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說。我儘量說出自己所知道的。
在以往的盛期,每年大年初一,般若寺據說有幾十萬的人來祈福。人太多,需要出動警察維持秩序。有時他們還爭吵鬥毆。我不知道這麼多人當中,有多少真正瞭解佛法的要義,還是僅僅只是燒香祈禱,乞求神靈護佑,想獲得世間福利。
他彷彿聽見,又彷彿沒有理會她這堆話。沉默一會,說,外界與他人如何舉措,與我們對信仰的看法沒有關係。我們修行自心,是面對自己的問題。有時外境讓人內心消極,但讓生命尋找到歸途是迫切需要。人所擁有的時間並不多,只是人們很少想到這一點。
很多人的修行是功利的,帶有偏見,抱有目的。一些人或許讀過很多書,吸取很多知識和觀念,但懷疑與慾望仍會讓他留在障礙之中。對於靈魂具備種子的人來說,這是他本來具有的能力,但仍要慢慢清理過往的汙染和傷痛,以便讓清淨的種子自在伸展。
他低頭看著桌上花瓶插著的一枝臘梅。金黃色圓形花苞,有些微微開啟,有些綻放晶瑩的花瓣,香氣撲鼻。他沒有見過這樣的花,用手指輕輕碰觸花朵,說,人的妄念太多,多餘的事做很多,無用的話說很多,但最後我們仍是被矇蔽的。那矇蔽我們的,是眼耳鼻舌身意,甘於沉淪其中。我們接受教育,學習常識,納入自認為理性而可靠的軌道,接受各種文化概念、價值信條、人生規則,而這些不過是慢慢織成囚籠。
如果像這株花枝,單純地存在著,一心一意開放自己,如實地活著,這是很美的。
他抬起眼睛,認真地看著她,說,你知道花開之後怎麼樣才會不凋謝嗎。
5
她比平時早到,收拾打掃,把茶桌擦乾淨,柴燒小罐插上一枝臘梅,燻小段沉香。從露天花園的水缸裡舀水,給植物澆水。佛手、水仙、日本松、南天竹、菩提樹,一盆被房東遺棄的芭蕉,本來殘枝敗葉,經過仔細澆灌現在綠葉翩翩,雨天時會聽到美妙的雨水撞擊的聲音。她對植物平等對待,沒有分別更無期望。發酵茶水、魚腥、雞蛋殼、牛奶給予施肥,呵護照料而任由它們自由生長。
慢慢她得到一個綠意盎然、四季花草次第更替的庭院。放置一張矮舊木桌,兩把竹椅。閒時坐在那裡曬太陽、聽雨、煮一壺老白茶,看看花草。
仁美每天上午十點到她的店鋪。他坐地鐵過來,穿藏紅花色僧袍,運動鞋,背雙肩包。第一次由頓珠把他送過來,他對大城市的操作不甚瞭解,習慣有人照顧。之後他開始獨自行動。
她問,仁美,地鐵站人多嗎。
很多。他們給我讓座,還與我說話。
對你說什麼。
他們喜歡問,你從哪裡來。如果我說從寺院裡來,他們愛問,你能不能結婚。
他們覺得年輕男人不結婚很可惜吧。
我覺得他們也很可惜。如果人在有生之年不曾想過修行,也沒有得到過機緣去聽聞法教,一生只是吃喝玩樂,追求享樂,在親友與財物之中從生到死,就會浪費自己的暇滿人身。人身本是我們的工具,應為我們服務,而不是我們一直在取悅它、滿足它。
他說,暇滿人身,並不是指有時間睡覺或無所事事到處遊蕩,而是說有機會得遇純淨的教法,並進行身口意的實修。對人來說,遇到能瞭解純淨教法的機會、找到具格的上師以及得到正確的指教,都極不容易。
他們在木桌邊坐下,開始讀書。她選出一本關於蓮花生大師的書。學習書的章節,抄下生詞,注音講解,解釋句子。他專注傾聽,不時點頭讚歎,說,是這樣,是這樣。生詞註上拼音,一筆一劃抄寫在筆記本里,他低俯下臉,兩排長而微卷的漆黑睫毛輕輕閃動,覆蓋住明亮的眼眸。他非常聰慧,記憶力和理解力極強。謙卑而認真的學習態度也是成年人很少具有的。
她說,現在知識的來源很多,書店,圖書館,各種講座,人們隨時可以看到、聽到各種觀點和理論。有時人希望通過聽一個講座、看一本書、遇見一位老師,最好一夜之間轉換自己的架構系統,讓生命翻天覆地。我想這是不可能的。
他說,在佛陀時代,通過聽法而頓時得到證悟的修行人,是因為他們根器上等。他們本身像膨脹到極限的氣球,只需輕輕一個針尖就可爆破。現在的人,注重物質與慾望的滿足,五蘊熾盛,根器和心力遠不及古人,卻更急功近利,失去耐心。修行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付出少許努力就能夠成為心目中的人。道理以文字記載與流動,但道理不能讓人成道。人只能以實踐去印證與體知道理。
她說,很多人每天一早醒來就開始為生活的衣食住行奔忙。稍有些空閒,只想以手機上的資訊、各種新聞、娛樂、遊戲、聲色劇目來得到放鬆與刺激。哪有時間思考這些。
世人習慣以苦為樂,不尋求真理,只相信眼前、手裡的事物,並以得到滿足和佔有的程度來決定悲喜。如果人從來沒有產生過對深遠事物的嚮往,不曾體會過求知和修行的渴望,這是一種可惜。只能等待心裡的種子慢慢發芽,開花,結果。沒有什麼他人的建議或訓導可以帶來改頭換面。
如果這個人心裡從來沒有種子呢。沒有種子怎麼發芽,開花。
