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他年長,但在他身邊像一個同齡的人。也許是身上沒有煙火氣,言行舉止正直單純。她是那種隨著年歲會越來越有滋味的女人。如果仔細看,面容固然鐫刻下歲月的印痕,但一雙眼睛仍然清澈閃亮。是誰說的,一個人的衰老是從眼睛開始。她的眼睛還如同少女。她的面容有時候看起來很美,彷彿會發出光來,有時候顯得非常普通,丟進人堆裡沒有人會注意。她臉部的輪廓和神態會變化。
她無法看到自己走路、說話、微笑、沉靜時候的樣子。她不知道自己在他心裡是什麼樣的存在。
他們去獅子林。他渴望像普通戀人一樣拉起她的手,這樣的時刻他意識到隱秘而強烈的掙扎。這裡是旅遊地,也許會遇見熟人。有家庭的他與比自己大很多的女子在一起,這戀情不能被人知道,也會傷害其他人。走在路上她有時與他並肩,有時故意一前一後,保持半米左右若離若即的距離。她不表示介意,她接受現實。
走進正門,廳堂前院擺放四盆大型杜鵑盆景,花色蓬勃豔麗襯托古老的銀杏。青石板地,木結構建築,她看東西仔細,慢慢流連。走過長而曲折的迴廊,來到花園邊角一間小小的石頭建築。註解寫著,這是以前莊園主人用來參禪的房間。走到裡面靜寂無人,她突然湊近他輕聲說,我的胸罩後背鉤子鬆了。你幫我重新扣緊。
花園洞門已進來一組美國旅行團,聚集在院子裡聽導遊解說石林。他們兩個在小禪房裡,他把手伸進她的襯衣,撩起後背衣服,雪白的背部赤裸出來。他尋找細小的暗釦,手心有汗,摸索很久才把釦子對上。這個過程中,近在咫尺的窗外是大堆人群和他們的聲響。這間荒冷的屋子裡似乎仍聚集禪定的能量。對比如此緊迫,讓他有渾身汗毛凜然豎起的感覺。
她輕聲安撫他,不要慌張,沒有事。他的雙手退出來,重新把她襯衣背面整理好。他意識到他們並不隱蔽,外面的人看到屋內的情況非常清楚。也許有人看見屋子裡面他們的舉動,一個男人撩起女人的襯衣後背,給她系胸罩釦子。她不慌不亂,面色鎮定。
他們互相捆綁,逼近愛慾的邊緣,臨著一面懸崖,底下空無不可測量。他輕聲問她,遠音,我們是有罪孽的嗎,我們的感情是錯誤的嗎。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惶惑。她看著他,眼睛黑白分明,凜凜發光。轉過身去默默走到前面,當作沒有聽到。
她走到湖邊假山旁邊,站在一棵低垂的大櫻花樹下。爛漫白色的垂枝櫻差不多已到尾聲,地上全是細碎花瓣。她說,看到花期的尾聲也不錯。這是它的一部分。它已盡力過了。他們在樹下的座椅坐下來,看著從花枝縫隙中滲透進來的陽光。地面上花影舞動。
他說,我好像並不是很喜歡孩子。有時會覺得缺乏耐心,渴望獨處。一些時候對他產生憐憫,他來到這個家庭,我與他的母親不是統一的人,也不能和諧共處。但有時我想,還有更多的孩子出生於貧窮的家庭,動亂的國家,死於戰爭、傳染病、災難、飢餓,能身體健康而順利長大的孩子都已算是幸運。人類的社會並沒有完美的處境與設定。
她說,孩子幼小時我也精心照顧他們,為此犧牲個人生活。他們長大以後我並不牽掛。他們帶著種子來到人世,有註定的軌道和因緣,能自在生長就好,不需要總是與父母捆綁在一起。這是父母的自私。雖然我也想陪伴他們長大,但這個家庭緣分如此,父母無法相愛,只能接受這樣的安排。每個人都需要獨立地生長。孩子需要,成人也需要。
如果換到現在還沒有孩子,我就不會再要。選擇不生養孩子也是一種清淨。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主動或被動地與新的生命聯上關係,是被輪迴挾制。成年人把孩子當成對自己僵化生命的拯救、對生活的希望或改善關係的工具,這是可恥的。人負有對自己的責任,哪怕是在困難的狀況下,而不是習慣性地採用逃避自己、期望他人的方式。
