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之前就已經有這樣的計劃。現在更加確認。在這次旅程中,我經常覺得很感動並因此有一種悲傷。
離開餐廳,慢慢散步走到印度門。面向孟買港的拱門建築融合十六世紀古吉拉特伊斯蘭風格,現在成為當地人的中心廣場和熱鬧的集會地。各種聚會、演出、售賣東西的攤位,人群穿梭不息,搭起舞臺進行歌舞表演。一位赤裸上身的少年緊跟不捨,要求購買他手中的氣球。她買一隻,放手丟掉它。他們並肩站立看著紅色氣球在夜風中慢慢上升,飄向大海的遠處。
他提起母親。
說,我母親年輕時候很美,喜歡穿連衣裙,長髮披肩,身姿豐腴,眼神脈脈含情。三十歲之後她變得醜陋。父親一直喜歡更多的女人,他外出經商,有這樣的機會也有經濟上的資格。如果父親不歸家,她蠻力發作,持續給他打五六十個未接電話,一邊渾身發抖地咒罵,一邊不停撥號碼。父親回來,她撲上去抓打他,父親回擊,鬥毆升級。等父親真正爆發出憤怒不可自控的時候,她試圖逃到衛生間鎖上門。有一次,喝醉之後的父親對著門狂踢不止,直到把門踢倒。
我聞到母親身上散發出求死的氣味,又彷彿被現實汙髒的土壤培育得更加精神,從沒有屈服。父親在家裡毫無生機,早晨醒來,電視機被開啟發出劇烈聲響,各種汽車剎車、武器打鬥、人物的叫喊,他看著直到在沙發上陷入昏睡。要麼躲避在外面長時間不回來。他們這樣活著,彼此拖累,不知有何意義。母親因此對我心懷歉疚。
那年我小學畢業,母親來學校參加畢業典禮。她精心打扮,穿一件茜紅色緞質連衣裙,抹著口紅,梳洗整齊,看起來很美,只是面容憔悴,失魂落魄。結束後她說天氣好,去公園看荷花。一湖白荷開得正盛,風中瀰漫刺鼻芳香。母親與我坐在假山邊的亭子裡觀看,沒有說什麼話。陽光熱烈,清風徐徐。我們喜悅安寧。
她問我要不要吃雪糕,我說要,她說,你在這裡等我,我去買。我等在那裡,聽蟬鳴,看身邊人來人往。深綠色湖水之上柳樹濃蔭映照,野鴨子撲動翅膀,湖中波紋在風中擴散,霞光逐漸西落。我希望這一刻凝固不再往前走。此時母親出現,手裡拿著雪糕,眼睛看著我溫柔憐憫。我讀懂她的眼神。她在默默對我說,這是她和我在今生的緣分。她能給我的只有這麼多。
後來在夢中我曾回去這個公園,仍是坐在湖邊看荷花,等待母親買雪糕回來。在那一刻我與她心存希望。只是我不知道那時她又懷孕了。母親生下弟弟之後,偶然發現父親手機裡的簡訊,知道他在經常出差的深圳早已有女人,買房子同居且已偷偷生下兩個孩子。她暴怒,與父親激烈爭吵三天。父親逃去深圳,打電話給她說,一定要離婚。至死不會再回到家裡。
那天凌晨,她抱著我未滿一歲的弟弟從十七樓跳下。當時有幫傭在場,說她開啟家裡客廳落地窗,一言不發直接跳下去。一切發生得太快。大小兩個當場斃命。母親當時神經衰弱,有嚴重的憂鬱症。我因為考試複習需要安靜在祖母家裡寄住。如果當時在家,她或許也會殺了我。她火葬之前我去看她。
嗯。
我抱住她,感覺她的肉體僵硬得像石頭,失去所有的柔軟和溫暖。她的心識連同對我的愛已遠行。不知道她的心識最終會去哪裡。如果人這樣無助而憤怒地過盡一生,不快樂,不原諒,能夠去的地方應該不會太好。她的靈魂離開現世的容器,肉身成為被遺棄的行李袋,因為無用需要被燒燬。不知為何我一滴眼淚都沒有。
父親就此再也不回家鄉,在深圳做生意越做越大。我由祖母帶大很少跟父親見面。祖母去世之後,他來接我。他那時已有新的家庭,不酗酒不放蕩,新生活讓他改頭換面終於能夠獲得幸福。他問我要不要去印度,他在印度有生意。我說,願意。如果不去,我也不想在深圳和他生活。
