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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音在夢中看到浩浩蕩蕩的行列。也許是一場祭祀儀式,男女老少身著古式衣袍,臉戴形狀畏怖的動物面具,手持如星辰閃耀的燈火。看不清他們的臉,不知他們從哪裡來,往何處去。她意識到此刻自己的軀體透明而無形質,如空氣一般與他們相會。而這條閃光璀璨的河流生生不息,從遠至近洞穿她的存在。
一聲巨響。一束升騰而起的絢麗煙花在夜空中爆開。黑暗中迴盪笑語盈盈,彷彿人群在尋歡作樂,聲音沉寂,近在耳邊又相隔遙遠。她抬起頭,看到空中花火綻放,熄滅,一明一滅,照亮一處黑黢黢的山谷。山影連綿,峰頂有白雪。山崗上顯現一座古老而荒廢的宮殿,像一艘失去訊息的大船,停泊在不動之中。
她醒來,發現自己坐在從曼谷飛往廷布的飛機上。早上九點十五分。飛機在下降,準備停留在加爾各答。乘務員走到她的身邊,托盤裡端一杯新鮮橙汁。四十餘歲臉色黝黑的不丹男子,俯身關切地詢問,你還好嗎,是否需要吃小餅乾或零食。順手幫她擰開閱讀燈。她的小桌拉開,上面攤開一本書。開始上下客人及新增機油。她身邊空著的鄰位,此刻落座一位男子。他體型高大,穿著做工考究而體面的西服、昂貴的小牛皮鞋子,微棕色的臉有高原人輪廓但不存傲慢之氣。
他等待稍會跟她搭上話,你好,是第一次去不丹嗎。
是的。
為什麼會想到去不丹。
我在閱讀一本書,裡面提到不丹的某些地點。
他的眼睛閃爍出發亮的興趣,能不能簡單介紹一下這本書。我也想知道。
我在一家咖啡店偶然撿到一本書。看起來好像是有人列印的讀物,我反反覆覆看過好幾遍。作者沒有署名,書中故事提到一些地點,大部分不存在於物理層面。地圖上沒有找到。
作品應該可以虛擬地點,虛擬人物。
但我覺得這不是作品,而是真實的故事。
你在追溯其中的線索,因為裡面提到了不丹嗎。
是的。而且是一個很重要的開始。
途中他照顧她飲食,遞給她地理雜誌閱讀,問詢她的感受。這些舉動裡沒有狹窄意圖,也許只是覺得和鄰座的陌生女子說話,提供服務,是男子應盡的基本禮儀。是一種教養。他的妻子和小女兒在相隔過道的位置上,同樣衣著華麗。他走過去給熟睡的孩子蓋被子,含情脈脈親吻妻子的手背。他未必覺得讓外國人對不丹留下美好印象是他的義務,只是順其自然地展露美德。
下降前,他說,看著窗外會有驚喜禮物。可以先開啟照相機做好準備。她說,美好的記憶靠心來儲存,我不準備拍照。飛機試圖降落廷布機場,慢慢沿著山脈貼近飛行,繞行一圈,轉彎一百八十度。這是第一次近距離看見巍峨入雲的喜馬拉雅山脈。山壑間遍佈密密的房屋,綠意森森中展現出一個靜謐的國度。這景觀與之前的生活經驗相去甚遠。
她把臉貼在機窗邊俯瞰山谷,眼睛成為無底深淵。
昨天深夜入住泰國機場的轉機特定酒店,感覺疲憊卻徹夜失眠。醒來時凌晨三點,沐浴,煮熱水,喝咖啡。收拾好行李。出門坐上酒店與機場的往返巴士,滿滿一車揹著登山包各色人種的旅客,帶著早起的疲憊行色準備去登機。天際透出曙光,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對她而言這是熟悉的感覺。年少時跟著亞瑟去旅行,東奔西走,遊蕩在機場、火車站、車站、旅館房間,早起趕路四海為家。那時亞瑟放蕩不羈,喜歡生活在路上。在西海岸的家彷彿只是一處偶爾落腳的旅館。
也許因為早年旅行太多,結婚生子之後她越來越少出門。大部分出行只是為陪伴和照顧孩子們去度假。這個轉折並不勉強,某種感悟早已確立。她已知人走到哪裡都是一樣。即便走到天涯海角仍與自心同在。人需要走出來的是這顆心認知的侷限,只為觀賞風景的旅途對她來說已失去意義。她很清楚,任何旅途都不過是行走於個體的經驗當中。
那年,她與懷玉從城市中心移居到郊外。起初住在繁華鬧區的高層公寓,隨著孩子們漸漸長大空間不夠用。樓房靠近馬路主幹道,開窗能聽到汽車與馬路摩擦的聲音轟然不絕,汙染的空氣飽含尾氣。他們決定搬到城市邊緣。由代理推薦一起去看房。孩子入睡,懷玉看護他們在車裡等,她一人進入三層大屋,看到空空蕩蕩的花園種著兩棵粗壯海棠。正值春季花樹開熱烈白花,白色花瓣灑落在混播草坪上。
