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真

夏摩山谷 慶山 第1頁,共2頁

1

早上,如真意識到做了夢。這個夢境不像以前那般凌亂、混雜,有明鏡般的穩定感。她置身於一面大湖邊,湖水碧綠、深廣,泛起粼粼微波。仔細看又是完全靜止的。左側有一處面積相對較小的湖,中間以堤岸分隔,相合形狀如同葫蘆。大湖周圍是谷地、山巒,並不是奇峻高聳的大山,而是秀麗幽深的山嶺。一道蜿蜒峽谷,兩旁密佈團形的濃綠矮茶樹。她以俯瞰位置看清楚地貌全部內容。心想,以後應該在此地安居。如此便醒來。

這夢境清奇,但起床時仍覺得頭暈發脹,嗓子幹癢,這是幻海近年來霧霾加劇的影響。久居此地症狀漸起,鼻子過敏,咽喉發炎,人覺得精神不振,情緒抑鬱。五年前剛抵達此地,這些狀況不可想象。最近霧霾強烈時,持續五六日。從樓上俯瞰,蟻群般行人與高聳樓群被茫茫灰霧吞沒,日月無光。

她後來對仁美說,如果真有地獄,那不是死亡之後才去的地方。醫院、街頭、行刑室、監獄,即便一個充滿暴力與憎恨的家庭,在某些時刻,人所遭遇到的痛苦不正是地獄景象嗎。病痛折磨,哀痛呻吟,心碎欲裂,憤怒爆發,肉身之衰敗與艱辛……也包括一座被重度汙染的城市。

一如既往在灰濁顆粒中開始的早晨。她穿上黑色寬身羊毛大衣,運動鞋,出門去附近咖啡店喝杯熱咖啡。走過路邊的小花園,冬日草坪沒有生機。一棵巨大的泡桐樹,脫盡葉子的赤裸樹枝划向蒼白天空,樹木在休憩之中。她走過坡地,開啟鐵圍欄邊上的小門,回到大街旁邊的人行道。行人稀少,偶爾有幾輛車開過。

城市正慢慢被撤空,環境惡化導致很多人最終下決心拋棄幻海。富有的人奔向g城。他們在那裡買下房屋,土地,經濟中心也已移到這座在荒漠中建立的新城。聚集大量財富之後的g城高速發展,充滿荒誕而新鮮的事物。據說最近有人在做一個模仿月球環境的酒店,預定的人趨之若鶩。貧窮的人則大多回去家鄉落腳。繼續留在幻海的,一類是無力離開,一類是不知道要去哪裡。她是後者。

現在的幻海已是一座空城。像等待最後一艘渡船離開的碼頭。

平日她經營一家小店鋪,沒有交際,過著簡單而無害的生活。除有時睡眠不太穩定沒有其他困擾。她警惕任何沉溺性或過於依賴的習慣,在物質和心理上鮮少依靠他人。後來覺得長髮都是麻煩,需要洗髮水的挑選、購買,要去理髮店修剪,考慮美觀與否。一天早上醒來,她做了想過很多年的事情,把一頭漆黑濃密的長髮徹底剃除。

剃髮之後的臉部輪廓看起來清爽,眼睛熠熠生輝。後脖子有時覺得涼,在冬天經常戴著黑色犛牛毛編織的圍脖。身上的女性特質變淡,不戴任何首飾,衣服素淨。這是一連串的推動效應。逐漸清理生活以後,她意識到,對大多數人來說,如何度過時間是個難題。人們用工作、家務、育兒、交際應酬、化妝打扮、吃喝玩樂、娛樂消遣……花樣繁多的方式殺掉時間,以便逃避面對自己。

面對自我無疑是人類更困難的處境。

咖啡店裡空調出現問題,工人架起梯子修理。大門不能關上冷風猛襲,大衣無法脫下,咖啡香氣消失殆盡。為避免混亂、蕭條的氣氛,店裡播放躁動的電子音樂。服務員問,要不要嘗試我們新出的榛子或香草口味的拿鐵。他是新來的,不認識經常來的她。她說,只要美式,中杯。不加糖,不加奶。

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喝咖啡,旁邊是一對女性。一位粘了巨長睫毛,塗指甲油,但眉目間有晦氣,笑起來牙齒不潔淨。對面年輕一些的,整過容,每過十幾分鍾強迫症一般從包裡拿出一面不算小的鏡子,趁對方低頭看手機,快速檢視自己的妝容。她們初次見面,一開始沒有認出對方。點完飲料之後,各自發資訊、打電話,說話小心,眼神閃爍,無法令人產生信任。應該是做網上推銷。

這裡周邊也曾是公司雲集的寫字樓,屬於高階商務區域。職場人士經常在此開會或小聚,誇誇其談。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彙是,多少個億、投資、專案、產品、股票、利潤……大家圍著小桌,口沫飛濺,眉飛色舞,彷彿財富舉手可得,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握手告別之後,出門各奔東西。

世間多有荒誕之處,卻又分明是生活日常的組成部分。如今咖啡店經營慘淡,顧客寥寥。抽完一支菸,她起身去洗手間,對著鏡子撲粉,抹上些許李子色口紅,臉上煥發出生機。坐地鐵去店裡工作。