先種下種子,這需要某種福德。而福德無法自動降臨,它需要被累積。
一起吃午餐。她點咖哩飯,他吃蕎麥麵。他對食物有選擇,不吃蔥薑蒜、甜食、海鮮。吃飯之前先祈禱、唸誦,進食時不再說話。她問他念誦的是什麼意思,他說是感恩和供養,先把食物在意念中供養給諸神。他說,食物不應該被粗心或麻木地對待,也不能浪費,不能貪吃。克服飲食的習性之後,會發現飢餓感更多是一種心理反應。
你是說我們感到飢餓是不真實的嗎。
有時是習慣性的。這並不是說人不需要食物,而是要有剋制地適量地攝入。我們並不需要過量的食物,也不需要色香味俱全而只為取悅感官的食物。食物只是提供能量,幫助我們藉助肉身工具。感到餓,有時是依賴性的自動反應。把這系統調整過來,減少一頓沒有問題。減少食物能讓人身心輕盈潔淨,妄念減少,睡眠也更深沉。
世俗習慣中充滿這類不能自我認知的黑色區域。貪婪的進食與其他慾望一樣,都是假想。如果慾望過剩,會成為心的負擔和汙染源。慾念太多,生活中需要滿足的內容太多,這都是障礙。對我們來說,從小受的訓練是,什麼事物都可以接受。不需要得到更高階更好的事物。能用的就夠。
她說,但對大部分人來說,依然有些難。也許人更寧願花費時間、精力維持種種慾望的享受和滿足。其中,食物與性愛對人來說是最本能、最基本的滿足與撫慰。
在寺院,我們基本上只吃糌粑。雖然現在是現代生活,食物豐富,但寺院仍保持一部分如同古代的生活傳統。過多的選擇讓心智混亂和虛弱。有所剋制是必要的。如果人無法剋制慾望,習慣簡單的生活,就無法練習三摩地禪修。慾望少的人才能夠進入禪定。
他說,讓心清明。現在的生活選擇與自由太多。交通、通訊、科技的發達,導致實現慾望的方式便利、快捷,心的狀態卻愈發貪婪、散亂。人類擁有過度的物質是自陷泥潭。應該善用真正的自由。
如何善用。
保持正念。
回到店裡他略有睏倦。花園旁邊的走廊她用玻璃封閉,陽光照射,放置一張房東閒置的長沙發。她讓他在沙發上午休一會再回。也許不想他馬上離開。他說,好。
她曾在不同場合見過被光環籠罩又善於表演的公眾人物,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對著麥克風和人頭攢攢,說出大量激動人心的言語。但這些人從未曾使她折服,她並不信任語言、理論、口號、演說。現在,一位活著的僧侶出現在她的生活裡。他不是赫赫有名的法師、聖者,受語言所限,表達的話語都很單純。他不試圖閃爍出修行者和求道者的光芒。
他是活生生的,看起來平常、質樸而又放鬆自如的男人。雖然年輕但思想深邃。
他午睡時,她在茶桌上用毛筆抄經。房間裡安靜,陽光寸寸移動。她知道他在那裡,覺得心安。寫完字收拾好筆墨硯臺,洗乾淨手。推門出去,花園陽光充沛,綠葉微微晃動。他躺在舊沙發上,身上蓋著手織羊毛毯。右側躺,臉對外,右手手心攤開枕在臉下,左手自然伸展放在毯子外面。藏紅花色僧袍一角耷拉在沙發上,脫下的鞋並排安放。他在休憩,空氣靜謐。
突然他機警地醒來,睜開眼睛看到她在旁邊。他坐起來,說,我睡著了,睡得很好。陽光暖乎乎照著我的眉心,突然覺得好像睡在故鄉的房間裡。剛剛做了一個夢。
做了什麼夢。
他笑著,沒有回答她。整理好僧袍穿上鞋子,把毯子疊得整整齊齊。他臉上的睏倦消失,黑色眼睛閃閃發亮。她把熱茶遞給他,他站起來走動看著花園,說,你的花草各得其所,自由生長。這是很美的一個地方。按照我們山谷裡的習俗說法,如果有人善待植物,精心養護它們,這是積累陰德。在來世他會得到很好的衣服。
他微笑著駐足欣賞,一盆一盆仔細打量。有些植物是他沒有見過的,他用手觸控,探過頭去嗅聞,全心全意感受,帶著孩童般充沛的專注與愉悅。這是他的方式。她看著他,覺得心也和這些植物一般滿足。沒有人這樣對待過她與它們,沒有比此刻更好的事情。
他回到桌邊坐下,喝她沏出來的烏龍茶,嗅聞茶香,說,這茶水裡有蘭花的香氣。據說蘭花長在不為人知的幽靜山谷,它的芳香是天性。當它開放,不思慮過去、現在或未來,只是寧靜地展示這當下的美。他人是否看到也無妨。不取悅,不保留,愛著自己。它知道自己即便凋謝也不會死去。
然後他說,喝完這杯茶我就回轉。謝謝你幫助我做的這些。明天我再來。
6
與世隔絕的兩週。因為仁美的來訪以及為他進行的漢語課,她的生活建立起新的體系。有時他們共同讀書,有時休息放鬆,各自閱讀。他帶著從寺院攜帶出來的經論,她問他讀到什麼,他耐心地一句一句解釋。這樣也能討論很長時間。當他們相會,外部世界被推開,只有彼此的世界互成圓圈。自給自足、完整無缺。在完整之中,沒有一絲慾望或需求產生。
她看到他對書、紙張極為愛惜與尊重。從不把書隨便放在椅子、毯子、常有人走或坐的地方。桌子如果不乾淨,他先擦乾淨再放上書。印有字的白紙,從不拿來擦拭或清潔其他東西,不隨手亂揉。他說,他們從小被教導要尊重帶來文化的書籍,保持封面和內文乾淨完好。如果看到有經文掉在地上,把它放在無人能夠踩踏的潔淨的地方。但他發現,在城市裡,人並不這樣對待書和紙。他們的態度輕率而隨意。