她對環境有本能的反應,走進樓上樓下各處房間,心裡閃出意念。這處房間氣氛祥和,適合長輩來住能夠長壽。那一間有著鈴聲般響亮的特質,適合孩童。當她走上頂層閣樓,看到法式木格子窗映照出遠處清奇山影。南邊有河,西邊是果園。整片贈送閣樓彷彿與世隔絕,後來這裡成為她的區域。
書房、臥室、冥想室都在閣樓,改造成純木結構和榻榻米。大量書籍陳放,擺一張古式矮方桌。通常她早晨四點半醒來,洗漱、換衣,靜坐一小時,然後開始給孩子們做早餐。送走校車之後,在廚房做杯咖啡,吃兩片自制麵包,便在花園裡勞作。
她種植花草樹木,每天花費時間在土地上。噴水、剪枝、除雜草,照料種子出芽。同時也被充滿蓬勃生命力的植物所撫慰,享受它們以花朵與果實做出的回報。一兩個小時之後,她脫下膠鞋洗乾淨雙手,坐在廊道里休息。此時抽根菸,喝杯熱茶,聽微風陣陣吹過,樹葉草叢摩擦發出各種輕重不一的聲響,生機勃勃。
除家務、照顧孩子、自處,她很少無事進出塵煙滾滾的城區。空餘時給附近一所孤兒學校義務上課。
院長以前是個成功的房地產商人,近五十歲時因長期心力交瘁生了場大病。在醫院度過生死關之後,有所領悟,決定改變生活方式停止操勞。搬到郊外生活,承包農場,建立起一所私立孤兒學校。她主動提出去他的學校幫助,每週一次帶領孩子們英文閱讀和寫作,講解經典。通常她不備課,隨便翻開頁碼就講,有時一個段落講整堂課,從一個點不斷延伸。因為有戲劇藝術經驗,也給孩子們組建戲劇社。
她不曾想過,二十幾歲在舞臺和聚光燈下備受關注的公眾人物,之後開始隱居,給孩子們教英文和閱讀。每次去學校授課,她對著鏡子梳理頭髮,戴上一對白玉耳墜。身著白色薄棉襯衣,綠色縐絲半身裙,薄薄塗上口紅,仍保留以前出入各種公開場合留下的習慣,儀容優美地面對他人。騎腳踏車去學校。最近閱讀的是《枕草子》選段。
端午節的菖蒲,過了秋冬還是存在,都變得很是枯白了,甚是難看,便去拿開,預備扔掉,那時聞到當日的餘香,覺得很有意思。
衣服上薰得很好的香,經過了昨日、前日和今日好些時候幾乎忘了。夜裡將這件衣服蓋上,覺得在那裡邊還有薰過的餘香,比剛薰的還要好。
在月光很亮的晚上,渡過河去,牛行走著,每一舉步,像敲碎了水晶似的,水飛散開去,實在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她想終有一天他們會體會到這些文字之中的深意與美感,體會到覺知的豐富與幽微,如同春天河流自動融化冰雪。
下課後,她去超市買晚餐所需要的食材與配料,在經常光顧的咖啡店小坐。要一杯焦糖咖啡,一盤烤熱之後剖成兩半塗上新鮮奶油的肉桂貝谷。店裡此刻顧客不多,可以安靜地閱讀數十頁書,處理文稿或郵件。從外觀來看,她有兒有女,丈夫事業有成,穩重顧家。她本該是一個閒來無事經常流連於美容院做臉做按摩、不時購買一些奢侈名牌、出入社交場合並且珠光寶氣的婦人。懷玉也許曾希望她落地於物質表面,過符合大部分人價值認同的安穩生活。
但後來他知道,必須容許她不斷持續的自我試驗和裂變,以發展生命程式。否則她會萎靡不振,失去控制。
每個人都經歷過年少與青春。肉身無邪、飽滿、緊實,如初綻的蓓蕾爛漫的鮮花,但這一切不會維持不變。肉身無時無刻不顯示無常,外部、內裡、骨架、肌肉、氣血、經絡……各種可見與不可見,每一秒都在發生變化。人入中年,更能明顯感覺到身體新陳代謝速度放慢,體力衰落。如潮水退卻露出荒涼的沙灘。如一棵樹繁花落盡,枝葉疏離,寂寥而結實的果實終究成形。如徒勞地用手掬起海水由它於指縫間流逝。
這種感受很難傳遞。事實上,也是極為私人的感受。人不能得知時間的秘密,它只會一點一點展露,以顯示命運的全盤控制及最後的無情等候。某天,身體裡的定時鬧鐘突然自動爆鳴,提醒察看自己的人生。