2

人滿為患的地鐵已成為過去。她走過通道,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音。

曾經爆滿的車廂裡,她見到哭泣的孩子,無助的母親,對著電話說謊言的人,地上爬行乞討的殘疾人,面色蒼白神情緊張的單身女孩化著濃妝,埋頭沉迷在暴力遊戲中的男人,肩膀上掉滿頭皮屑,在手機上閱讀各種武俠、偵探、恐怖小說的人,一大早在ipad裡追肥皂劇的人,正在昏昏欲睡的人……如同發酵罐,眾生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隱藏著生死的疲倦和無知。一面望不到邊的汪洋大海。

她也是其中一員。與他們同樣在苦海里沉淪,無足輕重,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誰。那時她想,也許人這般渾渾噩噩地活著,在一座空氣骯髒的城市裡,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死去。

因為孤獨,有時她與陌生人約會。落座之後,收到男子從網路社交平臺上傳送的訊息,附帶一張日常照片。他略上了年齡,平頭,薄唇,雖然只是半身照片,襯衣下仍顯現出肌肉結實有形,看得出有保持體能訓練的習慣。彼此資訊都發在交友網站,內容簡潔,介紹自己並且提出約會的要求。如果見過面,大多一次告終。也有要求再見面的,但她不想發生深入的關係。在這些關係中,並沒有出現讓她覺得有值得再見一次的可能性。

確定下午四點見面,在摩天輪彌亞山附近的安娜旅館。

剛過完三十四歲生日,送給自己的禮物是一張床。

高階睡床有精密合理的彈簧、天然乳膠床墊,設計精妙科學。她在店員的建議下脫鞋躺上去,感覺背部承託力如同微微動盪的波浪,順勢漂流。閉上眼睛,在店員絮絮叨叨的言語之中,她睡著了。醒來時窗外天暗,她在樣品試用床上深度睡眠失去知覺達半個小時。並且已被細心地蓋上同樣是樣品的毛毯。是床太好,還是這段時間時常失眠睡眠不足,她略覺尷尬,起身,穿上鞋子。幸好此時店裡沒有其他顧客。

她訂下一張店裡最好的床,用信用卡付全款。預訂的床將在三個月之後,從北歐漂洋過海運送到家裡。她平時生活簡樸,買一張好床是可以負擔的。人逃避精神上的無解,最快捷的方式是採用物質手段。回想這三十餘年,也許是人生的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流浪過的床鋪數量無法計算。人的一生,總共可以睡過多少張不同的床。高階酒店客房,背包客聚集的廉價房間,其他人提供的床:朋友的客廳,某個男人家裡的客房,他們與妻子的婚床,有時是單身漢的單人床。也包括不時會去睡幾個小時的安娜旅館的床。

終究什麼都記不得。最終的棲息地只是一張屬於自己的床。一張新床鋪,舒適,獨睡,代表已沒有多餘幻想。

五年前,她帶著一些錢來到這個城市。幻海骯髒、荒涼、廣大、漠然,人可以隱匿其中昆蟲般默默無聞地獨活,而她需要的正是被遺忘。先在若雲家裡寄居數月。若雲是大學同學中唯一有聯絡的女友,性格活潑,言語乏味。她潛意識裡不想離女性太近。她們是依賴、麻煩的,親則褻遠則怨,情緒與需索層出不窮。若雲出身富裕家庭,卻與她近,她沒有推脫。聯絡方式一直留在手機上。

若雲曾說起對她的感覺,如真,你是那種人,就算被人推倒在地上踐踏無數遍,站起來依然還是自己。但生活中大部分人是猶豫、虛弱、自相矛盾的,也包括我。你令我覺得可相信。

若雲的人生順遂,畢業後進入一家外企並與上級高管結婚,生下一兒一女。三年之後,丈夫出軌,她打來電話哭訴,如真在老家當時正落魄,仍默默傾聽。最終若雲的丈夫決定搬出去,給各自一段平靜期。若雲接受分居,知道人生一些時刻當前,除非想兩敗俱傷,否則必須抹去自尊。自尊抵不過現實。自尊不過是一種障礙。

她在若雲的公寓借住三個月。為情所創的女友需要撫慰,她也幫著照顧孩子。雖然家務鐘點工準時上門,但這三個月讓她認清現實。來幻海之前,她就已下定決心以後不再生育,眼前所見更鞏固她的決心。吵鬧追打歡喜一團的小人們,長大以後仍會成為庸常的成人,遭受物質世界的輪迴之苦。生育與撫養,更像是成人給予自己的情感寄託與精神幻相。誰能說孩子一定會比自己活得更開心更完美。不如做好自己。

孩子需要被照顧,更需要成熟而平衡的帶領。失敗、匱乏的大人們對他們來說沒有益處。比如若雲和她的丈夫。如果成人們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愛與被愛,只是抱著妄念得過且過,孩童們又如何經由父母的遭遇,得到正見以應對物質世界的壓軋。