我再沒有夢見過母親和弟弟,彷彿忘了他們的樣子。父親與我從來不討論這段記憶。
你在心裡要給母親和弟弟留出位置。要承認他們的存在。
我做不到。記著這些事情讓我有罪惡感。
它們是你生命的一部分,這些記憶與你與時俱進。你到哪裡,它們跟到哪裡。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要接受。他們需要你接受和承認他們所感受過的傷痛,這樣才會平息。
如果我無法接受呢。
這傷痛會一直漂浮,尋找歸宿。
那你是否已接受一切記憶。
是。我全部接受。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幢白色大屋前面。門前有兩棵榛子樹,一棵大楓樹成傘狀覆蓋。她開啟門走進玄關,對面是白色的廚房,小客廳樓梯拐角小圓桌上放著一隻大玻璃花瓶,插著迷迭香、九里香、丁香、鼠尾草等藥草和鮮花。她繞過它,走上木質樓梯。樓上有兩個臥室,兩個洗手間。未打磨的老橡木地板花紋質樸,舊的絲絨沙發,陶瓷檯燈,櫻桃木老傢俱。一間小書房鋪著素淨草蓆,案几上有黑陶罐插應季花枝,也許是受到日本文化的影響。窗外是湛藍無雲的夏日天空,露出森林濃綠樹梢。旁邊洗衣間裡的洗衣機在滾動,發出有節律感的噪音。
她又下樓去廚房。柚木餐桌擺在水晶蠟燭狀吊燈下面,椅子大多在跳蚤舊貨市場挑選。桌上擺滿物品,攤開的書頁,未洗的咖啡杯子,菸灰缸,可樂,威士忌酒瓶,橙子與無花果,剛剛從烤箱裡撤出來的杏仁蛋糕。推開門走到室外,烈日炎炎的花園野草蓬勃,木桌上有一隻景德鎮制的舊碗,畫著繪銀邊的石竹花,碗底有編號。碗裡裝著幾顆爛熟的黑紅色櫻桃。
戴著巴拿馬草帽的男人站在櫻桃樹下,穿著舊t恤,人字拖鞋,仰頭看著碩果累累的樹枝。熟透果實砸在地上迸裂暗紅色漿汁果肉,還未被路過的喜鵲吃盡。他的手腕上戴著扁寬的銀鐲,雕刻羽翼紋路。老鷹羽毛在印第安人中具有特別含義,可以賦予至高能量。這隻印第安人手工做的羽毛造型的鐲子,栩栩如生,精細美麗。但她在很久之後才明白它的寓意。
這是亞瑟去尋找印第安人給他們拍照時,當地酋長贈送給他的。他戴著它,拿著他的哈蘇相機,後來遍遊喜馬拉雅山脈周邊地區,尋找殘存而古老的文明。
他說,花園裡的櫻桃樹根長得太快,很快爬進廚房,到時根系會把地板撬開。
那是說,在我們的房間裡會有可能長出一棵新的樹嗎。
也許。我考慮是不是需要砍掉樹。我們一個月後要出門遠行。
我不想砍樹。房間裡長出一棵樹也是很好的事情。
他說,它們應該很想活著。最壞的結果是旅行回來房子倒塌,我們就住到科羅拉多的山上去,在那裡蓋木屋。她點頭,回到廚房開始洗碗、洗杯子。她只有十歲,個子卻已過一米五十,穿成人衣服的小尺碼。此地離太平洋海岸線六十公里,氣候溫熱、溼潤。沿高速路開車四十分鐘,再經過一片森林,抵達大海邊的山崖。
這是她小時候與亞瑟住在西海岸的家。這幢房子是亞瑟的父母留給他的。他的父母已去世。有個年長六歲的哥哥在波士頓,是出名的牙科醫生,但彼此很少聯絡。窗外古木參天的森林常傳來群鳥鳴叫,有些清脆,有些嘀嘀咕咕,或者只是婉轉的幾聲長音。松鼠沿著木頭籬笆窸窸窣窣地爬過來,野鹿逡巡覓食。只是鮮少見到人跡。她清晨起來開啟窗簾,看到的總是一條無人的小徑。