她曾對淨湖談論過這種對老去的覺知。睡覺之前、醒來之後所產生的恐懼。時間過於快速,而生活日復一日。有肉身就會感受生老病死之苦。人無法猜度死亡,不知生命何時會突然中止。覺得還沒有做好完全的準備,還沒有活得完整。
他問,應該做好什麼樣的準備。怎麼才是完整。
她想了想,說,也許是認真而全力地生活過,愛過,也被愛。該做的事情都已完成。
你覺得自己還沒有嗎。
是的。還沒有。
在行李傳送帶上提出箱子。這隻rimowa黑色行李箱,採用鋁鎂合金和聚碳酸酯材質,輕便結實。隨便在箱子裡塞進衣服、書籍,怎麼磕碰劃拉也無所謂。現在她不適合再背登山包,已非往昔輕鬆自在的年輕女性。她成為有些重量感的婦人。與鄰座男子道再見,機場人稀少。司導春澤站在出口處,手裡舉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她的名字。
春澤身著手織條紋厚棉布長袍,領口像和服,白色袖口很寬,系同色腰帶。黑色長筒襪子,皮鞋。這是正式裝束。按照旅行社的安排與預定,他將開一輛越野車,陪伴和帶領她在不丹的整個旅程。她走向他,輕輕揮手。他的眼睛落在她脖子上,讚歎道,一串有故事的美麗的項鍊。嗨,遠音。歡迎。他帶她出門,把行李妥當地在車後箱放置之後,從前座取出一條雪白的哈達,小心抖開,用攤開的雙手捧著,掛到她的脖子上。這是歡迎遠方客人的傳統禮節。
汽車離開機場,駛往崇山峻嶺。他說,上任法王住在國外,剛才也抵達機場,在去皇宮的路上給當地人摸頂。想排下隊讓法王祝福嗎。我隨時可以停車。
前面有道路堵塞已排起長隊。她說,不用排隊。車子超過隊伍,她看到老人、男女、孩子、穿著校服的學生在等待,還有人在加入,但有條不紊安然有序。名貴的吉普車停在路邊,穿黃色僧衣戴太陽眼鏡的法王從車窗裡探出身子,伸手給他們摸頂祈福。暮色深濃,山谷有薄霧升起,沒有城市慣有的物質刺激,沒有急躁的車來人往,沒有麥當勞、肯德基、交通燈。這等候著的虔敬的長長隊伍讓人莫名心安。
廷布不夠標準說是一座現代化的首都,但卻是不丹最大的城市。可以想象到其他地方更為接近山區,也更淳樸偏僻。這個遲遲未引入電視機、公路、網路的國度,也許知道對自身最重要的支撐是什麼。廷布的樓房沒有超過七層的高度。街道上看不到奢侈品商店、廣告牌、高樓大廈、車流、神色慌張的人群,倒有置身事外、閉關自守的清貧氣氛。也許人的生活本應如此。她想,對目前人類現狀來說,最重要的問題,其實是過剩的慾望帶來的虛耗與傷害。
酒店靠近森林,是一棟傳統宅邸。裝飾清雅莊重,石頭鋪砌的走廊,牆角放著陶罐和燭臺,房間使用天然木材,地板上鋪褪色的古式羊毛地毯。他把她的行李拎進房間,拉開布簾露出窗外悠悠山景,說,那邊山谷中有一尊盤跏趺坐的金色佛陀。她走過去順著他指出的方向眺望,盤踞山崖上的金色身影俯瞰大地。他說,這個大佛五十米高,據說身體裡面藏著兩萬多座小佛像。
他叮囑她在酒店餐廳吃晚飯。明天吃完早飯過來接她。他準備道別,說,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在一起。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訴我。我會照顧和陪伴你,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們之間的因緣。這個年輕男人,皮膚黝黑,短髮,有一雙清澈而溫和的單眼皮眼睛。比起熱衷表達、言行誇張的人,他身上這種清潔而適宜的剋制感讓人覺得舒適。也不顯得有侵略感或者魯莽,相反具備一種難言的溫柔。
她稍作休息,換下衣服去餐廳吃飯。
晚餐是不丹家常風格。米飯,辣椒炒豬肉,清蒸野菜,細軟的奶油香米飯混合藏紅花和乳酪。調變獨特的香料,搭配醃菜和辣椒。食材大多是野生或當地農家種植。這些飯食能量清淨,近似童年時亞瑟做的食物。那時他們經常吃酸奶攪拌的沙拉,把豆類和根莖熬成湯,多種穀物和種子煮成粥,這些靈感大多來自他經常去拍攝照片的喜馬拉雅山麓地區。