她帶他去散步,探索這個城市。但並非都去光鮮的地方。他們沿著高架橋下面的河道一直前行,走到荒郊野外。通過長時間步行,她也比以往更為了解這個城市,發現幻海的許多隱蔽和荒誕之處。高樓大廈背後也許就隱藏著某個社群,遍佈公廁、垃圾、廢墟、貧民窟,塵土泥沼,蚊蠅飛舞。橋洞下面有乞丐居住。
烏煙瘴氣的小餐廳裡,抽菸喝酒大聲喧譁的男人們。老婦推著推車,座位上坐著一條殘廢的老狗,另有一條年老體弱的狗跟在她的身邊。電子遊戲廳裡,抱著孩童的大人,不知道可以帶孩子去哪裡玩,只能以機器和強烈的光影噪音來陪伴幼童的童年。一位頭髮花白的無家可歸的老人,坐在修車攤邊的椅子上,旁邊堆著三四個行李包,帶著他所有的家當,卻不知道去哪裡。只是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垂著頭,不知道是入睡還是死去。
如果在地鐵站或路邊看到有行乞的人,不管看起來是真的還是假的,他都會默默掏出口袋中零錢。他沒有錢,但做這件事從不猶豫。見到就給,不判斷,也不分別。
她有時提醒他,現在很多乞丐都是行騙團隊的工具。專門有人組織他們上街行乞,晚上帶他們回去睡覺。他們的收入都是要被拿走的。媒體報道過許多內容。她以前一般都不給,因為覺得會助長惡性的團隊和動機。
他說,即便這是被團體操縱的,作為個體,這些人也很艱難。有些錢至少能讓他們本人暫時好受一些。我不分辨他們是否成為被控制的工具。在我心中,這是活生生的人。
一路走到城中心的般若寺,路程六公里。逛書店,坐在露天咖啡座喝杯咖啡。他的心開放,享受一杯咖啡也是高高興興的。慢慢霧霾瀰漫,像灰色毯子覆蓋籠罩整個城市。空氣散發出臭味,有粗糙的粒子感。
她說,有一次,我在街上依次看見一對騎腳踏車的老人,一條死在花園牆角的貓,一個住在橋洞垃圾場中的男人,他撿來床墊,晾曬衣服,赤裸上身戴著一塊玉,獨居在骯髒與黑暗中,一段被寵物狗咬傷狂犬病發作的女子的影片,一些開在夜色山丘上的白色而芳香的玉簪花。我覺得人類也許天性墮落、熱衷下滑與死亡。而試圖靠近神性、維持淨觀太難。也許只能走完一圈毀壞的輪迴,才會有新的契機。
對我來說,困難也許是,有時覺得對人世的生活無限厭倦。如何能夠把外境視為淨土。
他看著灰茫茫的街道,說,我們無需判斷或分別事物的呈現。保持淨觀可以清理內心對外境的投射。真正的淨土由自己的心來展現。經書中說,心清淨,佛土清淨。從這個角度來說,比如現在這種惡劣的氣候,並不是棄之不顧一走了之就可以迴避。這有可能是我們心的外顯,是心裡太多的慾望、暴力感、不顧惜他人所體現出來的汙染。每個人都負有責任。
他的右邊手臂赤裸在冷空氣當中,沒有半點瑟縮。她問他是否寒冷。他說已經習慣。在寺院裡,即便是下雪的寒冬,僧人們早起,照舊需要在露天石板地席地而坐,長時間誦經,或者辯經。他說,寒冷對我們來說不是困難。困難的是其他的事。
那天,他說,寺院打電話來讓他回去,需要處理一些事情。後天他立刻要離開。
她問他怎麼返程,她想幫他買張機票。他不接受,說頓珠已幫他買好火車臥鋪票,並且會陪同他回去山谷。他不喜歡坐飛機,無急事都儘量避免。但他經常有別人在旁邊照顧他,也許是遵循某種古老的方式。她對待他也是同樣,時時體察他的需要,提供他所需要的照應。他的反應不是驕傲或理所當然,只是坦然順受,彷彿接受約定俗成的秩序。
她說,你臨走前我帶你去老城區,一起吃頓飯。然後請你來我家做客。
他說,好的。
最後一次學習書中的章節。書並沒有讀完,大概還剩下三十多頁。她有些遺憾。他說,在告別之前,一本書還沒有讀完,有好的意義。相信我。
這是他在幻海的最後一天。他換掉僧袍,穿運動鞋,深灰色運動褲,毛衣,一件羽絨服。換上日常衣服的他,看起來是個乾乾淨淨、有精神的年輕人。但終究仍和普通人不同。也許他看起來顯得優雅持重,有一種與現世失聯的落魄與華貴。她覺得他走路的樣子好看,問他,這是小時候訓練過的嗎。他說,是的。手臂不要大擺,眼睛不要四處看。一定要慢慢的,不要著急。著急好像是來自身體裡面一股比較強烈的無法平衡的能量。會把自己靈魂拆分。
他說,我們傳遞出來的身心寧靜,是送給他人的最好的禮物。
他們去老巷。剛好是星期日,人來人往。這裡被過度開發,臨街密密麻麻店鋪,售賣各種手工藝品、美食、二手衣服和生活雜物。以前人聲鼎沸,現在週末也仍顯喧雜。她怕他們在人群中走丟,伸出手輕輕拉住他衣袖一角。他在哪裡都沒有不適之感,看看兩邊的老槐樹,高大挺拔,陽光透過樹枝灑在臉上。他說,看到古樹,覺得它們會說話。