國慶節,鄰居孩子們出來拿著小凳子排隊,等待看煙花。他們看起來清潔而有禮貌,但她全不相識,也沒有機會與他們玩耍。只偶爾聽到他們出來打籃球的聲音。她有東方面孔,是被領養的孤兒。亞瑟是攝影師,他到處走,但有時他的生活自我封閉。
亞瑟的廚房陳設豐富,有各種瓶瓶罐罐,海鹽、黑胡椒、橄欖油、帕瑪森乳酪、蜂蜜。他知道怎麼做出美味的食物,會說好幾種語言。學日語,是對劍道、弓道、禪道、茶道等感興趣。說泰語,是去泰國學習過止觀禪修,正式剃度在泰國的寺院裡學習三年時間。那裡條件艱苦。亞瑟剋制自己的情慾。也許他從未在情感關係中得到過飽足。
當他漸漸年老,他開始逐漸遠離現實世界。長時間隱匿在家裡,看書、畫畫、做園藝,做天然發酵的無花果肉桂麵包,在庭院種植香草。有段時間他研究阿育吠陀和婆羅門教,種植蕁麻、聖羅勒等各種草藥。每個月有一個星期他舉行齋戒,除喝特殊的自制飲料,什麼都不吃。這是有潔癖的嚴格的生活。但矛盾的是在齋戒之外,他酗酒成癮。有時也吸食致幻草藥。
他的臥室,床對面的牆壁安置一臺小型電視機,看球賽、氣象節目和新聞,依靠電視機發出來的聲音入睡。他儘量不吃助眠藥。吃藥之後神志受到干擾,尤其如果酗酒,心昏亂不夠清晰,無法進行工作。有時他開車帶她去商業中心,去韓國超市,買泡菜、牛肉、麵條,回到家做烤肉與沙拉。也去一家越南米粉店。大型超市裡可以買到一切生活所需。偶爾在鎮上看場電影。
在家裡連續住久有些發悶時,他開車帶她去海邊。途中會路過一個山谷,可以看見瀑布。他們到達海岸邊。海水清澈、碧藍,隨著陽光轉換著顏色。亞瑟提前做好三明治,把法棍麵包分成四片,淋上橄欖油和醋。鋪一層菲達乳酪,放上西紅柿和洋蔥絲,再撒上鹽漬山柑、鹽、胡椒粉、新鮮羅勒調味,最後澆上橄欖油。這三明治是她年少時吃過最多次的食物。在她離開他以後,她開始嘗試自己去做。她很清楚,亞瑟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她離開家以後,一位朋友來到亞瑟的身邊。她暑假回家見到過他們。艾倫剃平頭,穿藍白條紋t恤,是歐洲與中亞的混血,長相俊美。他們經常早上牽著金毛犬菲斯去山林裡散步,兩個人光著腳踩鵝卵石路,都喜歡穿白色襯衣。亞瑟為他閱讀魯米的詩歌集。亞瑟後來除詩歌、經文,不再閱讀其他的書。艾倫做好吃的印度菜,花很長時間用各種草藥和香料燉煮一鍋扁豆湯,配白米飯,是印度南部的食物。也許因為他曾在邁索爾修習瑜伽生活過很長時間。
那個時期家裡人來人往,經常有時運不濟的藝術家朋友們過來白吃白喝,住一段時間告別。這些身份不清的人,裝束怪異但都別具一格。他們在家舉行派對。亞瑟和艾倫共同生活兩年,除溫情脈脈的時段,也有歇斯底里的爭吵和冷漠的僵持。某天,艾倫不告而別。
5
春澤說,這是我們傳統的射箭比賽,也是廷布可觀賞的民間景象。
穿著袍子的男人們聚集一起,比試射箭功力,遵循簡單的規則,勝利方繞成圓圈唱著歌表示慶祝。五六條黑色大狗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睡覺,全然不顧半空中呼呼飛掠而過的箭雨。觀眾有男子、婦人、孩子、老人以及穿紅色僧袍的僧侶們,他們隨意坐在石階上或佛塔附近。與其說她對觀看射箭有興趣,不如說她對這些當地人的狀態更有興趣。他們自得其樂,聚集在一起找樂。人與人之間有更為緊密的關係。