亞瑟不吃肉類、雞蛋、海鮮、奶製品,持守某種食物上的戒律。一天兩餐,上午十點一食,下午五點一食。不喝飲料,不吃酸性食物,除正餐其他時間零食也不吃。她十七歲去紐約讀書,離開亞瑟遠行到國土彼端,開始獨自生活。與同學一起,有機會自由自在地吃到漢堡、薯條、牛排這些以前無法觸碰的食物。生平嚐到第一口冰淇淋的滋味,覺得這無疑是自由的象徵。但很快她就厭棄高熱量或多種加工的食物,吃完之後覺得體內燥熱難以入眠。只有年少時習慣的飲食體系能夠帶來撫慰。這是已被亞瑟塑造成形的生活方式。
在浴缸裡放滿熱水,灑入檸檬香茅草精油。躺進去深深呼吸,浸泡約二十分鐘。臨睡前她翻開放在床頭櫃上的書。這本用普通白紙列印出來的書有手繪水彩的封面和插圖,依次翻開,繪有彩虹、瀑布、山谷裡的寺院、一座高原之城、大湖、白塔及一尊綠度母像。有人出於熱愛精心為它配上插圖,卻又把它放在咖啡店的小桌上留給他人。當時她開啟內頁發現夾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你可以帶走。讀完之後再次放置在乾淨場所的桌子上。請善待此書。
這是她第三遍閱讀,已讀到後三分之一。自離開島上她很少閱讀,也不再閱讀任何其他無關書籍。大概覺得到了需要只以心去直接體認現實的階段。這本書是她來到不丹的指南針。
他醒來,慢慢睜開眼睛,重新打量這座荒廢的佛殿庭院。風中的大麗花微微搖晃枝幹,燕子仍在輕聲鳴叫出入巢穴。已近暮色,她坐在他的身邊,安靜地看著花園,彷彿她是流逝的時間裡不曾移動的座標。彷彿在渺小的瞬間裡她凝望著永恆。她用手撫摸他的額頭,說,你睡著的時候像正在回家的孩子。
他說,剛才我在夢中見到母親。她在莊園草地上修剪月季花,是法國人喜愛的一種白色月季,叫雪山女神。母親還很年輕,穿著夏季細棉袍子,戴松耳石耳環,光著腳。我聞到風中清淡略帶著酸澀的花朵芳香。等到薰衣草的旺季開始,他們會開始忙碌,長時間在田地裡收割。那時母親回家渾身都是薰衣草氣味。
莊園裡有老舊的露天游泳池,長滿青苔,有野生小魚。這是我的天堂。我經常清理完雜草之後,脫光衣服跳進裡面。水波清涼,陽光暴曬在眼皮上。小魚在肌膚上滑行。把頭沉到水底覺得世界在消失,只與自己同在。以前我就想過,每個人,每種事物,原子光點匯聚成整體,它們也許可以同時存在於多種維度,此時此地只是當下被投射的映像。除此之外的執行離開我們受限的視野。
夢裡回到童年場景,恍惚間全是年少的記憶碎片。聽到各種混雜聲響也聽到你的心跳,這兩個平行層面各行其是又同時存在。人生如夢無法分辨,就像現在,我在這裡,你在這裡,但我們也許還同時存在於過去和未來。
她說,那些過去和未來的我們,都在此刻與我們同在嗎。
是的。如果我們看到自己整體性的存在。
閱讀的寧靜感帶來撫慰與睏意。她把書放在枕邊,翻身睡去。
2
冬日時分,茫茫無際的海天交會處。她看到海面湧動雪白潮水,一次次快速衝擊,巨浪拍打海灘發出轟鳴。沙灘上鋪滿不計其數的鵝卵石,每一顆花紋獨具。黑色卵石上面劃滿一圈圈白色線條,簡潔的幾何體灰色條紋,如玉般潤白,白底上綻開暗紅色梅花形圓點,自然的心臟形狀,以及一面黑灰一面綠底黑紋……這些圖案內含寓意,讓人聯想到自然永珍。銀河,宇宙,湖泊,星辰,眼淚,愛人的心臟,大地,六字真言,種種。
她蹲下來仔細撫摸它們,觀賞儲留其上時間的資訊。站起身頂風前行,大風猛烈吹起長髮覆裹臉上,穿透身上的衣服。前方是一列廓形清冷的山崗映襯海灘。在背後堤岸上,男人注視著她,用手中的萊卡相機為她拍下幾張照片。其中兩張後來成為她離開孤島之前的留念。
一張照片是近側面,如絲黑髮隨風飛揚,半邊臉微微側對大海,露出濃黑眉毛和月亮般的面頰,耳垂上有一枚銀色圓釘耳環。另一張,雙手插入外套口袋,裹緊身體埋頭往前走。她穿淺灰色上衣、藏藍長裙,裹著黑羊毛大衣,清瘦肩膀與身影孑然孤單。這是最後一次在海邊散步。在花蓮。
她轉身走回到男人身邊時做出決定,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們結婚吧。那年她三十二歲。