我們以為愛他們,希望不讓孩子重複過往經歷,但往往最後的結果是,他們會遺傳我們的模式。成人曾經揹負的,孩子原封不動再揹負一次,遭受同樣的業力。人與人之間傳遞的力量十分強大。
他說,這也是我害怕的,孩子有一個看起來貌美但痴迷於吃喝玩樂、性格膚淺而幼稚的母親,一個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工作上、表面成功但內心總在潛逃的父親。我不敢要第二個孩子。
她說,成年人自己需要完成的功課已經很多。
她說,我們跟別人的關係,是心的投射。心還未降服,很有力氣自相對立,沒有學會真正的和解。你妻子是你的一面鏡子,而我是你心中的一個幻想。我們無法解脫人我關係,總是需要對方,需要來自他人的印證。就好像這麼多年,我和你,和其他人的關係,以及他們給予我們的影響。我們成為怎樣的人,是在別人的生命裡得到迴音。
但是我們留在原地在耽擱什麼,奢望什麼。遠音,也許我們早該停止所有,開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是什麼樣的生活,淨湖。到處旅行嗎,去非洲或者南美洲,去一切有異域風情和新奇感受的地方,還是搭建我們的居所,在一起朝朝暮暮重新開始生兒育女。像所有所謂幸福的模式,在好的餐廳吃飯,去海外購物,送孩子去私立學校,開派對招待朋友,遵循所謂的中產階級沾沾自喜畫地為牢的生活模式。還是兩個人浪跡天涯。如果我們沒有信念。我對俗世的一切沒有絲毫興趣。
有時我會產生一種心慌或惶恐的預感。不知道要發生什麼。這麼多年我總在你身邊,你對我太有把握。你認為我會一直在。
不要擔心未來。記得不要去想未來的事情。
她說,我是個執著的人。即便在成功的時候,也不知道如何敏銳靈巧地討好別人,協調好外部世界的種種力量,懂得什麼時候說什麼樣的話,知道什麼對自己有利,或者如何故意去示弱或進攻……有些人天生就有辦法。但我沒有用這樣的方式對待過世界,對待過別人。這不是我與生俱有的。直接的力量也許成就我的事業,也讓我在情感關係中失敗。
最致命的一點是,我對感情的認知是缺乏的。但我生性樂觀,總覺得某些時刻看起來很艱難,但最終的結果應該是正確的,是好的。
是這樣嗎。
希望是這樣。
他們邊走路邊說話,已穿過所有的曲徑通幽,走出獅子林。洞門之外是被改造的新世界,商鋪的劣質喇叭播放流行歌曲、電子音樂,灰塵飛舞的空氣瀰漫著焦躁和貧瘠。一個氣定神閒、古雅靜謐的時代在園子裡已終結。必須置身前往的是未知。
6
在東京。她為慈善機構做專案,洽談處理事務停留三個月。住在赤坂的酒店。樓下是樹蔭濃密的花園,一條有坡度的青石小路,兩側楓樹的經霜紅葉覆蓋臺階。這個國度的人做什麼事都小心翼翼,盡善盡美,保持著微微警惕。也許是孤島在大海中受到的限制和無常,意識到變故不可測算。只能努力在活著時盡享其中生機。
哪怕只是一份簡單的午餐便食,潔淨的食物細心點綴清雅應季的花草。一杯綠色芳香的茶湯,蘊含無盡的敬意和洞明。她喜歡這種認真活著的氣氛。認真活著代表無懼生死,這也許和禪宗、武士道的傳統有關係。
走出酒店是主幹大馬路,兩側密密麻麻的藥品店,服裝店。經過巨大的遊戲機遊樂場,抵達地鐵。遊戲機廳燈火通明,聲音嘈雜,並不騷擾街邊行人。外面空地有一處抽菸聚集地,一些西裝革履提著公文包的男人,以及穿黑絲襪高跟鞋黑裙的長髮披肩的女子,挎著奢侈牌子皮包,塗紅唇,站在一側面帶疲色地吸菸。
不管走到哪裡,她知道所見的都是眾生平淡而坎坷的生涯。一些人平順,未曾被大風大浪席捲,不過是普通人和普通人,維持普通感情,過完普通的一生。那些不斷被衝擊被摧毀著的人,他們埋藏著自己所遭受的命運。很多人的故事未嘗不是驚心動魄的戲劇,只是習慣守口如瓶。