反正她沒有信心。

三個月後,她找到租住的房子決定搬出去。同時尋到一間小店面。在老城區巷子的小院。把房間粉刷乾淨,天花板、牆壁、木地板、陳列櫃、裝飾均為純白。她以前喜歡黑衣,後來只喜歡單調而清冷的白色系。中意的時髦黑衣服全部送給別人。她收集匠人手作的器物,精選茶葉重新包裝,開起一間小茶店。她有些錢傍身,暫時不愁溫飽。但終究需要做些事情延續生活。

上午十點開門,打掃房間,泡壺茶。間或有客人來與他們交談,很多細節可分享,也看對方興致如何。如果有時間,邀請他們坐下來喝杯茶。無人時,她在一張舊紅酸枝舊方桌上讀書、抄經文。中午在街對面的日本小餐廳吃飯,豆腐飯,味噌湯,一杯粗茶。晚上九點歇業,坐地鐵回家。

她知道自己一旦決定做什麼,會把事情做好。有審美,知覺敏銳,性情敏感,善於體會對方的需求。只是不願重複母親曾經的悲劇,所以隱匿度日,微小自處,但求過清淨日子。

清高不是後天熏習,是天性。她即便過著極為普通的生活,見到比自己窮苦的人不嫌棄。見到比自己有身份的人不諂媚。不喜歡點頭哈腰說一些討人喜歡的話,不對人撒嬌。有時她好像不知道什麼是危險,對事物的期待和妄念很少,因此也很少恐懼。膽子大,跟隨直覺,會做些離經叛道的輕率的事情。

換任何一個女人像她這般任性嘗試,結局一定很慘。奇怪的是,她哪怕經歷再大的波折心也是冷靜的。並且會絕地逢生。

與若雲仍有聯絡。她的丈夫未必歸家,但他們不離婚,孩子和共有財產涉及到太多麻煩。若雲在現實煎熬與困境之中,倒是有所領悟,試圖獲得身心突破。兩年前進入禪修班學習,成為積極的靈脩參與者,並對如真熱烈介紹。她沒有拒絕,嘗試跟隨若雲前往一探究竟。

課程在五星級酒店舉行,成員主力是中產階級,同修們頭銜多是老總或是董事、影視小明星以及富裕空閒的家庭主婦們。幾次回合下來,她決定退出。在集體性修行團隊的催眠氣氛之中,一方面是彼此組團的撫慰與麻醉,另一方面,一種原始性情緒混雜著依賴、控制、佔有、嫉妒產生。彷彿飢渴的幼兒,圍繞著心目中類似假性母親的上師,嗷嗷待哺。

她看出,人們更願意主觀地神化一位上師,賦予對方自我想象的神通功力和美德。重要的是一個精神偶像的存在,看見他,親近他,誇耀他,想象他。真正的修行恐怕不應只是如此。以她理性與冷靜的心態,她承認心靈價值的重要性,也向往與世俗的日常價值有所區分的高遠而神聖的事物。即便是成年人,誰能說自己已然成熟,不是迷途的羔羊。但她對集體性抱團確實沒有興趣。

她已知人生變幻之苦,世事脆弱不定,需要更有說服力的觀察和勘證,靠近切實的修行。她需要上師與弟子的關係。需要真正的精神訓練,以便讓自己通過學習、實踐,在漂浮不定的世界保持平衡與穩定。不盲目投入,也不隨波逐流,更不依靠偶像與崇拜者之間的心理投射。

一次上完禪修課,雍容華貴的中年上師大腹便便,戴著名牌墨鏡,前呼後擁,進入弟子開過來的高階轎車。眾多人簇擁歡呼,歡喜讚歎,彷彿觀摩一位好萊塢來的國際明星。一個交了高昂入會費的宗教派對,一場不明所以的狂歡。對於她這樣的人來說,派對和狂歡沒有意義。因為過往她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麼。

她坦率告知若雲,她不喜歡集體性氣氛,也做不到不經過考證就與某人建立起精神關係。她說,我認為真正的師父與弟子之間的關係,是心心相印。這甚至不是一種上下關係,而是一種無二無別的關係。這兩者之間的相印所產生的能量,勝過其他形式的世俗關係。

若雲說,如真,你的要求太高。事實上我也不太清楚你在說些什麼。

她說,我再等等。等不到也沒有關係。

上午在店裡抄寫心經。有陌生女子進來,她站起來接應,不貼近不多言語,在旁邊靜候。她判斷對方偶然路過,只是進來隨便看看沒有什麼目的。事實上大部分人進來都沒有什麼目的。人通常都不太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女人慢慢轉一圈,說,你的店裡每樣東西都很美。又問,喝茶有什麼好處。