這一刻有標誌性象徵。告別過往與遊蕩,找到棲息地,試圖相夫教子、讓心靠岸。婚姻是嶄新開始,也是一道分水嶺。如果說年輕時候的她,是河流中漫無目的、漂泊無定的種子,遇見懷玉,是遇見山谷中的土壤。她希冀紮根、生長、開花、結果。但最終現實告訴她,這並不是安穩圓滿的迴歸,而是另一段旅程。也是內在掙扎與生髮的開端。
他比她大十五歲,離異。兒子在英國讀書,跟隨自己的母親生活。母親已有新的家庭。相遇時他獨身多年,看起來是性情穩重的生意人。說不出來這種穩重感如何形成來自何處,大概心裡自有靜定,是天性,也是經歷世事起落之後的心平氣和,帶著些許隱約對世間的失望。她無從瞭解他內心的歷史,也無心瞭解。兩個人匯合,決定在一起,彼此結盟。這是遇見的使命。
他獨居多年,生性寡淡,為她決定再次嘗試與女人共同生活已算具足勇氣。也是宿世的緣分,因緣具足便要實行。花蓮是他的故鄉。他們在此地註冊,沒有儀式、婚紗。她生性自然,不慕虛榮,他贈予一枚小小的鑽石戒指,收在抽屜裡未曾戴上。隨後搬去鹿港一年。
她喜歡小城的偏僻沒落。隱藏星羅棋佈的傳統建築和廟宇,店鋪不復以往繁華港口的氣度,人去樓空,街巷荒蕪。大族餘留下來的空宅,些許貴重物品存留。破落之城仍迴盪某種溫柔敦厚的遺風,只是人不能永久地佔有事物,繁華與穩定無法保持不變。她在此地休息,他推掉大半生意的事情陪伴她。他們開一間沿街小咖啡店打發時間。
早晨有人進來要一杯咖啡坐著看報紙,發會呆,離開。附近天后宮在節日時人山人海,街邊小吃攤熱火朝天。男女老少排長隊購買老字號包子鋪剛出籠的熱包子。她慢慢擦拭器具,看街上陽光轉移,黃昏垃圾車緩緩駛來,發出悅耳的提示音樂,此時白日也就將盡。有時她走去龍山寺。古時建立的寺院儲存完好,三進院落,斑駁損落的木質架構和彩繪,被風雨褪淡顏色的磚畫、木雕、頂脊。只有進出的眾生已轉換無數世的色身與面目。
她隨意走走,經過花草萋萋的庭院,青磚長出苔蘚。一側牆壁上有四行偈子,停下細讀,「萬法皆空明佛性。一塵不染見禪心。妙相尊嚴倍有光。真心靜寂渾無跡。」鏤刻在木匾上的墨字令人心靜,她默默看沒有移步。那時她尚年輕,無法理解其中涵義。雖然不過幾個月的婚姻,她已識得再次席捲而來的孤獨。知道與這個結盟的男子無法相愛,也無法輕易分離。
十七歲,決定離開亞瑟去紐約讀書。讀戲劇專業。打工、演出,基本能維持費用。流連於藝術展覽、跳蚤市場、詩歌朗誦會、讀書會、劇院、汽車電影院……假期與戀人租車旅行,遊蕩歐洲。如此激烈地探索全新邊界,和人密集交往。也許是渴望與亞瑟逆向而行。亞瑟在漫長的流浪之後,選擇開始一種自我隔絕、純潔、剋制、嚴謹的聖徒生活。這反而增強她的叛逆之心。
她年輕的面容日漸呈現東方質地的美感。在學校時被邀去拍廣告。與男友紀辰一起嘗試做舞臺劇。個性敏感,具備情緒的爆發力,舞臺表演有相當天賦。嘗試寫劇本、演出、當導演,也會親自動手做服裝、做美工,願意為舞臺劇做一切的事情。不怕吃苦,付出大量時間精力去排練、開會、創作,通宵達旦。餓了吃盒飯,疲累時找個牆角就地而臥。
給亞瑟偶爾寫信。「我感覺到身心中一股橫衝直撞的力量。彷彿渴望把自己碎裂,撕開,釋放出其中的壓抑,也包括我對這個世界的無知、畏懼、懷疑與挑釁。只有在藝術行為中偶爾體驗到一種忘我,能暫時停止內心的交戰與衝突,讓我覺得平靜。但這一切並不長久,不過是短暫的維持並仍有變化與反覆。」她知道亞瑟清楚她在說些什麼。也知道,亞瑟早就經歷過這種無法究竟與徹底的工具與方式。至少,他在曾經有過的嘗試中並未看到希望。
畢業後決定跟隨紀辰到香港,做有探索意味的先鋒的舞臺劇。開始成名,被邀請全世界巡演,陸續得到一些獎項。紀辰是野心勃勃、志滿意得的男人,格局狹小,對物質世界過於專注與看重。雖然有充沛的個性和意志推動他們的工作,也是盡責的合作者,對她體貼、愛護,但他熱衷潮流所趨,試圖投人所好獲取外界認可得到大量回報。對她來說,所做的除謀生更注重生命實踐與提升的意味。