她已掌握東京的地下鐵,路線從地圖上看如同蜘蛛網複雜交錯,其實相當便利。可以倒換線路,去往地圖上任一地方。沒有人多看她一眼。沒有人知道她來自哪裡,去往何方。她在人群中微渺而安全。所有的歷史、過往消失,被遺忘以及銷聲匿跡是一種自由。從淺草地鐵車站走上街道,這一帶沒有中心區域的摩登,卻保留濃厚舊日氣氛。房屋多為傳統式樣,路上空寂。御前町的店鋪大部分沒有開,米酒鋪早早營業,出售大木桶裝的加熱甜酒釀。她要一紙杯熱米酒,與過路的行人站在寒意凜冽的初冬早晨的街頭,喝完之後走進寺院。
直奔大殿。幾枚硬幣灑在大木箱子木隔條上,發出清脆的滾動聲音,人們過來占卜問卦。透過木頭窗欞,看到陳設潔淨華麗的佛堂,四位僧人在做儀式,兩位誦經,一位年齡大的在前面主持儀式,年輕僧人在旁邊跪坐著擊鼓。十幾位神情專注的信眾跪坐在榻榻米上參與。她繞到進口,看到門邊有牌子寫著,「遊客不許進入」。是怕遊客出於愛熱鬧的心態,進去之後喧雜吵鬧。她對看護的老人致意,用眼神詢問。老人看她一眼,以為她是本地人,點點頭允許她進去。
脫掉鞋子,踩過空曠的榻榻米,經過擊鼓的僧人,走入當地人的隊伍,與他們一起靜靜聆聽。香爐裡點燃著白檀香。誦經持續四十分鐘,敲擊的鼓聲帶來安寧。儀式結束之後僧人們起身先離開。信眾輪流走到前面,把香灰捻到香爐裡,合掌祈禱。她故意留在最後。等輪到她上前,周圍已空無一人。她剛好可以獨自在這個佛殿裡靜心。
相會。所有的相會都不是孤立的,是由無法計量和數算的時間和空間所交疊和推動。
比如兩個人之間的相遇,之前他們經歷各自漫長而不相知的旅途,但在沒有任何預知的節點,看見對方,眼神碰觸。各自隱藏在軀體之中的靈魂發出光波,識別出對方的頻率。為這個等待他們也許已輪迴轉世無數個世代。
有時,這種相會也發生在荒誕的時刻。男人心煩意亂,在超市門口突然興起偷走一輛汽車,汽車裡剛好有被父母遺漏的一個孩子,他們本來想帶著男孩走,但想著進去買包尿不溼不過十分鐘,輕省些也無妨。區區十分鐘,改變很多人的命運。男人被孩子的哭叫刺激得惶恐無比,於是扼殺孩子。孩子失去生命。男人將被處決。
決定買一張登上熱氣球的票不過兩三分鐘,但熱氣球升上空中,突然失火爆炸,所有買票進入的乘客就此喪命。而在那個兩三分鐘裡決定放棄登上熱氣球,只在原地休息的人,餘生是否為這個隨機決定得到當頭棒喝般的頓悟。
生命裡充滿如此之多無法歸類和想象的節點。這些節點穿越深邃的時空而來,不是一時興起。即便是再唯物和理性的人,在某些瞬間也會感覺到對一些現象與發生的不可把握,及無法控制。
亞瑟曾經對她說,人所遭遇的、發生的、得到的,這所謂的命運,是自己無數世無數次所選擇的身口意的彙總。
最後一次見到亞瑟。她大學即將畢業,決定與戀人迴歸東方,準備去香港。亞瑟住在中央車站附近的酒店。她去找他,電梯到十二層,走到盡頭,左側一間房門半開。他在衛生間裡沖澡,她走進去坐在他的床上,看到玻璃窗對著外面摩天大樓,光線陰暗。床上放著深灰色帆布包,一本波斯詩人魯米的詩集,安眠藥,黑色絲絨面的筆記本和鋼筆。
他穿著白色浴衣走出來。他剃了頭,面色蒼白,眼神平和,整個人彷彿被剝掉一層硬殼。曾經他是有天賦的藝術家,有力而複雜,散發與天分互相糾纏的戾氣。現在有人在他的心上開啟一扇門,放掉裡面重重堆積的障礙和困難。同時,也放掉了那股猛烈的力量。
他如釋重負,坦然明朗,但也顯出軟弱。這個曾經一早起來需要先給自己倒上一大杯威士忌的男人變了。他當著她的面脫下浴衣,穿上白色細麻襯衣,卡其長褲,仍光著腳,有些笨拙地親吻一下她的頭頂。她看到他的深藍色眼珠顏色變淺,那是因為他變老的原因嗎。自從艾倫不告而別,他再沒有得到過情人。