她回答,可以清心安神。如果心裡焦躁或者難過,喝杯茶,聞一聞茶湯的澄澈香氣,有些如蘭香,有些是花蜜香,滋養與安定人的心神。在喝下時彷彿也在忘記自己。

我還不知道忘掉自己是什麼樣的感覺。

可以試試。平時我們的煩惱大多來自於過多地關注自我。

可以喝什麼樣的茶……你平時喝什麼。

我喜歡老白茶,用陶壺慢煮。喜歡生普洱,它的芳香清幽。野生的老茶滋味與香氣豐富,也最珍貴。

她倒出一杯生普洱茶遞給女人,說,這是二十年前的生茶,看起來已是熟茶質地。先享受它的香氣,觀賞茶湯,多與它接觸一會增加體驗,然後慢慢喝掉它。讓這熱能融入身心。

女人在她的推薦下選走一些古樹生普洱與老白茶,一把紫砂石瓢壺,兩隻景德鎮青花瓷杯,一個白瓷勻杯。她仔細講解如何泡茶與品茶,顧客拿著一袋貨品滿意地出門。告別時說,你的店佈置和雅,氣氛清淨,做生意真誠而如實。跟你說話心裡舒服。很久沒有這樣愉快的感受。這是很多老客人對她說過的話。因為這樣的原因他們常回頭,有陣子沒來就會想念。

下午三點提前關門。去安娜旅館赴約。

3

她坐上計程車,慢慢上山。頭靠在車窗上差點入睡。

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臉,漆黑粗眉,塗著口紅,頭皮上短髮慢慢有些長出來,神情冷漠。她少有情緒但仍很美,只是形單影隻。與陌生人約會是唯一的情愛內容。人終究需要與他人連線哪怕沒有情感,但有能量流動,有來有去。肉身聯結也未必完全沒有情感,某一刻陌生人之間亦有善待,試圖讓對方愉悅。即便這種關係無法維持長久,像霞光稍縱即逝。

對他們,她無所知也不想了解。對她來說也不存在道德感上的負累,此類捆綁早已被過往的經歷突破。

找到約定的房間,摁下門鈴。他開啟門聞到她的香水味道,說,好特別的檀香氣味。這香水叫什麼名字。

冥府之路。

聞起來像是恆河邊有人祭祀燃燒的味道。

你去過印度嗎。

我辭職之後在那裡旅行。以前從事過暴力,想去聖湖懺悔。現在我是中學圖書館的管理員。

什麼事情讓你決定換職業。

抓錯一個人,他心臟病發死在等候審訊的獄中。我後來開始整夜睡不著覺,進行很長時間的心理治療。現在表面恢復正常。但我已離婚,也辭去工作。

現在感覺如何。

還不太清楚如何徹底洗去這個印記。就像曾經在牆上敲一枚釘子,把它拔走,即便把牆糊弄平整,心裡卻很清楚那個坑洞在哪裡。

他體格健壯,兩鬢微白,眉目之間仍有一股英氣。看起來應已孤獨很長時間。暫時不再需要交換複雜的資訊,脫掉衣服,赤裸相對,覺得一陣輕鬆。在越是荒廢的城市氣氛中,人越信任性慾。大量成人不再熱衷婚姻、家庭、生育,而習慣通過公共平臺交換訊息,自由交往,不拘形式。雖然有時也會發生極端的事情,但人們普遍對佔有性的關係失去興趣。

但就單純的性慾而言,再多的自由彷彿也只是以空虛填塞空虛。否則,為何人無法在其中感覺到徹底的滿足,而是一再一再地沉淪。她想,這種重複大概是輪迴。

暖氣不足夠,窗簾拉著,光線昏暗。身體熱力湧動,滲出的汗水有鹹味,綿密交融匯聚成細流,逐漸模糊她的眼睛。有時她迷戀肉身的聯結,隱隱覺得這個行為類似死亡,有一種巨大的平靜和開放性。當與對方做愛,她體會到內心在流淌某種來自源頭的安寧,但心裡仍有過疑問,為什麼每個人最終不能徹底解決這一再飢渴的孤獨。

他說,我並不喜歡女人頭髮太短,這樣缺乏女性情態。頭髮剃得很短的女人少,但你很美。你的身體這樣好。他剛才給予她很多歡愉,她心懷感激,現在只想抽支菸放鬆片刻。起身去衛生間,開啟花灑洗澡,熱水淋溼頭髮和身體,一切蕩然無存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在鏡子裡呈現出來的身體依然年輕茁壯。她很少在肉身上自我欣賞與流連,也許覺得自我不值得被隆重對待。此刻身體彷彿被重新充電。性愛是枚鎮定劑,足夠維持安寧一段時間。

穿著白色浴袍,包裹起頭髮,用膠囊咖啡機做出一杯咖啡。她走到陽臺上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煙霧吐到冷冽的空氣中。

你在看什麼。

遠處有個巨大的摩天輪,燈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現在全部亮了。

我兒子小時候很喜歡玩這個摩天輪,每個週日都帶他去。

我也想試試。但現在天氣不怎麼樣。

她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男人與女人之間是否需要忠貞不二的關係。

他說,我做不到。很多男人應該也做不到。我奇怪為什麼有時女人一定要男人做到。只跟一個人做愛,對一具註定會死去腐爛的肉身渴望抱有絕對的控制權,有何重要。這肉身甚至不屬於我們自己。哪天出故障或者報廢沒有人能自控。是女人需要更多的安全感嗎。