他們形影不離,大部分時間與對方相處、共事,但價值觀始終相悖。也許,她終究輕視他。他的心不夠有趣,無力穿透物質世界,無法抵達更深處的確認。這是一種精神侷限。她不是在城市世俗之物堆積中長大的孩子,接受功利化與合理化的秩序,而是被亞瑟在旅途、大自然、有選擇有隔絕的審美傾向中帶大。他們與外物保持著一定距離。她從來沒有被物質世界的價值觀拖著走。
他向她求婚,她意識到自己不夠愛他,只是習慣與他共存。但人可以用來相愛的時間應該無多,她總有隱隱不安。對他說不想結婚,要分手。他被迫同意。她在他身邊的這些年,他的生命沒有虛度,雖然只是她中途停靠的驛站。最後一次,在東京,他們舉行極為成功的演出,也是她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場演出。她決定分手後暫停表演,面對突破的瓶頸重新回去學校學習。
那正是她備受關注與愛慕的時候。沒有接任何商業性廣告,沒有出席過商業活動,除舞臺幾乎很少露面。在關鍵時刻戛然而止,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這樣。而她知道自己不過是遵從天性而行。
洗盡鉛華,回到美國讀書,重新做回樸素的尋常人。那時她覺得與心失去聯結,需要找到新的情愛物件,否則慾望全然熄滅。對當時的她來說,這種熄滅如同死亡。在酒吧與女朋友們聚會,認識他,來紐約出差的新加坡商人。她喝好幾杯馬天尼,他坐在吧檯邊默默注視她。男人健壯而溫和,穿著白色襯衣和西服。她也許是有某種西服情結,覺得這種裝束代表正常而有序的生活,理性而冷靜的秩序。這對她來說很新奇。同時她聞到他情感的氣味。
當天晚上跟他回去他住的酒店,在電梯裡,他拿出錢包給她看夾在內頁的照片,是他的妻子和一對兒女,表面溫馨端莊的家庭。他說,這是我的妻子和孩子。他喜歡她,但他需要她事先得知和體諒現實規則。她不動聲色地抬起臉對他微笑。他是個妥善得體的中年男子。她對他沒有什麼企圖,只是用來填空。
這段關係並非不美好。他離開紐約之後,經常給她寫電子郵件,跟她討論詩歌與戲劇,噓寒問暖。並且安排公差,保證每個月過來紐約看她一次。彼此鬆散、自由,不關痛癢。沒有虛偽,不存在佔有之心,看起來可以漫漫無期地持續。一年之後,她認識丹拿。他曾是她的戲劇觀眾,熱烈愛慕她。她在郵件裡對男子坦白,說,不能再持續這個關係。她終究還是喜歡有目標的感情,或者說是有歸宿的感情。他接受現實,回信說,他很難過,但的確給不出她所要的東西。
丹拿貌似單身,其實有隱形同居女友。他需索女性的關注、尊重、寵愛、照顧,要求別人讓他滿意。習慣苛責他人,卻無自覺,這大概就是他幾十年都在不同的女人之間徘徊的原因。沒有人可以填補他內心那道空虛而焦灼的鴻溝。他習慣性取悅身邊的女人,但建立起來的都是分裂而膚淺的情感關係。他不是全心全意的人,也無法建立全心全意的關係。他從未滿足。
起初再怎樣激情蓬勃,對她驚為天人,經過時間的沖洗,互相之間不停地對撞碰擊,種種較量、妥協之後,剩餘的也就是一份漸漸乾枯的情慾。漸行漸遠。一段畸戀,惡戰三年。精疲力盡。
因為情感苦痛的煎熬帶來的推動力,她接連寫出幾個成功的劇本。她仍在被關注。但同時,她敏銳地體察到自己對世界的好奇心、熱情、野心、慾念正在逐漸退失。一種難以言喻的倦怠。夜深人靜時,有時害怕得睡不著。害怕人生苦短而肉身仍不過是放縱漫遊。心在警告她,所有人的時間並不多,而人還要在無意義的衝突和糾葛中損耗多久。她沒有看到自身成長。
功成名就而內心彷徨迷茫的人很多。她不是唯一受苦的一個。
最後一次與丹拿旅行,在義大利。羅馬的酒店奢華,房間陳設華麗正對一處復古花園。即便身臨佳境,他們仍為彼此的孽欲煎熬。無緣無故心生恨意,劇烈爭吵。他怒摑她,她的嘴角淤血,立時血腫。他極為惱怒,奪門而去。面對如此劇痛,她的心反而冷靜下來。整個人彷彿被冰水激醒,坐在床邊,知道感情持續下滑,彼此再無力氣維繫最後一根細絲。
分開之後她獨自去威尼斯。這是人生最低潮的時期,感情挫敗,對世間的成功感覺虛幻,不知道意義何在。心裡只有找到真意的急迫,也許相愛應該歸屬其中,但現狀殘酷暴戾,彼此都不善良。在撕裂的困境之中,逐一熄滅情愛的妄念。同時她有預感,苦痛已到頂點,情感的漫長暗夜即將結束。