她看著他的側影,瞬間在他的臉上捕捉到一種熟悉的線條和表情。他的眼睛深幽,鼻樑高挺。皮膚微微褐色,骨架輪廓鮮明,頭髮顏色很黑。這個側影在什麼地方見過,她無法記起。
一起吃午飯,堅果嫩芽沙拉,菠菜三明治,南瓜湯。吃完午餐,他說,我來請你。你是我的老師。她說,這樣不可以。你是出家人,我應該供養你飲食。他誠懇道謝。她提議去咖啡店再坐一會。其實是換個環境,還想跟他這樣待著。他同意。
找到一家小咖啡店。街邊老民居房子改造而成,木地板,傳統的雕花推床,小庭院裡放著佛手和松樹盆景。離開商業區,世外桃源般的所在。他們走進房間找到牆角的位置。小圓茶几,兩把木椅,脫下外套,相對而坐。她點兩杯海鹽拿鐵熱咖啡。咖啡香氣熱騰騰地瀰漫,暖氣舒適。在人群中擠著走了一段之後,這溫暖分外讓人愉悅。
窗外爬藤盤旋,是春季開花的紫藤。他看著它,說,喜歡這樣的房子、地板、窗,看起來很有時間沉澱的感覺,讓人覺得安靜。等到以後某個下大雪的夜晚,應該過來再坐一坐。看著窗外的雪,喝一杯熱咖啡。她微微愣住,還沒有想到在雪天這間木結構房子會具備怎樣的氛圍,他已確認。他洞悉時間的秘密。他在自然散發本性。
她說,再對我說說你的事情,仁美。說說寺院。
雖然現在我們有電,有網路訊號,但夏摩山谷始終保持古老而幽靜的氣氛。周圍有形狀像海螺、象群、獅虎的群山,山上有松樹和針葉林。春天,滇藏木蘭開出白花,高山杜鵑漫山遍野,空氣中充滿月桂植物的清香。一條奔騰的河流自西往東,水流清澈,源源不斷,它的源頭是喜馬拉雅的雪山。河邊種著柳樹,在岸邊搭起濃密樹蔭。
金剛頂寺以前僧人有三千多,現在是五六百人,有八十個小僧人,他們還在學習。在幻海也許特殊日子寺院才會人山人海,人們湧入燒香祈福。對居住在山谷的人來說,信仰是他們與生俱來的血液裡的種子,一出生這顆種子就萌芽。寺院是他們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
我出生在附近村子裡的普通人家,五歲時生場大病,持續發燒,昏迷不醒。母親去寺院占卜,老活佛對她說,我需要出家,否則很難健康平安地長大,母親沒有答應。她愛我,希望我留在家裡。一年以後,我去山上放牧奶牛,因為貪玩從懸崖掉下,剛好被一棵大李子樹卡住。他們找了兩天把我找到,當時我滿臉是血昏迷不醒,他們以為我已死去。母親害怕,在我康復之後把我送去寺院。當時我出家的寺院是淨月寺。是村子邊的小寺院。
一年後因為一些原因,我被帶去金剛頂寺。這是遠近聞名的大寺院,出過許多有名的僧人。我跟教我誦經、學經的師父在一起,是位七十多歲的老格西,飽學而品格高尚。我住在他的屋子裡,與他在炕上面對面坐著,他教我念誦、佛理、儀軌,也學習書法和詩歌。醒來學習,晚上躺下睡覺。我不曾離開那個屋子。只有屋外花園裡的大黃母貓跟我作伴。唯一的遊戲是把吃的食物留出部分,給它餵食。有時抱起它,聽到它肚子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這樣度過三年,日日學習無休,只看到花園裡的牡丹,春天開花密密簇簇,引來蝴蝶與蜜蜂,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有時下雨,有時下雪,知道春夏秋冬在流轉。我慢慢長大,持續學習,參加辯經考試。二十歲受比丘戒。
你曾經想到過生活會是這樣的嗎。
不用去想,只是接受。業力是以往做過的事情留下的印記。比如我們居住在哪裡,通常不是由私己的喜好決定,而是由有捆綁關係的人或事所決定。捆綁在哪裡,我們就去哪裡。業力是在背後推動我們的動力。
覺得這樣活著辛苦嗎。
人世所謂的樂,才是一種苦。有些是會變化的苦,比如花會謝,喜歡的物品會損壞,沒有什麼是堅固不變的。有些是在實際發生的辛苦,比如人會捱餓、貧窮、生病,或者在很寒冷、很炎熱的天氣當中,這種苦有可能因為時機改變而得到解決。還有一些是因為具備肉身而無法避免的苦,比如逐漸變老、變得失去力量而醜陋,這是與生俱來的苦。而當我們喜歡一個東西,與它共處的時間長久之後會厭倦,是普遍存在的不會被改變的苦。大多數人在生活中意識不到這些苦,並且以苦為樂。
如何去除這些苦。
人的基本無明是我執。我們做的每件事情都受到業力驅動,也被我執推動。印記鐫刻在阿賴耶識之中很難消除,但可以通過懺悔、佈施、學習、發願來淨化。燒盡我執,也燒盡生命中的障礙與罪責,不留下餘物。如果曾在心裡種下過嗔恨、貪婪、愚痴的種子,反覆澆灌,它會開花結果。種種開端、過程、鋪墊、準備,只為最後一擊。同樣,智慧與慈悲的種子也是如此播下。
他說,輪迴也可以說是不曾改變的心念。如果心念改變,迴圈的模式便可以改變。
7
她與母親經歷過麵包店風波之後,關閉店鋪,搬去郊外的廉價租住區。一條乏味而荒涼的水泥路,兩旁全是一模一樣的房子,分上下兩層。一層裝卷拉門,用來做生意,狹小。二樓可以住人。加起來大概五六十平米。這個街區住的大多是貧民和外來民工。母親搬到這裡,開一家小雜貨店賴以謀生,賣些油鹽醬醋、蔬菜水果。