他帶她去當地的週末市場,知道她喜歡日常生活的素材。她的角度與一般遊客不同。旺曲河邊的兩層水泥廣場,通道兩側擺滿各式小攤。新鮮蔬菜、自制乳酪和肉乾、新採摘的水果、手工薰香、烹飪香味原料、手工藝品。一袋袋的藏紅花、糌粑、紅米、雜糧、魚乾、做供品用的草。蕨菜、杜松粉香、果凍牛皮糖、各種做菜用的乳酪。她看得很仔細。
他找到賣檳榔的攤位,當地男子熱衷這個,可以提神振作。用塗著石灰膏的檳榔葉包著,裹成團,開啟後就能吃,舌頭和牙齒會被染紅。他問她要不要試試,她說不要。市場裡有他的很多熟人、親戚,他跟他們打招呼,態度隨和。他走在她的前面,個子不是十分高大但身形沉穩,麥色的皮膚,眉毛漆黑。鼻子線條英挺,睫毛是深褐色的。他是個輕鬆自在的人,喜歡與人開玩笑互相逗樂。
她買些當地產的野生小蘋果,皮色被太陽曬得紫紅,聞起來清香。有個小攤堆滿木蝴蝶大型果殼,撬開邊側,裡面擠滿層層白色花朵像蝴蝶透明翅膀。在寺院裡,她見到過他們把這些乾燥花朵用棉線串成一條一條,掛在裝飾普爾巴金剛像的錦縵上面。春澤說,在法會中受灌頂的信眾,把這白色的花朵貼在眉心之間當作守護的誓言。這種花朵在佛陀涅槃之後不再綻放。
走出市場,迎面有一座形狀古樸的木質廊橋,經過漫長的日曬雨淋顏色厚重。它通往寺院。她被吸引,情不自禁走向木橋。他跟在她的身後。一路往前,橋身微微晃動,底下是寬闊的旺曲河翻山越嶺流淌而過,望向西邊,是金色的山頂大佛。木製護欄上掛滿層層疊疊的經幡,大風吹過,經幡拍動,啪啪巨響如同海浪。她在這經幡的海洋中往前走,用掌心撫摸被歲月漫長浸染得光滑發亮的橋欄,心裡默默祈禱。
離開島嶼,來到內陸,是懷玉的決定。也許覺得與她的婚姻需要活力和興奮感來振作,否則日益索然寡味的感情會埋葬他們的未來。定居下來之後,他早出晚歸,大部分時間供養給工作。她則在隨波逐流的心境中,陸續生下女兒伊薩貝與兒子喬伊。時間流逝,不知覺婚姻持續七年之久。
她成為專職家庭主婦。一日三餐、照顧孩子。懷玉時常加班、出差,週末則儘量留在家裡。開車載她和孩子去商業中心,一家人熱熱鬧鬧地超市購物、餐廳吃飯、去遊樂園。有時去美術館或博物館。以家庭為中心的世俗生活乏善可陳,不過是無盡的瑣碎,瑣碎的重複,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有時深夜哄孩子們睡下,她關上他們的房門,獨自下樓,在廚房獨自清洗碗盤,打掃整理。然後在餐桌邊坐下,抽細菸草,泡杯橙花熱茶,發一會呆。
此刻她覺得清醒而麻木。清醒的是她的心識,麻木的是她的現狀。
懷玉晚歸,深夜仍習慣獨自在自己的臥室裡,喝啤酒,看電視機體育頻道的球賽。這是他唯一用來放鬆的愛好。她看出這個曾經讓她覺得無所不能的事業成功的男人,內心極為孤獨也並不成熟。他在既定模式裡自我沉淪,並不試圖成長。那時他們已開始分居,基本上如同兩個住在同一所房子裡的室友。但又何嘗不是本應如此。此生是個旅館,他們是過路的旅客,相逢作伴只是共行一程。不過是回到人與人之間本初而實相的層面。
她給他做一碗湯麵端進去,在門口看到他頭頂冒出很多白髮,肩膀塌陷。剛結婚時他還顯得年輕,是健壯有活力的中年人。慢慢生活拖累他,讓他老態畢露。他說,我是個好勝的人,從小到大樣樣事情都希望做到完美,做到最好。但現在我知道,一些事情自己並沒有能力做好。也許他指的還有前段失敗的婚姻。此刻他真情流露坦呈內心的無力。
他說,有時候我很困惑,不知道你到底要的是什麼。遠音,你是否知道你在追尋的是什麼。