她說,應該是一種動物性,是從遠古時期儲留下來的資訊。女人需要男人提供食物、給予照顧和保護,這樣才能養育後代。但這僅僅是物質層面。如果現在的女人自力更生,已能夠給自己提供食物,也可以照顧與保護後代,或者甚至覺得有沒有後代也沒有什麼關係,那麼男女相會還剩下什麼。

他說,應該是注重能夠帶給彼此啟發、喜悅、提升。即便再怎樣獨立,人不可能脫離關係。我們只有在關係中才能對照到自己的存在。不管是什麼樣的關係,有對方就有自己。人不能獨自生存,需要給予與接收的平衡。

有時我想,在關係中,如果能夠深刻地滿足彼此,它是可以恆久的。前提是彼此提供源源不斷的滋養與支援,這樣他們自然會視對方為唯一。而無需耗費大量時間精力,頻繁地調換新鮮物件或積累發生關係的數量。

但人很難感覺到是滿足的。很多人在情感部分有創傷,一直等待被治癒。比如像我這樣的。

所以,她說,對俗人來說,如果無法獨立,情感上飢渴匱乏,慾望氾濫,同時又奢望忠貞和潔淨,它只能是一個無法自圓其說的謊言。如果用婚姻制度、倫理道德之類脅迫和捆綁對方,又會與自己、與對方鬥爭不息。兩個人勢均力敵,互相滋養,才能夠達成唯一的關係。這種唯一其實也是整體性的關係。有整體性,人的著眼點不會只在於個人的快樂和滿足。

如果在這種級別,人其實可以做到跟任何人都能相愛。這種愛無需揀擇和分別,不會出現我只愛你,而不愛你身邊任何一個他人的狀況。他說,那是又回到你剛才的問題了嗎,彼此如何忠貞。

我認為這個問題本身是扭曲的。就像我們去裁決一個人,必須判斷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當人們對獨立與關係的觀念、對整體性的理解達到相當深度,所有包含二元對立的問題都會消失。

我們兩個屬於什麼型別。

至少是不自欺的。

他說,那你對性是什麼樣的看法。

我對性的看法是平等和開放的。我覺得性是禮物,而不是交換物。但生活中很多女人經常使用它去換取愛情、婚姻、物質、金錢,這難道不是對天性的褻瀆嗎。她們樂此不疲地精心打扮自己,買漂亮衣服,依賴鞋、包袋、整容術、奢侈品,把肉身裝飾精美,無非是想吸引男人對她產生興趣,以此交換到富裕的生活或男人的忠誠與供養。

他說,不過在人類社會中,性有時候看起來真的只是工具。是一種條件和資源,也是權力象徵。

她說,性如果發心骯髒、有佔有慾、傷人傷己,最終不免傷痕累累。這是原始的生命慾望,值得被分享、尊重、承認。它是禮物。它是有限的,當人老去之後他們會逐漸失去性。

對男人而言,障礙大多來自他們的價值觀,權力慾,僵硬的知識、野心和自信。固守和限制使他們情感麻木。對女人而言,對愛與性、安全感、物質、慾望的貪婪與依賴,造成耽溺和不自控。同時耗費對女性來說本來可以大量用來工作和心靈進步的時間。這些都違揹人的自然天性。

我覺得人需要親密而和諧的伴侶,能欣賞和理解對方,互相照顧,以此整合為一體度過一生,其他是不重要的。是不是有婚姻的形式,或是否有孩子,可有可無。但現在人們傾向把婚姻、後代的存在與否看得高過於伴侶本身,這是很奇怪的本末倒置。正常的重要性排序應該是,伴侶、孩子、婚姻。或者說有了第一,第二第三都無所謂。現在人們的排序,大多是孩子、婚姻、伴侶。

如果對人來說,對衍生品與形式感的重視強過對生命本質的重視,這是不是一種悲劇。但也許,遇見能充分互相滿足的伴侶是很難的。兩個人過著互相陪伴、清淨知足的生活需要福報,因為他們不再需要任何額外的道具。

他說,榮格說,沒有經過激情煉獄的人從來就沒克服過激情。看樣子,你已經克服。你這樣冷靜與理性。

也許。煉獄的樣子我見過。

給我講一些關於你的故事。我很快要離開幻海,回去故鄉。

她說,小時候我睡過一張美式四柱床,白色提花縐紬床罩,墜著流蘇的床幔,真絲被單。我的房間由天藍色和白色裝飾,床頭櫃上的水晶花瓶裝飾應季花卉,擺滿玩具和繪本。這些都是父親在高階進口傢俱店購買。那時我七歲。他生意正在運勢上,出手闊綽,日子過得奇幻富有。父親喜歡穿白色細苧麻襯衣,時髦的絲絨長褲,言談幽默,慷慨大方。我們常去城中奢華的五星級酒店打發時間。在地下游泳池游泳,稍後去三樓義大利餐廳吃午飯。最美味的是牛小排、龍蝦麵、香草冰激凌,我喜歡的甜點是巧克力蛋糕,咬開一個小口,熱糊糊的巧克力從蛋糕裡流出來。這種刺激真是愉悅動人。再下一輪是喝下午茶。除討論正經生意,他在那裡揮霍人生。