二樓房間的北向視窗正對公共墓地。林立的墓碑,長滿遮天蔽日的老樹,樹木吸足土地中的陰氣,枝葉格外繁茂,搭起帳篷般的濃密樹陰。野貓吃得分外肥胖,時常爬上圍牆來回走動。這個視窗陰氣森森,沒有光照。她們的生活看起來跟窗外墓地一樣,已沒有機會。母親被現實碾壓成爛泥。
經過劫難之後,母親認命,迅速成為肥胖而邋遢的中年婦人。穿著有破洞的絲襪,衣服反穿也渾然不知,頭髮蓬亂,神情迷惘,手間總是夾著一根菸,她不喜歡劣質菸酒,辛苦錢大多花在好的菸酒上面。沒有錢給如真買新衣服,把衣服改小給她穿。店鋪裡的一臺小電視機,播放各種連續劇從早到晚不關閉。她常酗酒,喝得人事不省時趴在小店櫃檯上昏睡,發出鼾聲。
曾經母親也是一個姿容秀麗注重儀表的女人,不俗的審美,清高的性情。到底是什麼把母親毀壞。是父親,婚姻,還是生活。自己又為何會降生在這樣動盪不安的家庭當中。而不是在其他的雖然平凡但安逸溫暖的家庭。
原有的生活如同肥皂泡碎裂。新的苦難必須面對。而人對受苦的承擔是無底限的。只要能夠活著,沒有什麼不能夠忍受。舊日是一場急促而恍惚的夢,如今她們活在現實中,需要默默承擔,小心度日。她已知曉世界變動無常的道理,積累與存在不過是海灘上的沙堡,突然之間就被掃蕩一空。那麼,真正的堅固與永恆又是什麼。
她聰慧而努力,在街區一直住到考上大學。終於逃離墓地。在幻海的大學校園,她得到新生。在故鄉所有為改變命運而拼命承擔的壓力全部卸下。此時她體會到內心真正的黑洞,是愛的飢渴。迫不及待地戀愛。
第一次戀情發生,二十歲。
他是來大學開講座的著名學者,她代表校方社團聯絡他。他比她大二十六歲,以前居住在澳洲,妻子和三個孩子仍在那裡。有時他回國進行演講、出書、錄製節目等公開活動。他對她來說,是代表另一個世界的人。但她記得他下車第一眼看到她,眼中閃爍出光芒。那是人看到美麗事物的本能反應。她在等待的,也許是這樣有身份有內容的成熟男性。她之前已拒絕很多同齡人。
活動結束之後,她依然給他發訊息,寫郵件。寄出一些優美的情感充沛的書信。如果不是寫給他,她也會寫給生活中遇見的任何一個覺得仰慕和信任的人。在她身體中有被淤積被壓抑的熱情,她需要釋放、傾瀉、粉碎自己,渴望被重塑。他也許被她的熱烈打動,或許只是因為她年輕,美貌。很快扭成一團。
他們沒有日常生活,見面就是聊天、做愛。有時他帶她去裝飾奢華而高檔的咖啡店、餐廳,吃吃喝喝,打發時間。約會大多發生在外地城市。他經常受邀去其他城市開講座,他幫她訂好機票她悄悄跟隨,住在他預定的酒店房間裡。跟著他遊蕩於不同的地方,成為隱藏在他背後的影子。
這脫離常規的感情註定沒有前途,沒有生長與發展的空間。只能依循世俗感情的軌跡,如膠似漆,逐漸走向疏遠冷淡。她是他生命裡一款無傷大雅的小甜點。而對她說,這是她初次探索情慾與愛的深洞。他比她強大。她也許是喜歡他,也許是渴望得到來自他的可能實現的拯救。但她逐漸意識到,他不太可能為她離婚,或者帶她去法國。她的確聰慧、美麗、年輕、好玩,但那又如何。現實由理性而冷酷的通行規則組成。
她的熱切與渴求,隱蔽而激烈,讓他產生疲憊。再之後心生恐懼。當他決定撤出,她執著的性情暴露無遺。這是自父親離開以後,再次,有個男人決定放棄她,離開她。她的回應是歇斯底里,不依不饒,絕不同意。在他銷聲匿影迴避她一個月之後,她給他發出資訊,說準備服藥。請他在下午五點之前來宿舍與她一見。
一如預想,資訊發出去之後石沉大海,無絲毫迴音。他去意已決對鬧劇毫無興趣。下午五點十分,宿舍裡同學陸續出去自修。她在床鋪垂下蚊帳,吞下積攢很久的安眠藥片,蜷縮起身體,蓋上被子。藥性發作時,因為痛苦而呻吟顫抖、翻來覆去。室友自修回來,拉開蚊帳摸她的額頭,看到手心全是冷汗,被嚇壞。問她應該怎麼做。她說給他打電話。
十五分鐘之後,他趕到。車子停在樓下,進房間立刻抱起她,開車去醫院急診。她在疼痛中緊緊揪住他襯衣,扯下一顆紐扣握在手心裡。
當她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走廊的臨時床位,已被做過治療處理,需要掛鹽水。做完靜脈注射可回返。他坐在床邊,兩手托住腦袋,低垂著頭,一言不發。大概是藥物鎮靜的作用,還是劫後餘生,她覺得心裡的嗔恨已熄滅,此刻心境清涼、溫柔而又平靜,對他仍有深刻的情感。她傷害了他。何至於此,讓他擔驚受怕、來回奔波。難道他們不曾有過緊緊擁抱親密無間的時刻嗎。即便只為肉身,他也曾熱烈地喜愛過她。現在彼此之間只剩下一枚褐色木製紐扣仍在她的手心。怎麼就沒有了些許容納對方的餘地。
她知道耿耿於懷的是這份熱烈喜愛的破滅。對孤獨和無愛覺得恐懼。如果還能留下一線希望。