他們是熟悉的陌生人。不能相愛但共同生活,生兒育女,維持婚姻,何嘗沒有彼此付出沉重的犧牲。只是沒有人主動提出結束。是為尚且幼小的孩子們,還是長年累月的心灰意冷。又或許是對現實具有更深層面的理解和寬恕。不愛是解脫,但如果能夠對彼此產生悲憫。
彷彿上天需要安排給她一段較為長久的反省和恢復期。她曾是活躍的舞臺劇創作者,一名演員。在別人循規蹈矩的時候,她是放縱不羈的表達者。十多年後,時代變化,隨著網路、科技、各種個人平臺的表達喧囂,每個人都爭先恐後,顯示眾生浮躁而微小的存在感,她卻心生倦意。她曾經對這個世界抱以熱情及率直的行動力,年長之後,卻日益迷惘於生活的方向和目標。與其說是自甘沉墮,不如說她對外面的世界、自己的生活,逐漸失去一廂情願、盲目無知的期望與妄念。
人所熱衷的現實中繁雜而膚淺的活動都與最本質的問題無關。但人們樂此不疲。
在孟買旅館。房間有一處小露臺,她把洗乾淨的衣服晾曬起來。靠近海灣的這家旅館以前是貴族大宅,電梯款式老舊執行遲鈍,升降時發出咔咔摩擦聲音。房間小巧而整潔,優雅的拱頂懸掛一盞小水晶吊燈,兩張單人床鋪著潔白被褥。天氣炎熱,他們白日大部分時間留在房內。在孟買已停留五天。
她晾完衣服,開啟百葉窗,靠在窗臺邊點燃一支菸。深夜,悶熱而紋絲不動的街道,兩邊粗壯的法國梧桐展開蓬頂般枝葉,遮掩殖民地建築。群集的烏鴉受驚突然撲楞楞閃動翅膀飛起來,引起一陣悸動。
他說,我們為什麼要住到這邊來。到晚上,大街站滿巡邏的全副裝備的警察。
她說,隔三條巷子的拐角處,是泰姬瑪哈酒店。那裡曾經發生血腥暴動,革命軍控制了酒店,客人全部被當做人質。在對峙期間,他們每天在酒店裡殺人。
我不知道這個事件。這裡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除了總是看到警察。
所以不妨感受一下死亡的氣息。大多數時候,我們假裝不認識死亡,也不覺得這件事與自身有關。這是很奇怪的自我欺騙。
為什麼人類社會總是充斥著暴力、戰爭、自相殘殺和分歧。
這看起來是很大的命題,落實到每個人身上不過是生命內在暴力傾向的示現。個體的心中隱藏著屬於自己的憤怒,同時也歸屬於古老的憤怒、集體的憤怒。
什麼是古老的憤怒。
假設一千年前有一群人被嗔恨與貪慾煽動,互相殺害,這種積聚和爆發的能量會存積起來。它不會消失,會流經一千年後的人的心裡。我們習慣性對他人覺得憤怒,其實應該檢查內心隱秘的憤怒感。比如覺得自己完美無缺,覺得他人障礙自己的利益與快樂,覺得都是別人的錯誤。
早上起來他們去拐角處的咖啡店,位於三條街道交會的中心旁邊,人滿為患。桌子和椅子緊緊相挨,人與人貼得很近,通常擠滿西方人。音樂嘈雜,慢悠悠轉動的風扇,暗色的柚木窗框與地板,敞開的厚重木門正對街上車水馬龍。他們坐在人堆中,喝一杯咖啡,各自抽幾支煙,聽著周圍語言混雜,起身離開。
她陪他去剃頭髮。長巷之中破舊的理髮店,老式可升降皮椅,邊角被摔出裂紋的長方形大鏡。理髮師是中年男子,小男孩在店裡玩耍。洗頭,擦乾,他的頭髮被慢慢修理成一種復古風格,下緣剃得很短露出青白色頭皮。她坐在店門邊小凳子上等待,看著陽光下綠色葉片晃動的娑羅樹。他透過鏡子窺見她的側影。她穿白色上衣,當地彩色拼布長裙,赤裸雙足穿人字拖鞋。暑日炎炎,被汗水浸潤的黑色髮絲貼在耳鬢邊閃閃發亮。
她是中年婦人,有時面呈疲色,眼神與聲音卻仍有一股清澈的哀思。無法熟透的青澀和隔膜。他們共度多日,她經常獨自享受沉默。他已習慣她間或持續長久的靜默。