他說,嗯,是個有意思的開頭。繼續。

父親長租套房,服務生們都認識,對他畢恭畢敬。他款待朋友們,揮金如土,不把金錢當真。或許早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場遊戲。酒店裡不斷有打扮華麗的男男女女出現,父親與他們相聚,進食,說笑,玩耍。嘻嘻哈哈聊不完的話題。晚餐更是經常通宵達旦。他在這個金碧輝煌美輪美奐的地方,應酬、交際、不分日夜地度日。但又何嘗不是一個狹窄而限制的世界。

偶爾他回到家裡,即便在深夜十二點,都可以聽見父母在臥室爭吵。各種戲劇化聲音,爭執、追打、男人憤怒地咒罵、女人逃竄、大聲哭叫。椅子推倒,玻璃摔碎,地板和牆壁彷彿會抖顫。這出戲劇比電影裡的情節逼真。之前我心驚膽戰,擔心他們失手把對方打傷、打死,後來習以為常,這也許是父母此生的緣分。事出有因,但我們一無所知。

彷彿難以放棄某種墮落的天性,又也許是某種失望,他常年遊蕩在賭場、夜總會、溫泉、酒店、按摩房,很少回家。直到我十歲,大規模生意因為權力轉換和決策改變,導致萎縮、失敗。為避免禍及家庭,父母終於決定離婚。

之前母親不依不饒,不同意放手。現在形勢強過人,父親宣告破產,負債累累。為避免刑罰他失蹤了。有人說他去了極為遙遠的地方,也許是古巴或秘魯。頃刻之間,高樓倒塌。曾經看起來固若金湯的美好生活,彷彿無始無終的慾望的天堂,人人簇擁圍繞的場面,時間一到,轉眼成空。房產、豪車、資產、存款都被拿去抵債,財富消失無蹤。幸虧那時十六歲的哥哥已被送去美國讀書,提前準備出學費的基金,沒有參與這場劫難。我與母親卻親歷上天入地的動盪人生。

後來你們如何生活。

我們從獨棟別墅搬到普通居民樓,又被踢到貧窮區域。我的美式四柱床已失去,變成可摺疊鋼絲床,鋪在房間角落。母親落難,受到幸災樂禍的白眼和勢利的對待,但還保留著一絲難堪的清高。家裡沒有水晶花瓶,喝汽水剩下來的空玻璃瓶插著當季的鮮花。出門買菜她仍換上正式裙裝,梳整齊頭髮,戴上耳環。這未免荒誕,招來更多譏笑。她用自己裙子改出一幅法國白蕾絲裝飾窗戶。也許是她並未熄滅的信心。

為謀生,母親學習做麵包、甜品。她的麵包格外講究,配料決不糊弄,工序有條不紊,親自制作天然酵母。下午三點開始有人排隊,等待四點出爐的新鮮麵包。通常一搶而光。有空閒時我幫母親一起幹活,起早落夜。生意過於忙碌,母親又再僱兩個幫手,也計劃再開分店。同業店鋪嫉妒母親生意,無中生有,設計誣陷母親,說她的店衛生狀況不合規,用過期食材,並策劃出有人進食中毒的鬧劇。即便據理力爭,母親無權無勢,終究還是被查封關閉店鋪。

她說,這件事情讓我得知,人哪怕清白、勤奮、積極、努力,也未必有光明的結局。母親的麵包店即是實證。我們抵不過人生無常以及人性複雜。這場劫難緊跟在家庭禍變之後,我思索過為什麼接二連三變故不斷。父母誠然感情不睦經常彼此辱罵揪鬥,但對朋友、親戚、外人都極為善待。光說佈施,也不知道供養和幫助過多少人,最後卻落得這等悲慘下場。沒有任何人同情或幫助我們,只有惡意與幸災樂禍。

你的思索後來有答案了嗎。

沒有。我想生活中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意外或偶然,倒像是圈套或陷阱,兜轉一圈最終把人驅趕到命定的路途。這不是今生的果實,有可能是無數世的業力結出來的果實。所有發生都是必然。只是在人下墜的時候,速度之快,手邊抓不住任何拯救。為安慰自己後來我開始寫作。

你寫的是什麼。

我寫故事,大多關於父母。大概出於補償心理,我在小說中幻想父親沒有出事,他平安而有尊嚴地活到白髮蒼蒼,獨自躲在一座孤島上生活,開始做他以前從來不做的事情。他閱讀,寫自傳,經常在湖中劃一葉孤舟,帶著他收養的一雙白鶴。他有個大花園,飼養四隻孔雀,種大量鬱金香。他深愛我的母親,他們形影不離彷彿是前世的母子,但我的母親後來愛上他人,為了熱烈的愛情而離家遠去。我幻想自己在少女時就已死去。承擔他們身上所有的孤獨與障礙而死去。

都沒有發表嗎。

沒有。只是寫在網上的日誌空間,但對別人開放。很多人過來閱讀,越來越多,他們給我寫信,告訴我他們的生活中那些黑暗而隱秘的記憶,無法對他人輕易開口的記憶,帶著羞恥感和罪惡感的記憶。我成為他們心中安全的黑洞。我治癒他們,同時他們也治癒我。