她輕聲對他說,讓我們重新開始吧。我愛你。他的嘴唇微微撇動,唇角抽搐沒有說話。護士過來幫她拔掉針頭,早上六點多,窗外暗藍天色逐漸發亮,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她出門看到的城市白霧茫茫。那是冬天。她仍虛弱,他扶她走出醫院大門。她緊緊握住他的手。他沒有像以前憎惡地甩開,而是任由她抓住。
這個允許有股暖流貫穿而過,她感覺到復活,生長。是的。她需要愛。只有愛才能讓她感覺到是活著的,有希望的。如果他能夠繼續愛她,能夠穿透肉身真正識別她的靈魂。如果他能夠接受她的全部,看到她的美,也看到她的黑暗與無助並給予幫助,那麼這份愛就是他施與她的最為珍貴的良藥。
她未必一定要得到什麼結果。只是想要愛。
她說,餓了。他說,現在只有肯德基開著門,有早餐提供,我帶你去吃。店裡人稀少,她坐在角落位置,看著他買好食物,端著托盤走過來。人群中的他,是其貌不揚並已發胖的中年男子,同時他是一個家庭的丈夫和父親。在身份上他已失去自由。但此刻卻是她唯一的愛人。
人是有多愚痴多軟弱,她想。但她此刻沒有力量撕開這一切妄想。她陷入內心飢渴的牢獄。
他給她買來豆漿、漢堡包,自己要一杯咖啡。她非常餓,立刻開始吃東西。他坐在對面,默默無言喝完杯子裡的咖啡。當她一口氣吃完所有食物,臉上煥發出些許血色和活力。他說,如真,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我有話要說。這是她掛完鹽水走出醫院大概一個小時之後。她默默抬起頭,現在她是一個空空蕩蕩的容器,沒有愛恨,他倒進來什麼便是什麼。他擁有重新塑造她的時間和能力。
顯然他無法意識到這一刻他對她的影響。他說,現在我要告訴你,如真,你這樣的女人,我不可能愛你,也不喜歡你。你即便自殺一百次,我們也不會在一起。這次見面之後,我絕不會再出現在你的面前。記住,沒有任何機會。這是我們的永別。
她後來知道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恐懼。在恨之中有可能包括著愛。但在恐懼之中,沒有任何的愛。這是她失敗的初戀,她愛上的這個男人,心中沒有一點點憐憫,只有恐懼和極力自保的自私。他害怕她傷害到他的身份,毀滅他的生活,撕下他的面具。他看不到她的心。或許她的心對他來說本來就是不需要的。
分開後,她獨自去海邊旅行。在沙灘上久久地看著海天盡頭的滾動波濤,讓狂暴烈風把自己吹透。把那枚紐扣丟進大海。她有深刻的悲痛,不能對身邊任何人說明,只是獨自忍耐。這股悲痛,不是因為和他分開,也不是為他。這悲痛是無能為力。她用盡力氣,沒有得到愛。無愛是至深的恐懼與孤獨。
重頭再來。越發沉默寡言,偷偷抽菸,讀很多書,不善於交朋友但學業成績很好。畢業後順利在幻海找到一份工作,在財經雜誌做記者。她聰慧,有才華,這本是好的開端。那年她二十三歲。但她又開始戀愛,並重復歧途。
對方仍是年長很多的男人。採訪中認識的房地產商人。也有家庭,妻子專職做家庭主婦,撫養不滿十歲的一雙兒女。她從心裡覺得應該比他的妻子強。事實上,不管是在外表還是才華上,她都算奪人眼目。孜孜不倦忍耐五年,盡心盡力。每次她都感覺,彼此的關係似乎在慢慢往前挪動,一步兩步三步……她抱有希望。希望他能夠離婚,和她結婚。事實遠非如此。他從來都是站在原地不動。
男人的反應模式都是一樣:初時對她如痴如醉,很快感覺有壓力。然後糾纏扯鬥,戀戀不捨,藕斷絲連,你進我退,你退我進。等到力氣用盡,他們便開始迅速撤退。她是那種可以為感情而死的人。他們最後都會看清楚這一點並被逐一嚇退。他離開時,對她說,人性有一個共同點是趨利避害。沒有得到利益不重要,但必不能是傷害、損害。你是那種帶著害的人。
血肉奮戰兩次,失敗告終。她再次意識到,男女之間有時像兩個沒有根的人。在自己的生命裡沒有根,在對彼此的愛裡面也沒有根。一時興起,接續是分離、隔絕,無法真正地互為一體。彼此餵食的不過是飢餓和恐懼。她遇見的這些男人,輪番給她教訓。最終讓她知道,所有關於感情的期待和幻想,沒有可能得到生長。
俗世的情愛不可能帶來永久的喜悅。甚至沒有安慰。
她決定離職,放棄幻海,潛心療傷。任性肆意地虛耗青春,兜轉一大圈。回到故鄉,已二十八歲。
8
她邀請仁美去家裡做客。
她住在十七層樓的單身公寓,天氣晴朗時往下眺望,能看到民居屋頂以及遠處的舊宮殿遺址。她讓他洗澡,自己在廚房煮麵條。他不吃蔥蒜,她把南方小芹菜綠色細梗切出細小碎末。用托盤把盛面的白瓷碗裝著,旁邊襯上一枝白色鈴蘭。她知道這些微小美感他會當下感應。他的心安靜、敏感,如同水晶。
之前從未這樣鄭重而殷勤地對待過一個男人,也許是不曾遇見值得的人。他讓她看到內心存在同等珍貴的潛力。