他感應到她在想起艾倫,說,艾倫已死。他有憂鬱症,反覆發病,治不好。去年冬天,大概在凌晨四五點,他在浴室裡用一根睡衣帶子把自己吊死。
她說,如果早知道這樣的結局,你們會不會對彼此好一些。
不可能。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問題,性格、心理、認知上的,我們用慣性的模式對待彼此。如果自己有問題,即便遇見再好的人也扛不住這份感情。好的感情需要身心乾淨的容器。
你們有什麼問題。
我們是兩個病人,都很自私,卻苛求自己和彼此的完美,這不是很奇怪嗎。像兩個殘疾人卻認為應該在一起飛奔。結局本該如此。在艱難的時刻,大部分人會選擇為逃避內心折磨而後退。
與對方無法相愛時,人們互相隔離,把對方看成有侵略性的,危險的,無法掌控的,需要控制和征服的。同時也會孜孜以求地謀取物質、權力、金錢、聲名。這些是無愛的替代品。沒有它們,內心更加孤獨。
他說,我最近讀很多書,東方的《易經》、儒釋道,薩滿、吠檀多哲學,佛教上座部、禪宗、金剛乘……都有涉獵。我像海綿一般地吸收,試圖讓心飽滿、充足,但並沒有什麼企圖或目標。只是想用純粹的學習與自己交流。我在花園裡種植大麻、無花果、睡蓮,禪坐,散步,做好吃的食物。有時躺在浴缸裡昏睡。戒掉酗酒但覺得了無生趣。
這一切還不能滿足那顆心嗎。
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也許我的頭腦曾經被沾染太多經驗與智識。如果我是個什麼也不懂的空白而單純的人反而更好。以前我太有想法被頭腦控制,現在要努力清除不是那麼容易。最重要的是,我始終沒有學會如何去愛。
藝術對你來說已完全沒有幫助嗎。
在世俗環境中,大部分的教育、規勸、告誡、暗示、宣告,都是意圖讓人忘記自己的本性,成為自動化機器般的存在。有時想想,這種存在太困難。物質世界是個囚籠,粗重而限制,靈魂不能突破。人留下來的都是靈魂掙扎的痕跡。我曾經以為藝術可以解決人的精神問題,後來發現它止於一步之遙。它是不究竟的。也許它包含人試圖觸及神性的動力和慾望,但即便觸及也是曇花一現,稍縱即逝。藝術呈現在性、死亡、各種妄想和幻想之中,有時不過是充分展現人類的無知和傲慢。這些靈魂掙扎的痕跡沒有什麼希望。人需要直接的啟示。
如何得到這些啟示。
不迴避痛苦,不欺騙別人也不自欺。在一切行經過的痛苦中獲得轉化。就像里爾克的詩寫道:什麼是你最痛苦的經驗,若嘗得飲之苦,就化為酒。
他說已聯絡到一家禪修中心,想去學習三個月。
她說,我現在不能接受宗教哲學的任何觀點。我只想在現實中以生活去解決問題。
那是因為你年輕。你以後會發現,現實與生活本身無法解決我們在心靈上的任何問題。它們只是一種檢驗工具,不具備突破的力量。更不是目標。
那你準備如何生活,亞瑟。你的前半生已過。
我應該已經晚了。他冷靜地看著她,我已沒有時間,根本上是缺乏勇氣。人生雖然是一場夢,但每個人都還是在鄭重其事地演出。我並沒有勇氣把假戲當作真,所以我失敗了。
他拿起一串舊的項鍊,說,這是小時候發現在家裡一直都有的,母親後來把它送給我。我覺得這串項鍊應該來自喜馬拉雅地區某個被吞併的古老王國,以前是皇族用品。這顆古老的烏蘭花松石看起來十分珍貴。我送給你,當作你的成年禮物。
那天她穿著一條白色絹絲連衣裙,試著戴上項鍊。他說,太美了。它適合你。它是你前生的信物。他脫下手腕上那隻羽毛銀鐲,說,這隻手鐲也可以送給你。這位印第安酋長已去世,他曾經說,在活著每一天,我們都應該感謝地球母親,感謝大地,感謝萬物。感謝自己從其他生命中所獲取的一切。人類如果能夠懂得知足,這是至高的美德。有智慧的老人們正在紛紛離開這個世間。