通過別人的故事,我知道在這個世上並非我獨自受苦,我不是獨自一個。相比炫耀膚淺而一廂情願的幸福,這些原始而痛楚的記憶,混雜著妄想、自私、無助和暴戾的情緒,它們強烈,鮮活,帶給我巨大的加持。讓我知道人的痛苦是因無知與慾望而生起。

這些負面資訊會摧毀你對生活的動力嗎。

不會。它們讓我瞭解到真實而深入的生活,不在於物質的光怪陸離、不在於人的奇思幻想。生活在於我們的心境。

你還在悄悄地繼續寫作嗎。

是的。我持續記錄狀態和心念,用於自我檢查和反思。這些文字通過被閱讀具備了流動的生命,但他們不知道我是誰。我不需要試圖取悅身邊的任何人,取悅這個世界。我也不想這樣做。換言之,身邊的人、身邊的世界如何看待我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我需要知道如何看到自己。看到自己和一切的關係,包括和自我的關係。

你是個很堅強的人。

我小時候性格獨立,也很任性。一次和同學老師出門去旅行,這是春遊活動,但我不想跟著大隊伍去無聊的地方。為了探尋山谷中盛開的杜鵑花,獨自脫離隊伍在山谷中越走越深。然後我迷路了。等老師們心急火燎地找到我,他們害怕而生氣。我被處罰,那時我才七歲。我膽子為什麼這麼大自己也不知道。好像生命中自有一股願力。

但我的性格里有強烈的攻擊性。所以會迴避過於親密的情感關係。我容易粉碎性地激怒對方、摧毀對方。這種攻擊性是怎麼來的不太清楚。小時候我就不願意自己受欺負。大部分人也許都不喜歡面對真實的自己,但我經常會在親密關係裡強迫對方面對真我。我直接而坦率,刺傷他人心中虛假的自我。我懂得與自己相處,不太善於與別人相處。人與人之間需要忍耐、圓滑、客套、虛偽,我卻想撕下一切的諂媚與逃避。我的處世之道像個農夫,笨拙而銳利,質樸而暴力。

他說,這的確不太好。男人並不喜歡女人有這樣的性格。

是的。所以只有遇見一個比我更真實的男人,才有可能結束單身。

謝謝你告訴我你的往事。如果以後還能遇見聽你說話,應該是個好事。

一次次重新見面是個負擔,不如不見。我之所以對你說這麼多,是因為知道我們以後不會再相見。

我喜歡你。你是個有意思的女人。祝你好運。

她與他告辭,出門時山上暮色蒼茫。她打算在索道關門之前的一個小時去山頂的摩天輪。入口空無一人,檢票員站在那裡百無聊賴。她是他這天交會到的少數幾個來客之一,她看出來他渴望聊天。平時她迴避不必要的交集,但傾聽和語言也是一種佈施。生活艱難不妨讓彼此好過。

她說,你好。

他說,你還沒有離開嗎,現在沒有什麼人來這裡。

那你要失業了嗎。

孩子們週末也許會過來。今天是星期三。

大人們來嗎。

他們陪孩子來。去年有幾個人在這裡自殺。報紙上說,霧霾加重人的抑鬱情緒。現在年輕人不熱衷結婚喜歡單身,也會產生心理問題。你會回去家鄉嗎。

不會。我不害怕住在幻海。人越少,越覺得沒有必要離開。

她坐上小車。它在電纜上滑動,一陣顫抖,緩緩滑出操作區。底下是山林,柏樹和白皮松的芳香劇烈直撲入嗅覺,遠處是山巒和大海的細碎鱗光。冷風蕭瑟,隱約有細雪飄落。上升的失重感讓心臟頓時猛烈跳動,很快一切平復如常。她遠眺大海和山巒,撥出一口氣。

4

天氣預報說即將有一場大雪降落。

她坐地鐵去般若寺。若雲給她打電話,有位僧人名叫仁美,從邊遠山區來,是她上師的佛學院朋友,想在幻海小住學習語言。若雲說,你讀書多有時間,讓他每天去你的店裡一個小時,教他漢字。如果方便再供養他一頓午餐。在般若寺先找僧人頓珠,他帶你去見仁美。

她又說,他之前學過漢語,有基礎,可以交流。只是想更好一些。如果不是因為我工作出差要去香港,也不想把這個機會讓給你。如真說,我可以幫忙,但別用你那些瑣碎的條條框框束縛我。我只會像個朋友般對待他。她對出家人始終保持著一些距離,也許是身邊的人與例子不能夠帶給她振奮,相反卻令她感覺消極和反感。她沒有被建立信心。事實上她也並不真正瞭解他們。

般若寺處於城市中心,周邊圍繞售賣宗教用品的店鋪和保持原始風貌的巷子,漸漸被開發成商業區。有茶鋪、咖啡店、西餐廳和二手服飾店。她很少去。她儘量避免無事出行。大概因為快下雪的原因,寺院入口處人跡寥寥,空氣刺骨寒冷。她用圍巾包裹住頭,走去經堂。經過一處佛殿,看到左側不引人注目的偏僻角落,陳設一張年代久遠的綠度母唐卡。停下對它凝望。