火車在海水之上移動。通往海島的長而筆直的鐵路,彷彿是通往內心的自省之途。她來到一座被廢棄般的沒有活力的島。教堂,壁畫,建築,在迷宮般的街巷來回兜轉。冬天是淡季,人少,蕭條。水拍打岸邊,石頭上全是幽綠的海草苔蘚。獨自住在臨海一所老建築改建的旅館,房間很小,掛著米白色細麻窗簾。她點一支菸,聽到房間外面傳來聲響。開啟窗戶探出身去,只見岸邊海風巨大,船隻槳櫓在猛烈地晃動。這聲音驚天動地。
當時她有所悟,有所覺,當下身心空落,意識萬籟俱寂。在那一刻,她看到人生充滿荒誕。荒誕的美,荒誕的艱難,而人在這樣的荒誕之中活得過於用力。當慾望熄滅,她感受到的只是憐憫。對他人,對自己。這憐憫是溫柔的悲傷。
三個月之後懷玉出現。她跟他去島上,決定結婚。
3
她在廷布住下的第一個夜晚的夢境。
一座金字塔形雲霧繚繞的雪山。她與男子置身於一處花草盛放的庭院。他坐在椅子上,面朝雪山背對她,後面是破舊的旅館房間。她用白布裹住他的肩頸,倒熱水,洗乾淨刮刀。陽光在刀刃上跳躍著光芒。他的頭髮很長,平時紮成一束馬尾,此時散開。刀刃輕輕移動,黑韌髮絲簌簌斷裂,碰觸她手背的肌膚。她的手撫摩過他的頭頂、脖子、肩膀,聽到他的呼吸。
如同萬物消融,存在於盡頭般的世界。他面容不清,不知他的身份,彼此之間卻有千絲萬縷的連線。只是感受不到男女之間的情慾波瀾,一絲絲波動也無。此刻世界晶瑩透徹,清淨無染,彷彿用琉璃、寶石、水晶雕砌而成,一切毫無瑕疵,美妙絕倫。無喜無悲,只是圓滿。定境維持著,她心想這是何時何地。疑惑閃過心神微一動搖,所有景象即刻消失無蹤。
當她醒來,聽到清晨的雨聲,雨水灑落在敞開的大地。淅淅瀝瀝,與大地碰觸發出長短深淺不一的聲音。起床,開啟窗戶,雲霧瀰漫,山巒起伏,四五隻輕聲鳴叫著的雲雀飛過樹林遁入山谷。遠處山丘聳起一座寺院,金頂如鳥翼展開。風中傳來僧人早課儀軌的誦經聲音。草木溼潤芳香撲面而來。他閉上眼睛,感受清涼的水滴打在眼皮、額頭、眉心、臉頰上。
決定先出門步行感受廷布雨中的早晨。走下酒店陡坡,兩邊是收割後的水稻田,隱藏在樹叢深處的民居,幾間店鋪。一路圍牆裡的綠樹探出枝條,綻放大簇鮮紅三角梅,新鮮落花灑滿一地。她獨自一人,走得很快。不辨方向,聽任直覺隨意往前。寒涼細雨,綿綿密密,逐漸衣衫微溼。
經過三岔路口,左拐可以通往市中心,右拐是更為荒寂的路。選擇右拐。持續步行約二十分鐘,前面地勢豁然開朗,高山圍繞,白色佛塔聳立。原來抵達一處寺院。她是怎麼不知不覺被引導到這裡的。山谷間瀰漫清晨煨桑的白煙嫋嫋,男子穿幗,女人穿顏色淡雅的基拉,清晨繞行寺院,祈福禮敬。這是當地人日常生活之中傳統式樣的開端。以虔敬心開始每日的勞作和生活。
她走向他們,跨入裝飾華麗的寺院木門。一尊女身雕塑立在泉井旁邊,正對佛殿。旁邊是畫滿壁畫的走廊,前後排列八個古老的大經筒。五六位老人坐在地上,轉動手裡的經輪低聲誦經,身邊放著食物、水壺。他們看起來長期停留此地。點燃大盞酥油燈,火焰簇動,空氣中都是咒語的音節。她跟在一位婦人身後,用力推動經筒,木軸移動,經筒翻滾,發出咔啦咔啦粗重的摩擦聲音。
廣場中的人們,在雨水中按照順時針方向繼續繞著寺院經行,手持念珠,快速唸誦咒語走路很快。瘸腿的男人、揹著小嬰兒的母親、白髮蒼蒼的老婦略慢。她繞到寺院正門,順著白色臺階可以進入大殿,但並未見到有人進去。一位農婦彷彿是遠道而來,趴在門前空地上磕長頭。進去還是不進去,可以隨便進去嗎。她看著門扉之間露出來的未知空間正在躊躇,面容清秀的僧人出現在門邊對她揮手示意。
她踏上臺階脫掉鞋子,進入幽涼的殿堂。
兩位年輕僧人二十歲左右,在殿堂裡清掃,點燈。其中一位拿出銅壺,在她手心裡倒出一些甘露水。她喝小口,剩餘的抹在頭頂和額頭上。甘露水有草藥和番紅花氣味,流過喉嚨時覺得清涼微麻。大殿供奉壯觀精美的普爾巴金剛像,眾多塑像密密層層疊起,如同寓意神秘的壇城。四角是空行母像。她繞行一圈,仰頭觀望,所有塑像的眼睛看著遠方。僧人再次對她輕輕做手勢,示意可以沿樓梯去樓上禮拜。