她說,你繼續戴著它吧。讓它跟你走。
晚上,他們去街上看國慶煙花表演。夜色降臨,城中大橋上人山人海。煙花此起彼伏,騰空時發出璀璨光亮。大風猛烈,她的長髮被吹得蓋住臉頰。即便擠在人群之中,她仍聞到他肩膀上的襯衣散發出一股氣息,那是她小時候所熟悉的無花果與海鹽氣味的古龍水,混合著他的熱汗、皮膚的氣味。現在他五十歲,耳鬢邊生出白髮。
他們即將要告別。雖然她愛他。
他說,你從來沒有問起過你的父母和來處。我現在應該告訴你。你已成人,可以自主選擇生活。你的血統來自喜馬拉雅山麓。她說,我不想知道。事實上我一點都不關心我從哪裡來、屬於哪裡。我只想做地球上的一個人類。我不需要故鄉。我沒有這些限制。
他說,你能做得比我更徹底。
他說,靈魂深受肉身的侷限。有時這是消極的感受。早晨醒來,覺得沮喪,有失敗感。在盥洗室裡,聞到肉身在逐漸衰敗的氣味。有時晚上不敢入睡,覺得時間過得太快,時間一刻不停。如同半夜聽到沒有徹底關上的水龍頭,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提醒時間在流逝著。
人分成兩類,有些人為了身體而活,相信身體一旦死亡就一無所有。有些人為了以身體為容器的心性而活,知道死亡並不是終止,而是開啟又一次的輪迴。這種區別,使每個人對待過去、當下、未來的看法不同。計劃和準備不同,心中的目標也不同。
但是直到現在,我仍不知道如何面對生老病死,在這個不確定的世介面前,得到可憑靠的信念。我嘗試過真實而努力地活,雖然對自己的挑戰不是那麼容易。不一定絕對會獲得成功。現在是你應該要出發的時候。
我想贈送你一段詩句:假設自己已經死去,生命已經結束,此後的歲月都是神額外恩賜給你的。那麼好好地活下去吧。讓生活合乎你的本性。
亞瑟回去西海岸。一個冬天的早晨,他躺在臥室裡去世。
也許是心臟疾病突發,他穿著睡衣,手腕上戴著銀鐲,床上攤開閱讀到一半的魯米的詩集。牆壁上那臺龐大的液晶電視機在播出當地頻道,兩位主持人持續不斷地播報新聞、天氣預報、球賽資訊。電視機的聲音很輕,藍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7
有時她會想起一萬公里之外,地球的某端,某個小鎮,想起清晨冷的空氣,樹木的香氣,碗裡的櫻桃,洗衣機的聲音,走上樓梯時一盞一盞摁掉的燈。這些記憶的碎片,彷彿是前生與亞瑟一起度過的日子。大多數時候她不回憶這一切。未來不需要去想。過去同樣也是如此。她成為這樣的一個女人,不害怕黑,不害怕告別,不害怕難過。也不害怕破碎的事物。
年輕時,情慾熾烈,叛逆不羈,喜歡口紅、香水、刺青、美麗衣衫,沉淪於與不同異性的飽足情愛。眼耳鼻舌身意期待極限的開發和感受,恨不得身心投注於慾望,像火焰熊熊燃燒,被燒灼得遍體鱗傷在所不惜。心甘情願、放任不羈,領會世界的幻夢顛倒。
她對感情有過的強烈執念,也許是亞瑟對她產生過的影響。她總覺得人不能最終被困惑擊垮,並且產生真正的絕望。當人受苦必須置身其中,而不試圖逃避。如同反覆敲打一塊黯淡失色的金片,錘鍊它,令它閃爍和提純。她通過自己的腳步一點一點確認,這其中的代價巨大。想起曾經為此痛苦得夜不能寐,如今看來也是荒誕。但這是艱難的成長。
是何時才能夠擁有體會和理解無常的能力。或許是在很多年之後,在威尼斯的孤島上探出窗外吹到狂風,在鹿港的龍山寺看到偈子,在孟買的旅館房間裡與淨湖相對。不知不覺一路穿過崇山峻嶺,這些不同時地出現的男人給予她深刻的認知,在關係中,她對男女情愛的幻覺和欲求被搗爛,清除得非常乾淨。