晚上,他們散步走去街邊的牛奶店。整潔的店堂燈火明亮,擺放各式擦洗乾淨的傳統銅製容器。四五個穿白衣的年老男子在忙碌,出售生牛奶,熱牛奶,乳酪,各式拉西。客人很多,有些堂吃有些打包帶走。她點熱牛奶,老人用錫碗來回倒,讓奶的溫度略降低,裝進玻璃杯送過來。杯口結著厚厚一層奶皮。街上,叮叮噹噹的老式有軌電車開過。跟隨其後,男人駕馭插滿花朵的馬車奔騰而過。即便深夜九點已過,城市依舊充滿生機。
他說,你喜歡這裡嗎。
喜歡。街頭喇叭和市井噪音,熱鬧喧譁,塵煙瀰漫。黃色計程車、人力三輪車、馬車、有軌電車、轎車、地鐵……各式交通工具擠在一起,清真寺、教堂和印度教神廟共存。密密麻麻的餐廳、商鋪、各式小攤販,人們只需要一小塊地方,就可以與外界相安無事地活下去。並且神態安靜。
他們如何做到的。
大概是一種靜心傳統以及被儲存的信仰和文明,這是堅強的骨架。即便表象無序和混亂,內在保持平衡。現代中的古老,前進中的退卻,動中的靜,混亂之中的優雅。如果沒有平衡感不懂得如何靜心,社會與人都會感受到焦躁而動盪,心裡也是一盤散沙。
遇見他之前,她在加爾各答,為「仁愛之家」做義工。再之前,她在南部尼爾吉利爾山脈的閉關中心停留三個月,學習吠檀多不二論和梵語。單人寢室,鋪陶土磚的小浴室。中心提供素餐。規定時間內保持禁語,不與人說話。少吃,少睡,讀祈禱文,觀想,持咒,練習瑜伽。
他說,在課程裡有收穫嗎。
學習《奧義書》《薄伽梵歌》等經典,以前讀過但沒有聽人解說。練習瑜伽、吠陀唱誦。對我來說,重要的是在此期間清理想法,觀察心的狀態。它的渴求、矛盾、複雜、困惑……第一次感受到不說話的好處。
嗯。
語言帶來溝通便利之餘,製造許多傷害。背後也許是我們沒有察覺到的極細微情緒,比如嫉妒、蔑視、敵意、怨恨……人們用語言製造許多麻煩。不說話的時候,這些燃燒的火苗自動平息,不會輕率而放任地發起攻擊、猜測、評斷、指責。我們對做了很久並且一直無意識地在做的事情,不應該心生懷疑嗎。
在慈善機構裡呢。
體驗和感受生老病死之苦。這不是我在幫助別人,是他們在幫助我。讓我意識到能夠健康而知足地活著,就是喜悅。但大多數時候我們不這樣認為。在那裡,被佈施的人才是真正的佈施者。
她說,我有兩個孩子。曾經有過一個看似合格的家庭。以前我以為,結結實實的家庭,以及人所佔有的物質和感情的保障,能夠帶來安全、穩定、快樂、長久。後來發現並非如此。
這些還不足以是人世間的快樂嗎。
快樂應該如何定義……也許最重要的詞是「真實」。當生活與心中的真實脫節,它們之間就是分裂、不統一的關係。後來孩子們跟隨父親去了加拿大,他們定居那裡。我需要一段自省的時間。
所以你來到這裡試圖維修好自己。
也許是。我和本性的源頭失去連線,不知道應該如何前行。我希望得到答案。
你得到了嗎。
還沒有。
6
正午。灼熱陽光灑在平原之上白茫茫一片。
收割後的稻田略顯荒蕪,村莊被蒸騰出熱氣。她在臨窗的桌子邊吃午餐。米飯、辣椒炒牛肉片、玉米湯。餐廳客人不多,牆壁上掛著傳統織錦、儀式面具以及舊農用器具。春澤走過來,遞給她一罐冰凍可樂,一枚洗乾淨的日曬蘋果。他替她開啟可樂,把冒著氣泡的冰凍飲料倒進玻璃杯。說,等你吃完午餐,休息足夠,我們就上路。
他在隔壁房間與朋友及同行們一起吃飯。穿著傳統袍子的男人們聚集閒聊,輕鬆地開玩笑。她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知道他們精於快樂的日常之道。中午溫度在急劇升高。旅行已持續到第七天,去往普那卡的路上。