狹窄的木樓梯邊側,牆上繪滿塗抹金粉的壁畫,在照射進來的光線中熠熠生輝。一排排度母像,手持蓮花面容優美的女神,呈現於古老的礦物顏料之中,露出優雅而悲憫的微笑。逐一看過去,盤旋到二樓,另有一尊巨大的普爾巴金剛像與女身像緊緊相擁,露出獠牙,氣勢威武。兩邊擺放巨大的潔白光滑的整根象牙,薄薄的木蝴蝶花一枚一枚串起長線,點綴佛像背後的帷幔。
作為畏怖金剛的形象,有理論曾解釋它的每一個造型或標識所具備的特殊意義。三隻眼睛,是能夠看穿世界幻相的智慧。用五顆骷髏頭顱骨製成的王冠,代表五種成就圓滿的智慧。披散的頭髮提示,所有的因緣均已斷絕。骷髏頭顱骨的裝飾,是功德圓滿。由被砍下的頭顱製成的花環,指三昧修習。裝滿鮮血的頭顱指智空,各種刀砍斷虛妄與慾念。被踩在腳下的各種赤裸的人屍,面目猥瑣可悲,是被征服的解脫的障礙。
她在空無一人的殿堂之中默默坐了一會。
下樓與僧人道別。那位年輕僧人拿出一條打金剛結的紅色絲帶遞給她。她掛在脖子上,合掌向他們示謝,起身退出。臨別前閱讀門外牆上的說明。這座寺院是以前的皇太后為死去的國王兒子而建造,進門看到的女身塑像也許是供養人皇太后。大群鴿子在石板地上起起落落,聚集著尋找食物,喝水,咕咕叫著。人們已陸續回家,準備勞作。
廷布開始嶄新的一天。
4
遠音:
終有一別。
凌晨,我躺在孟買候機廳椅子上等待飛機。六個小時,有足夠時間適應你的離去。一箇中年人起身去買東西,讓我照看他的行李。回來之後他開始閒聊,從城市、工作、個人經歷一路說起,絮絮叨叨。他看起來富有,也不難看。我不願意說話,起身離開他,走到遠處角落另找空位。用背囊當枕頭,脫下外套遮擋身體,繼續睡覺。
自你離開,我覺得孤單,渴望入睡。這樣可以不再思念。
在候機廳短暫的夢中,我看見與你一起,並肩站在閣樓露臺。木地板,赤腳,前面是一面紋絲不動的碧藍大湖,周圍圍繞綠色山丘。我們默默無言彷彿是累世的親人。我心裡暗自思忖,這是母親以前說過的,在生下我之前於夢裡看到的那面湖嗎。當我醒來,看到對面座位坐著一位穿藏紅花色僧袍的老人。八十多歲,剃過的髮根雪白,眉毛也是白的。他開啟用黃色錦緞包裹的經文,埋頭低聲誦經。戴玳瑁邊框老花眼鏡,脖子上掛著很老的深海珊瑚佛珠。裸露出來的右邊手臂仍有結實的線條。
我坐起身來,理正衣服,默默聽他誦經。想起你跟我說過關於生命的完整性。如果沒有做出努力,人不過是隨著肉身衰老,靈魂軟弱,最終與世間其他物質一起腐敗,發出臭味。我不知道自己窮其一生,能夠成為什麼樣的人。這真是可悲。如此重要的問題,卻還沒有來得及在告別前與你討論。
回到國內,我與父親和解。他年老,希望我幫他管理生意。我開始認真做事,打發時日,聊以謀生。一切看起來似乎踏上軌道,再無錯漏。但某些時刻,軟弱而迷茫的心境依然洶湧如潮,幾近讓人窒息。我仍需剋制不時升起的對男性色身的慾望。無力對抗世俗,不能面對難言之隱。對你的愛也同樣的卑微。
但我思念你,一如當初。願重逢。
在孟買最後的夜晚,已是旅途終點。他們即將各奔東西。在常去的餐廳吃晚飯,用不鏽鋼餐盤端上來的咖哩米飯,有魚肉或羊肉咖哩。她只吃素食,喜歡蔬菜炒米飯,叫做naan的泥爐中烤制的扁麵餅。偶爾會嘗試阿月渾子果冰淇淋。喝了一路的拉西是由新鮮酸奶和冰水調變起來的飲料。
她說,印度的咖哩醬汁,含有丁香、小茴香子、胡椒、桂皮、八角、草果、薑黃粉、川花椒、芥末子……多達數十種的香料,不同的餐館有自己的配方,烹製出來的咖哩各具風味。有些人不習慣咖哩,聞到氣味就不舒服,我卻很喜歡。這樣美妙而有勁道的食物,回去以後會很懷念。
他說,經常見到一些國內來的人,寧可吃泡麵,也不願意嘗試和接受異國食物。在人們無法真正瞭解事物的特質之前,大概也無法真正地去喜歡它吧。有時我會感覺,以後可能真的要與這個地方告別。不會再回來。
要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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