她說,你想去看場電影嗎。
他說,可以。
她擦乾淨廚房,穿上大衣,和他一起走到附近電影院看下午場。有關於太空探險的美國科幻片。電影好看,年輕的他也有很多好奇心,自在感受周圍的一切。他們並肩坐在放映廳裡,和身邊普通的男女沒有兩樣。但她知道其實完全不同。這個男人不是凡俗世間的角色,他的身心是為另外一個領域準備併為此服務。他此刻坐在她的身邊,完全是因為某種深遠的因緣。包括他留給她的這些時間。
看完電影回到家,他有些疲倦需要小睡進去客房。她在客廳裡煮熱水,泡茶。把他平時穿的僧衣用洗衣機清洗乾淨,在客廳裡鋪開來晾曬。暗紅色的大布懸掛起來,彷彿幕布般壯觀。她在沙發上躺下來也睡著了。等她醒來,看到窗外暮色蒼茫,仁美已經出來,背對著她坐在木桌邊,看著窗外遠景一動不動。她的身上被蓋上一條毛毯。
她默默凝望他的背影,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彷彿與他共同置身於茫茫無邊的時空隧道之中。他們為何相遇,因何相遇。他是從另外的時空穿行而來嗎。她意識到他存在的質感使外界發生變化,事物開始顯得清淨而穩定。有時他如同天真孩童,有時呈現出彷彿歷經世事的靈魂。有時如同在泉邊飲水姿態優美的麋鹿,有時像華貴的國王。他不露鋒芒,沒有要求。這是嶄新的經驗。
這個男人,他在與世隔絕的深山裡長大,大部分時間在寺院裡度過。他的存在質樸而深不可測。
他轉過身,看到她醒來,說,你把我的僧衣洗乾淨了。他從自己帶來的香桶裡抽出一支香,點燃。芳香的白煙升起。他說,這是金剛頂寺的僧人做的香,用沉香、松樹皮、白檀香、廣藿香、琥珀、丁香、冰片、藏紅花等近二十種天然材料磨成粉末,加入純蜂蜜。香氣馥郁,去障淨穢。這個藥方傳承一千年,材料簡單,但材料之間互相調有很深的學問。能淨化磁場,驅除邪靈的能量場。
她呼吸這芬芳,覺得心神安定喜悅升起,呼吸格外深入。
她問,寺院是不是有僧人會給別人看病。
是的。金剛頂寺有這樣的傳統,給信眾看病,提供他們醫藥。我還在學習,還沒有到行醫的資格。他停頓一下,說,我很快要回去。感謝這段時間你對我無微不至,全心全意。這是我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感情。有時我非常感動。現在你有什麼問題,還可以當面問我。
她說,我兜轉半生,還沒有感受過真正的愛是什麼。大部分人所謂的愛,只是把對方當做一個工具。不全然的愛會成為對自我和他人的剝削,並最終是虛弱的。我沒有一次成功,這是否是求不得之苦。
她開啟心扉,拋去自尊的羞恥感。如果坐在對面的不是仁美,恐怕不會這樣直接示弱,說出內心深深隱藏的困惑。他們並未交流過她全部的過往、歷史,但他彷彿知悉一切。他說,這是你此生要解決的重要問題,如真。但即便你頭破血流,面對業力沒有逃避。你很勇敢。
她說,後來我幾乎失去對愛與被愛的客觀認識,或者說開始懷疑這個概念。世間男女所謂的愛,到底是什麼。那是佔有與被佔有的慾望,充滿自私自利的需索和自我滿足嗎。有誰知道什麼是愛,有誰愛過。有誰真正品嚐過愛的極樂和自由。
他說,愛慾是人世很大的考驗。它真實、堅強,如同金子,也經常成為一座牢獄。在它混亂的另一面,是我們澄淨自性的顯示。在它束縛粘纏的背後,是人試圖獲得的自由。我們一直沉浸在愛之中,只是自身障礙太重,無法看見它,感受到它。愛是我們的本來屬性。但只有兩個返璞歸真的人,袒露出真誠而具備勇氣的靈魂,才有可能真正愛上彼此。最究竟的愛是慈悲。它是唯一能夠開花結果的愛。
我該如何開始這一趟的學習。
如果要走一條真正的心靈脩行之路,以後我會把所知道的告訴你。但是我很年輕。我也在學習。先把心清空,清除,成為有純度的容器,否則無法去接應真理。清涼而滾燙的灌注有可能使不乾淨的心碎裂。沒有純度的心,同樣無法承載究竟的智慧,純粹的愛。
大多數人身心受限,一生都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智慧,真正的愛。不相信,也無法得到。容器只有清空,才可能試圖承載無限。
對慾望的放棄,就像往一隻杯子裡灌注熱水,水越來越滿終於燙著手,忍受不住會自動放手。貪婪、嗔恨、愚痴也是這樣,我們在其中受苦甚深,煎熬到一定程度會被釋放。有些事情人有困惑,不必強求解釋。如果開始修行,持之以恆,不斷維持正見和覺知的執行,某天所有困惑會自己解開。
佛陀說,一切都在燃燒。不是物質的燃燒,而是我們內心的情緒、妄念、期待、恐懼所引發的痛苦在燃燒。涅槃代表的是冷卻、熄滅。
我們經過人世間,這趟旅程,雖然看起來有很多艱苦的挑戰,但它同時也充滿機會。不管如何,你已在認真地思考自己的生命。如真,這是好的訊息。
