,為什麼,你是不是下了魔咒給我。

他的臉貼在她的耳朵邊,她聽到他潮水退卻之後的呼吸。歡愛稍縱即逝。他起身去衛生間沖洗,裡面傳來水聲。房間裡流蕩一股挾帶花香的夜風。江南的夜晚,溼潤,溫軟,令人心生頹唐。身體餘留的喜悅還在震盪,是他留下的熱量。身體輕盈通透好像被洗刷過一遍。她穿上他的白色t恤,身高一米八二淨湖的衣服,套在她身上,下襬拖到大腿位置。走到窗邊,推開木窗,點燃一根菸。

不遠處隱約傳來崑曲的唱腔,是崑曲劇社裡晚上的正式演出。明天他們會一起去看演出,午後開場。她仔細分辨,聽出唱的是《牡丹亭》的「尋夢」,「睡荼蘼抓住裙釵線……」絲竹的聲音和宛轉的低吟,低低幽幽一路蜿蜒而來。夜色中的泡桐樹此刻被燈光照亮,枝葉伸展有致,一串串淡紫色壯碩花朵垂墜。彷彿是此刻最繁盛的一個幻夢。

只得到歡愉的性行為不符合人類宏觀的秩序,在某種意義上會被歸類於空虛。覺得傷感的是,他們之間的所有隻是互相贈予,不曾互相屬於和一起創造。是兩條不離不棄的平行線。這一刻,現實和物質的世界似乎被推開顯得遙遠。而曾經交換過生命力的身體在死去之時,還能留住對彼此的記憶嗎。

半夜她醒來,發現他按照原有的習慣背過身去蜷成一團。他睡眠安靜,沒有聲息。她靠過去抱住他健碩暖熱的背,肚腹裹住他的臀部,兩個人的身體貼合成兩柄勺子。他在模糊中意識到她的貼近,把身體後傾與她貼合得更緊密。她撫摸他的耳朵,略有些粗硬的短髮。他喜歡與她同床共眠,先彼此擁抱然後各自分開,有一隻手拉在一起,或者把一隻腳與對方相觸。

他說,以前我覺得對做愛靈敏和控制有度,彷彿是一種天性。如同一臺機器,精確的情感總帶有抽離。即便在最歡愉的時刻,依然停留在隔絕之中。只有我們彼此的身體交換律動和喜悅,也交換至深的軟弱和羞恥。我在你面前徹底開啟自己,有時幾近忘記自己。

人生不免看起來荒誕,充滿敷衍了事和勉強的屈就。荒誕還在於我們從來不曾想過撕破謊言和虛偽,而總是試圖暗示自己一切正常。真實有時並非生活的常態,也不歸屬秩序或道德的行列。甚至不是一種合理化的可以讓人接受的存在。但這是真實。

她說,現在抱住我,讓我們入睡,讓心和腦袋都停息下來。你聞到空氣中的花香嗎,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也許是紫藤花。

不是。

梔子或者茉莉嗎……聞起來不像。

是我喜歡的泡桐花。等天亮,我們吃完早餐帶你去看。現在睡吧。

晚安,淨湖。

晚安,遠音。

5

淨湖。她輕輕喚他,撫摸他的眉間、眼皮、鼻樑、嘴唇,順延到下巴。他睡在她身邊,側向她的臉俊美潔淨,微微皺著眉心,唇角略噘起,像個童年期的男孩。半睡半醒,睜開眼睛,看到她俯向他的面容。外面天色已亮。她說,來,起床,讓我們出去曬曬太陽,隨便走走。

泡桐樹從白牆之內探出身來,地上鋪滿整朵落花。她微微跳躍向前走去,小心撿起一朵新鮮的落花,對他說,你聞一下,這是我喜歡的味道。他把她遞過來的花朵放在鼻端嗅聞,放進衣服口袋,說,我替你留著它。她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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