淨湖給她發資訊,遠音,明天上午我要回去一次老家。這次我坐高鐵去,剛開通的直達路線。老家回來之後我商議離婚。你可以保持原地不動,但我的人生需要糾錯。人的時間不多,猶豫不決令我痛苦。
那年秋天,他們開車去古老的村莊。淨湖開車技術好,有體力,他們開著一輛越野車去旅行。有時她在副駕駛座上睡著,知道醒來的時候他仍在她的身邊。有時他覺得疲憊,她給他點一根菸,自己也點一根。他們在車裡抽菸,開啟窗,聽著風嘩嘩吹過的聲音。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駛,經過山嶺、田野、村莊,經過長長的山洞隧道。空空蕩蕩的隧道,只有一輛車。某種迷幻的情緒,時間像大海湧動。他們浸泡在無常中,不知道已走到哪裡。
途中吃飯,在山間村莊的小飯館,她要一杯農家自泡的楊梅酒,點當季的野菜,河蝦,清蒸白魚。魚刺很多,他把魚肉裡的刺耐心拔取乾淨,用筷子夾到她的碗裡。她剝花生殼,小口喝酒,看起來怡然自得的喜悅。在旅途中她是無可替代的旅伴,不挑三揀四,不嫌棄揀擇,微小的樂趣與美感全都感知。沒有抱怨,沒有分別。
抵達村莊,村口有一條長長的石橋,盡頭是一株千年銀杏,枝葉像金黃色大傘撐開。天突然下起暴雨,他撐起傘舉在她的身上,自己半邊身子被打溼。訂的旅館有人出來接,拿著他們兩個人的行李背包,把他們往村子裡面帶。走在泥濘的石板路上,滂沱大雨。走到一處老宅,開啟門只見庭院深深。
房間在三層頂樓的角落,明清時代的老宅改造。房間裡有一張紅木架子床,純木屋頂,純木地板,看起來幽暗而古舊。他們先熱水沖澡,換上乾淨衣服。暫時也不能出門,停留在這間宅邸,不清楚這房間裡面住過誰,死過誰,也許變遷過無數生離死別的故事。現在,他們被緣分牽引來到這裡,共住一晚。她坐在床上,他開始撫摸她,脫掉她的衣服與她相連。
雨聲潺潺,白色床幔晃動。那一次做愛時間格外長久,她的高潮來得與往日不同,鈍重有力,在身體內部爆開,一股暖融能量直接湧上頂門。她在這強烈的震動中,接近昏睡般失去知覺。等她醒來,發現他們依舊擁抱在一起。窗外雨聲漸停,陽光透過紙窗灑在地板上,已是黃昏。她用手指撫摸他的下巴、脖子,他醒來,睜開眼睛,看著她如絲的漆黑長髮披散在枕頭上的樣子。
此刻失去語言只有無盡的靜默。彷彿死亡的神聖與寧靜在彼此之間降臨。他用手捧住她的臉,深切地凝望她,看著她已顯露出滄桑之色的面容。他說,我看到你年少時候的模樣。你光著腳從樓梯跑下來,穿過廚房,推開木門,跑到花園。陽光打在你潔白的額頭上、閃閃發光寶石般的眼睛上。那個時刻我還沒有出生。
好像為了隱藏內心某種無法剋制的悲傷。他從床上起來,走向窗邊。他說,你聞到空氣中的花香嗎。你知道這是什麼花嗎。她說,也許是桂花。南方秋天,這是最常見的花。他推開紙窗,站在那裡點一支菸。他在她面前習慣全身赤裸。他知道自己長得美。高大勻稱的身材,一對濃黑的劍眉,眼睫毛長而密實,鼻唇俊秀。這樣美的軀殼他並不曾利用它謀生,只是攜帶這具皮囊漫不經心遊蕩世間。
此刻他肌肉飽滿的健壯的身體,在暮色中顯得如此完美。臀部曲線,長而結實的雙腿,光滑的栗色皮膚。她覺得應該用相機拍攝,為他留下一幅永久定格時光的黑白照片。但他站在那裡已是完整的永恆。她無法移動半步,只是默默看著他。
然後他說,遠音,過來看,那邊有一道彩虹。
有一年聖誕節,她去深圳看他。她第一次來到這個南方城市,對它陌生並且毫無感觸。但是他在這裡生活與工作,他渴望她離他的現實近一些,再近一些。他給她預定的五星級豪華酒店,房間寬敞而華美,站在露臺陽臺能夠遠眺山影和大海。她在那裡住了四天。
他去公司的時候,她獨自在房間裡讀書,在露臺默默坐著看天空雲團變幻。有時走到附近的購物中心,去地下超市買水果、礦泉水、酸奶和浴鹽。街上是強壯而常青的熱帶植物,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很新,但是沒有歷史。這讓她不習慣。她喜歡古老的地方。哪怕古老的事物總是帶著損傷和落魄。