烈日下穿過田野小徑。山丘樹叢中露出的黃色屋頂是切米拉康。由竹巴袞列的堂兄在十五世紀修建紀念這位修行人。當地習俗,渴望懷孕的女性會前來祈求得到加持,新生兒則抱過來取名。他們經過名為pana的村落,走到敞開的空蕩蕩的谷底。山口狂風呼嘯。他撐開一頂黑色大尼龍遮陽傘,為她擋住驕陽直射。傘幾次被大風吹翻,他一次次耐心地把它折回來,重新舉到她的頭頂上。
這是附近多楚拉山口刮過來的大風。他說,竹巴袞列曾經用神通降服多楚拉山口的眾多魔女。他自幼生長在嚴謹的寺院環境中,依戒律修行。二十五歲那年得到證悟,決定離開寺院,棄絕制度化的僧侶生活。他帶著弓箭和一隻小狗四處遊歷,經常衣不蔽體,在人多的集市中大聲唱道歌警醒世人。人們以神聖心態去看待他突破戒律蔑視世俗的行為方式。也許他的示現是在告訴眾生,修行應該拋棄外在的偽裝,越過人為的評價和界限。
穿過無人的射箭場,持續上坡。草地上盛放的波斯菊搖曳纖細花枝,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迎面是寺院的石頭臺階,盡頭有兩棵雙生巨大菩提樹,枝葉茂盛,風吹過發出摩擦低吟。她站在樹蔭下,撿起一片心臟形狀的菩提葉。他看到她的思緒,說,我們認為這兩棵樹來自菩提伽耶。
殿堂裡在舉行儀式。五十多個僧人匯聚誦經,一對年輕夫婦穿著傳統服裝接受祝福。年輕僧人手裡舉著三件器物,木製陽具、長牙和鐵箭,一邊持咒,一邊在新娘的頭頂上敲擊三次。殿內只有她與新娘兩位女子。僧人對她招手示意她往前。她合掌躬身往前。那三樣器物也落在她的頭頂。在震盪之後,她想起春澤剛才對她的叮囑,如果不想懷孕,不要去接受僧人們的賜福儀式。這個儀式的力量太神奇。
她走出佛殿,看到菩提樹下的春澤在微笑。她說,剛才糊里糊塗走進去。我不想再有孩子,應該也不會有再懷孕的機會。他仍微笑著,手裡拿著收起的遮陽傘,愉快地說,我喜歡孩子。我們村子裡的人喜歡家裡有很多孩子。
他開車帶她離開廷布,前往普那卡。天氣變化,森林中盤旋的公路白霧瀰漫,溼氣氤氳。松柏樹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多楚拉山口,陰氣更加溼冷。路口林立一層一層的紀念塔,他說這是皇家為撫慰在戰爭中犧牲的將士的亡靈。在附近的休息站他們稍作小息,他倒給她一杯熱紅茶,取三五塊黃油小餅乾,在一路周到的照顧當中有不做作的溫情。一部分與職業相關,一部分也許是宗教傳統給予的影響。他們關注身邊人的需求,發乎自然。
再上路。山路曲折延伸,越野車穿行在茫茫森林之中。從低谷到山頂植被髮生變化。橡木、楓木、藍松、柏木、鐵杉、冷杉。遠處露出雪山峰頂。杜鵑花還未到花期,旺季通常指滿山遍野花朵盛開的季節,但所到之處也會遊人成群。他在高山之巔停下車,示意她下車觀賞白毛黑麵猴子。氣溫很低,山上潮氣大,霧靄騰騰。她披上羊毛外套,在冷風細雨中走到馬路邊緣的森林邊上。
金葉猴被認為是一種吉祥。它們數量很少,吃果實、葉子、種子、芽及花朵,舔食花蜜,在雨季喝葉子上的水。野生冷杉樹林中,大猴子帶著小猴子在樹枝間休憩玩耍,悠然自得。大猴看見她,互相凝視。它有古老而寧靜的黑色面容,一雙默默的眼睛,她輕聲對它說,你好。它發出一聲鳴叫,擺動長尾巴輕盈地躍上樹梢遠去。