夜已深,她起身跟他告別。他們各自回去房間睡覺。她在枕邊感覺天色快發亮,終於入睡。即將醒來的凌晨,做了一個夢。
是夏天,與仁美去公園看荷花。烈日炎炎,大湖開滿高低起伏的荷花,密密簇簇,風中瀰漫強烈的香氣。孩子,情侶,老人,來回走動。他們坐在湖畔的亭子裡,並肩看著眼前的荷花塘。蟬在鳴叫,天很藍,白雲朵朵。沒有比當下更真實的存在。她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一把日本摺扇,展開後輕輕扇動。一陣涼風在她與他之間穿梭。
他把扇子拿過去,學著她的樣子扇動。扇子是棉紙做的,暗紅色的,扇面上畫著牡丹和鸚鵡。他說,這樣的花,這樣的鳥。他對所有的事物瞭然於心。滿塘荷花在風中輕輕晃動,紅色蜻蜓停停飛飛。粉紅色花瓣,翠綠的圓形葉片,露水在上面滾動留不下一絲痕跡。旁邊有母親在對她的孩子說,這種花,夏天才開,一年只開一次。
他在她身邊,與她一起,觀賞她最喜愛的花朵。她知道他滿心歡喜。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心神合一。此刻他正在對她示現,即便當下完滿也不能起貪執之心。但是她仍然生起畏懼,突然之間他從她身邊消失奔向虛空。她的身體撲空猛烈顫抖一下,從夢中醒來。
此時早晨六點,她聽到從他房間裡傳出熟悉的誦經聲音。她穿好衣服,開啟房門,在廚房做早餐。煮奶茶,用印度紅茶與牛奶混合,法式麵包,黃油。等他完成,叩門把早餐用托盤端進他的房間。他已收拾好行李箱子,主要是經書,一包袈裟。這包袈裟不能離身,去遠處尤其要帶在身邊,這樣是為提醒自己的身份。
他沒有多餘物品。已把房間裡的床鋪、桌面、角落收拾得一塵不染,一如剛剛走進的時候。此刻他換好整套完整的僧衣,嚴肅,沉穩,如同一個從古代的維度凸顯而出的人。
他不再是那個穿t恤和布褲的年輕人,陪伴在她身邊走過大街小巷。他最終只是他自己,一位需要經歷漫長的學習與成長的修行者。他在她身邊的這些天,雖然不是經常相見但彼此內心接近。讀書、走路、吃飯、喝茶、做功課、祈禱,只是兩個人的世界也未曾感覺厭倦或匱乏。這種充盈而漫溢的感受源自他的存在。他將離開,她再次成為獨自。她心裡一陣銳痛。
他迅速感應到,說,即便告別,如果心相續我仍在你的身邊。他寧靜的眼神停在她的臉上。再次重複,是的,每天我都在你的身邊。這段時間他一直對她循循善誘,告訴她要把痛苦轉化成土壤獲得新生的必要。現在考驗的時候已到。
他說,吃完早餐我們就出發。
計程車上他有些累,也許是昨晚聊天睡得很晚,又也許是心裡某種複雜的感受,他閉著眼睛在休息,沒有再說話。到火車站,她送他到進站口。她給他買了一件暗紅色的羽絨服,輕便而保暖,一盒黑茶,一個信封裡裝著一萬塊錢,是出門之前提前準備好的,她說,這些錢給寺院裡的小僧人們,替我買些學習用品和文具。
他接過去其他,把錢推給她,說,錢我不會收。你的心意我知道。
請你收下。給他們買些本子、筆或者衣服。
他很為難,看著她的臉。她十分堅持。最後他收下,說,很感謝你。但這樣我仍然覺得心裡不安。這個錢數目很大,工作掙來的錢都辛苦。
她說,這是我想好的事情,不覺得辛苦。她的確從看到他的第一眼,對他有深深的相信。不知道這種相信從何生起,這個人肩膀上有重任、壓力。她需要幫助他。
他說,快到春節,給他們買新的僧衣和鞋子。
她拿出一封信,說,我給你寫了信。上次寫信是二十歲的時候,後來再沒有寫過。
我在火車上讀這封信。我現在進去,你回去好好休息。他說,告別之前,我想贈你一段話。古人說過,那些黑白善惡的種子,即使現在秘密地播撒,也掩不住果實的顯形,各自成熟後類別分明。所以記得觀察自己的起心動念,時時刻刻,盡力保持正念與覺知。有一年冬天你會來到夏摩山谷。我等你。
他揹著雙肩包轉身走進大廳,隨電梯緩緩下沉,轉身,沒有對她揮手,只是深深凝望她。他的眼神穿透空間照進她的心底。她一直盯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重新坐上計程車。搖下窗玻璃看到外面灰霧茫茫的城市,即刻要回復以往的生活模式,沉淪於渾濁空氣的都市,生存在只留得自保的方寸之地,一間公寓,一個店鋪,獨睡,獨醒,獨活。此刻她強烈意識到,飄零於生死流浪的世間如此艱辛。長久以來,在內心深深壓抑的孤獨與困惑,被這短短一段時間的完滿喚醒。
深切的悲傷從身體深處湧出。她淚流滿面,無法自制。同時,這哭泣帶來一種空寂與清明的感受。他已啟動力量幫她清理積存在靈魂深處的陰影與創痛,每一寸過往。這種清理終將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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