他帶她去海鮮餐廳吃昂貴的食物,開車帶她去山上游玩。以前他們去旅行,住在縣城,酒店條件差,房間面積很大,但傢俱簡陋設施陳舊。她走進去,先參觀一下,說,啊,有一個露臺改造的衛生間,朝南的,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著風景淋浴。對她來說,豪華酒店能住,廉價旅館也能住,在哪裡都是氣定神閒。這也是她身上讓他覺得舒適的特質。她不執著自我,什麼樣的處境都可以接受。
那時他孩子出生,剛滿週歲,她仍獨自生活。她看出他很忙碌,說,你不用總是陪著我。我一個人在這裡也很好。有空你過來,我們說說話。他也許是對婚姻已感覺極不適應,還有孩子出生帶來的種種煩擾,反而覺得在她身邊是最舒服的狀態。或許是疲憊,或許是放鬆,他常在她身邊沉睡。
醒來時已是深夜。他們下樓,走過黑黝黝的樹蔭濃密的人行道,在潮溼而暑熱的天氣中,去街邊的粥店吃蝦蟹粥。粥上來之後先喝功夫茶,小盞烏龍,有鹽水煮花生和酸豇豆。然後大砂鍋的生滾粥端上來。她盛出兩碗,要一瓶冰啤酒。坐在露天木桌子邊上,兩邊是菠蘿蜜樹,電風扇嘩啦啦吹起來。她穿著白色短袖襯衣,綠色長裙,中分黑髮在背後紮成一束露出前額。她的眼角有細細的皺紋並柔和地下垂,臉上呈現出鬆弛的輪廓,有時顯出疲色老態。但眼神明潔仍如同湖波秋水。
他說,遠音,想到你在慢慢老去,我覺得難受。
她說,我已經老了。但我很少去記年齡。跟你在一起的時候,覺得我們是一樣大的。我意識不到比你大十三歲。
你為什麼一直到現在,仍出現在我的身邊。
也許因為你需要我。
我總覺得你出現在我身邊,有一種深遠的含義。
也許我們都已忘卻,需要慢慢回憶起這個含義。
她說,我們希望給身邊的事物做下界定,是恐懼無法去把握它們。時間有概念,但本質上可能並不存在。地球上不同時區的人,有不同的時間計算方法,比如東京比北京快一個小時。時間的速度有時以我們的心做標準。喜悅的時候它很快,焦慮的時候它很慢。當我們看到喜馬拉雅山上的雪峰與月亮互相映照的一瞬間,時間也許是永恆的。
最近我在閱讀一本書,好像是沒有發表過的文字,但並不隱藏。有人列印出來閱讀,我在咖啡店裡撿到它。它以這樣的方式漂流人世,有人讀完把它傳給下一位。它已經很舊。
寫了什麼。
一個人的生活,看起來是完全虛擬的。只有一處地點清晰,我想去趟不丹。
小說和故事怎麼能夠當真。
她看著夜色中的燈火闌珊,喝一口茶水。說,我在變化的肉身之中,慢慢認知到有些事物是永恆不變的。比如,五歲時的我曾怎樣觀察過這個世界,被一隻在花園中飛旋的蝴蝶吸引視線,現在也是一樣。曾如何俯身去嗅聞一朵玫瑰的芳香,離開肉身的我,也會以同樣的純潔的愛慕之心觀望它。心識不變,只是不停轉換居所。當我想到這些,覺得時間好像停住。閱讀這本書,常有這樣的感受。
亞瑟叫我過符合本性的生活,也許我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本性。我們每一個人都渴望符合本性地生活,卻又經常會發現,正在做的是與它相悖的事情。
他說,在印度,跟你如影相形,片刻的分離都讓我覺得無法適應。這是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時才有的感覺。在我們的世界中沒有任何大事。之前那些年,我們有時相聚,我害怕離開你的時刻,只能坐上飛機回去原有的生活,這場景與我們在印度加爾各答機場分別時一模一樣。這種無奈一直在輪迴。我們不能長久共同生活。