位於河口的普那卡宗堡。奔騰的母曲河和父曲河在此地交匯。遠遠望去,白牆高聳,簷壁雕琢,黃銅屋頂閃閃發光。大棵藍花楹樹,花朵盛放彷彿團團爛漫雲霧。他說,這裡的佛像在古代的一場大火之後重造,還曾多次發生災難,大火數十起,兩次水災。父曲河上游冰川融水,宗堡就有可能遭受溺水。而人們反覆地在很短時間裡再次用傳統手法修復。
為什麼會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情。
遠古時期這裡是古冰川融水匯合地帶,河水浩浩蕩蕩奔騰而過。之後由於地殼的抬升和冰川融水量減少,河谷縮小,慢慢形成平整的地面。人們在逐漸穩定的地面上修建起寺院,也許認為在兩條河流交匯之處有強烈的能量。現在河水已平靜。
他在停車場停下車子。她在長途行車之後覺得疲倦,走到旁邊的村子用零錢買兩罐可樂。老人在泥路邊售賣自種的李子。小個,深紫色,因為爛熟,有些掉在地上變成軟醬。她買小袋,吃一個,不是很甜但有清香,是自然熟的野生果實。分給春澤可樂和李子,他躺在路邊的大岩石上,立刻享用起可樂,並且自得其樂地輕聲哼歌。
她說,你的牙齒真白。這很少見到。
他笑起來,我小時候每逢換牙,有牙齒掉落,母親就把牙齒碾碎,一邊往天上拋灑一邊念著,不要長馬牙,不要長驢牙,要長像白珍珠一樣的羊牙。所以我們每個人的牙齒都雪白整齊。但我想這其實應該與喝乾淨的水與常吃奶製品有關。
你在唱什麼,我想知道意思。
他翻譯給她聽。是瘋智之僧竹巴袞列的道歌。
雖有太陽曬不幹的津液,不能做消渴之茶水。
雖然正法密法深細深,不能不修證而得解脫。
累積多聞而不修實相,如面對豐筵卻餓坐著。
善知識賢者若不述不作,如毒蛇頭上珠寶能利益誰。
若不識自有的佛陀,如此外尋寶物做什麼。
若不識松坦持續之修行,除妄想又有何用。
他說,我們經常唱道歌。有時很多人圍聚聽僧人或者老人唱,唱得好的會讓大家流下眼淚。這些傳統曲調已傳承下來好幾百年。
他說,休息一下。帶你過河去看佛殿。
他們走向廊橋。左邊是小宗堡,右邊是大片主要建築,大宗堡。她的目光被小宗堡吸引。他說,小宗堡是原始的宗堡所在地,裡面供一尊釋迦牟尼佛。每次發大水災,大水沖垮宗堡,佛陀像卻被架在廢墟之中留在原地。他們後來重修佛殿,保持它當年在洪災中倖存的傾斜角度。據說它會開口說話,有求必應。
此時已走過廊橋,來到入口,迎面路口臥著一隻虎斑紋小貓,一雙溫柔的深綠色眼睛被黑色的眼線圍繞,慵懶地躺在那裡,看見她立即喵喵叫起來,起身走向她。它彷彿在這裡等候她已久。她蹲下來,它頂她的裙子,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溫熱的肚子輕輕蠕動。她小心翼翼抱起它,撫摸它圓圓的腦袋,心想,它在這裡應該見過很多陌生人。它已輾轉很多世。
她放下它,它往前走並回頭對她輕聲叫喚,引領著她往佛陀殿方向走。她跟隨它左拐,走上一段大麗花與萬壽菊盛開的石頭臺階。紫薇花樹開在河岸邊。佛殿在盡頭彷彿一座孤島。小貓走在前面,跟她形影不離。她沿著外牆圍繞的轉經筒,決定先順時針繞行三圈。沿著石頭小徑,一邊走一邊伸手轉動經筒。午後光線呈現柔和,河面上波光粼粼,視野開闊。
她感受到寧靜的喜悅自心的泉眼汩汩冒出。聽著經筒慢慢旋轉摩擦的聲音,轉過去,再轉過去。在佛殿大門處,看到一位揹著草藥籮筐穿著長裙的年輕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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