唐卡中的女神通體深綠色,坐在蓮花月輪之上,頭戴寶冠,臉如滿月,眼如星塵。唇角有一縷略顯不羈又平靜無畏的微笑。右手絳紅色的手掌攤開,拈一朵蓮花,作施願印。左手持一朵藍蓮花,作供養手印。左腿單坐,右腿向下舒展,姿態瀟灑。她看著女神深邃而純潔的眼神,感覺時間靜止,空氣中有千言萬語的交會。下意識垂首合掌,閉上眼睛。一股力量在推動,她需要一次祈禱。

她說,如果你在冥冥中與我連線,請賜予我前行的力量。讓我懂得怎麼生長,怎麼開花。請賜予能夠引領我的人。她睜開眼睛,對這幅唐卡鄭重行禮,轉身離開。

金碧輝煌古色古香的大經堂,隱約傳出僧侶們的讚頌歌詠,渾厚低沉,帶著震動的頻率。今天是燃燈節。她沿著緊閉的門壁繞行,轉到後面木門。門微開啟,開闊大殿裡密密麻麻坐著紅袍僧人,齊聲誦經。周圍坐滿信眾。中心位置是一尊華美端嚴的宗喀巴像,圍繞著他,無數被點燃的酥油燈彙整合火焰躍動的海洋。大簇鮮花、水果、哈達堆在蓮花座下面。空氣中有令人安心的香枝燃燒的芳香。

她推門進入,四五個僧人在宗喀巴像底下執事,清理酥油燈,佈置供品,來回走動忙碌。一位點酥油燈的僧人抬頭看她,對她點頭示意她坐下。她在後排角落的位置坐下來,安頓好身心,此時覺得又冷又餓有些疲憊,而場地的溫暖與安寧讓人得到撫慰。抬頭再次看到那個點酥油燈的僧人。他身材高大,手臂上肌肉結實,走路很快。動作嫻熟麻利,揀出空的燈座點上新的酥油燈。

半小時過後儀式結束。誦經僧人離場眾人退出,天色已黑,留下來幾位僧人打掃。她沒有走,等他過來跟她說話。他說,你是如真,我是頓珠。她說,為什麼找仁美要先找到你。他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微笑,因為這是他第一次離開山谷來到城市,他什麼都不知道。我需要照顧他。

走出殿堂,外面飄落薄薄雪花,廣場地面微白,空氣越發寒冷。如真跟在他身後穿過小門,來到平時外人不允許進入的僧舍。簡樸的磚石平房,一位僧人正在屋外鎖門。身材壯實,肩膀平整,收斂而優雅的輪廓。剃了頭髮,頭型勻稱。這個背影不知為何看起來如此熟悉。他穿僧袍,右邊手臂也是裸露的。手裡拿著一隻舊的暗紅色尼龍雙肩背包正準備出門。聽到聲音他轉過身來,一張年輕男子的臉,額頭飽滿,眉毛濃黑。輪廓細長的單眼皮眼睛,眼神清澈。

頓珠上前對他致禮,把他手裡的背包拿過來,姿態恭敬。他們開始用自己的語言說話。年輕僧人望向她,含笑點頭。

她走上前,說,仁美,你準備去哪裡。

他說,你好。他的漢語發音不標準但聲音安定。

他說,我準備出門散步,看看下雪,想著應該會遇見你。

她說,如果方便,我請你們吃晚餐。

他說,今天晚上我們不吃東西。可以找個地方坐一會,彼此認識。

大雪紛飛。他們走在前面有時輕聲交談。仁美走路的姿勢特別,身姿挺拔,手臂輕輕擺動,頭部保持穩定。他過一會回頭看她一眼,不動聲色的關照。走過衚衕,推開咖啡店的木門,裡面燈光明亮,暖氣舒適,在吃晚餐的客人們紛紛側目。她找到靠牆角的位置請他們落座,點三杯紅茶。她覺得餓,自己點了一份三明治。

她在兩位剛剛見面的僧人面前,自顧自吃起食物。不知為何心裡覺得安寧而又自然,沒有任何侷促。仁美平和而清澈的眼神默默落在她的臉上,雪花般墜落、輕撞,在額頭、眉毛、眼皮、嘴唇之上融化成水滴。他關注身邊任何細微的發生和存在。他凝望她,彷彿在仔細看她。在這樣的關注面前,她的身份、標籤、過往、歷史,全部變得不重要,也被拆解得絲毫不留。

她是誰,來自哪裡,做過什麼,對他而言無需知曉又彷彿無所不知。在他面前的她是透明的。他連問一下她的名字和職業的興趣都沒有。這種感受是以前任何一個陌生人沒有帶來過的。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俯首輕輕呼吸,彷彿在享受佛手柑清香氣息入鼻的瞬間。說,真好,雪天喝到熱茶。

你第一次來到城市嗎。她吃完東西,開始發問。

對。之前我住在寺院裡。

你喜歡山裡還是城市。

來到城市,我感受和體會沒有見過的一切。回去寺院,就閉門做應該做的事。我沒有比較。對我來說最終沒有什麼區別,在哪裡都是一樣。

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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