每次在車站或機場告別,我必須再次迴歸到孤獨之中,切換情緒的頻道。我被你訓練成一個有彈性的人。你想讓我感覺情緒並不真實。
有一次,你先離開去車站,讓我在旅館裡再休息一會。我記得你關上門之後,房間裡突然一片沉寂。這沉寂讓我心慌。陽光斑駁曬到枕邊,晃耀我的眼睛。床單上有你留下的四五根細細的髮絲,很長,你的頭髮已長到腰際。我把這漆黑的髮絲纏在手指上,它纖細而堅韌,掐緊我的肌膚。我體會到心如刀絞的悲哀。這種悲哀難道也是不真實的嗎。
在深圳,我工作、應酬、交際、會議,儘量紮根在現實中獲得慰藉,但我清楚,紮根的現實沒有提供任何養分,除了讓我貌似成功富裕地活著。我並沒有生長。
我想離婚,和你在一起。我已無法忍受這種分裂的不統一的生活。我難道不能過符合本性的生活嗎。
這不能是為我而發生的決定。淨湖。這隻能是為你自己而發生的決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你要我為自己的生命負責。而不是為逃避尋找藉口。有時候你看起來這樣獨立,彷彿不需要他人。男人的角色可有可無。他們也許覺得情感對你來說不重要。
我需要你,也需要懷玉和孩子們。但這不意味著我們必須彼此依賴和捆綁。我想我們更應該依傍自己。沒有人可以為他人而活著。
你真的從來沒有想過和我一起生活嗎。
我沒有想過一定要這樣。我們相愛,這已足夠。
她說,我對你感覺內疚。我經歷過婚姻、家庭、孩子,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情,卻仍允許你這樣去做。我不想對你說這不值得嘗試。因為阻止你去嘗試是不公平的。我甚至僥倖地想,或許你就能夠得到幸福。但事實證明這些的確是一個圈套。目前這樣,或許是生活給予的它認為合理的安排。我不能長久在你身邊。我不想在深圳生活,不想成為你的妻子,不想成為新的孩子的母親。我老了,淨湖。我想自由自在、單純而安靜地生活。我想只為自己的獨立而活著。
那你仍願意來見我的原因是什麼。
我在意你的本性,在意我的本性。我們兩個,能夠用各自的本性相愛。這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做到。也和未來或者迷戀沒有關係。也許在別的女人的心目中,你是一個英俊而富有的男人,充滿吸引力、性感、出手闊綽,你被嚮往。而我在別人的心目中,只是年華老去青春逝滅的女人,不事雕琢,已不再活潑美貌。但在我們彼此心中,一切沒有變化。不管處境與身份如何,我們仍是孟買旅館中的一對愛人。我為你閱讀《薄伽梵歌》,而你用全部的生命與熱情擁抱著我。
她說,即便你認為這些不過是我的藉口也沒有關係。這些的確是我的真實想法。我覺得愛和自私、佔有慾、虛偽的忠誠、限制、道德感沒有關係。愛與我們的本性密切相關。它是善的,美的,真實的。只是我們活在人的世界之中。我們面對人世所創造的道德與禁忌。
那個夜晚,他喝很多啤酒,有些喝醉。兩個人走回酒店。她幫他洗臉,脫衣,讓他在床上躺下。在他入睡之後,她站起來走到露臺上,看到寂靜的山與海,一輪皎潔圓月懸掛在山崗之上。她點燃一支菸,心想,今天是十五嗎。他突然醒來,起身坐在床上,輕聲四處叫喚她,遠音,遠音,你在哪裡。他不安的聲音彷彿迷路的少年。
她回過頭去應他,淨湖,我在這裡。
他的眼神憂傷,輕聲說,這一刻感覺我們好像天長地久就要走到世界的盡頭了。遠音,你真的認為我會一直在嗎。我們只是普通的凡人,我們有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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