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奈的傍晚

沿著季風的方向 劉子超 第1頁,共2頁

上午10點,金奈的氣溫已經接近四十度,我只好待在旅館裡,等到黃昏時分再出門。

暮色中的城市,散落著殖民時代的建築,陳舊而高大。我坐著摩的,穿行在老殖民建築和更加破敗的新建築之間。

街上到處是人,喇叭聲此起彼伏,但晚風是涼爽的。我漸漸產生一種強烈的感覺:在這個黯淡、破敗的外殼裡,坐落的不是金奈,而是那個更為古老的城市馬德拉斯。它就像一頂聞名遐邇的王冠,被人注視、議論、讚美和詛咒,如今已經落滿灰塵。

在殖民時代,馬德拉斯是整個南印的中心,1856年就有了第一條鐵路。現在這裡則是「印度的底特律」。女部長賈亞拉利塔任職期間,引進了福特、現代等數家大型車企。雖然美國的底特律已經衰敗,但這裡憑藉低廉的人力成本,想必可以繼續繁榮下去。

來到金奈,最震驚的還是這裡到處都掛著賈亞拉利塔的畫像。這位曾經的電影明星,於20世紀80年代從政,先後五次當選泰米爾納德邦的首席部長。

在金奈的幾天裡,我看到過以她名字命名的平價餐廳,買到過印有她頭像的礦泉水,更看到無所不在的她的畫像和海報。毫不誇張地說,在這個印度第六大城市,凡是能貼東西的地方,就一定會有賈亞拉利塔的海報。

那是一種鋪天蓋地的存在——舊海報上疊著新海報。不同的拍攝時間,不同顏色的紗麗,相同的是主角賈亞拉利塔。她的腦門上點著吉祥痣,雙手合十,露出母親般的微笑。

在崇拜者眼中,賈亞拉利塔是「阿媽」。儘管從政期間,「阿媽」數次因為鉅額財產來源不明,受到檢方指控,甚至還在獄中服刑。但神奇的是,人們完全不以為意。她一順利出獄,或者僅僅是申請緩刑,就馬上能夠憑藉巨大的威望,重新當選首席部長。

「政治家都是騙子!」在很多國家旅行時,我都聽到過類似的論調。人們憤憤不平,認為腐敗是國家的毒瘤和恥辱。但在這個有十三億人口的民主國家,情況似乎並非這樣簡單:在印度,受過犯罪指控的政治家比沒受過指控的,競選獲勝的機率高出三倍。在印度國會下院中,有高達百分之三十四的議員受到過犯罪指控,這個數字還在逐年升高。

「為什麼賈亞拉利塔犯了貪汙罪,人們還要選她?」我問金奈人。

回答大致有兩種。一種是:「她能不坐牢,說明她有能力!」另一種說法是:「只有賈亞拉利塔能把事情辦成。」

印度擁有世界上最複雜的官僚系統。要辦成一件事通常需要漫長的時間。這也是為什麼政治家們即便受到指控,等到真正定罪也需要十年以上。

政府在行使基本職能方面同樣緩慢。我看過一份統計:建造同樣一座火力發電廠,中國需要兩年,而印度需要五年。在如此微妙的社會,普通百姓更需要「能把事情辦成的人」而不是「品德優秀的人」。那些以犯罪的方式,證明自己有能力辦成事的政客,反倒成為選票的寵兒。

賈亞拉利塔的威望建立在底層民眾的支援上。儘管她的養子的一場婚禮就耗費數百萬美元,十五萬人參加也創下了吉尼斯世界紀錄,但她也的確辦了很多好事:向支援者免費分發筆記型電腦、電扇和香料研磨器;用黃金為貧困女性補貼嫁妝;出臺法規為變性族群提供每月一千盧比的最低生活保障。

賈亞拉利塔還早已提出過泰米爾納德邦2023年的發展願景,許諾將居民人均年收入提高到一萬美元,建設高質量的基礎設施,讓該邦成為印度的知識中心和創新中心。

這一系列政策,都可能因為賈亞拉利塔的去世而化為泡影。因此我能理解,為什麼會有五百九十七位民眾,聽聞賈亞拉利塔去世後,悲傷過度而死;還有兩百萬民眾參加賈亞拉利塔的葬禮,哭泣著為其送行。

賈亞拉利塔的遺體,被放在檀香木做成的棺材中,埋葬在金奈的馬里納海灘。我也去了那個海灘,並且看到了受惠於賈亞拉利塔的變性舞者——海吉拉。

金奈的發展與馬里納海灘息息相關。正是從這裡,英國東印度公司開始對馬德拉斯的殖民。1914年,德國的「埃姆登號」巡洋艦炮擊港口的儲油罐,讓馬德拉斯成為「一戰」中唯一遭受攻擊的印度城市。

路易斯·拉爾夫的電影《埃姆登巡洋艦》講述了這樣一段插曲:在襲擊馬德拉斯前,「埃姆登號」劫掠了一艘船上只有一百五十箱香皂的印度貨輪。訊息傳到印度後,香皂公司靈感大發,在加爾各答的《帝國報》上刊登了一則廣告:

毫無疑問,德國巡洋艦「埃姆登號」知道「印度河號」上裝載了一百五十箱西北肥皂公司出品的「極樂世界」牌香皂,所以進行追擊。現在,「埃姆登號」上的船員和他們的衣服都變得乾乾淨淨、香噴噴的。你為什麼不試試呢?

帶著這樣的心情,我發現馬里納海灘上同樣充滿類似的印度式頑皮。

海灘上沒有一個人穿比基尼,但有很多穿著紗麗的女人站成一排,讓海浪衝刷腳踝。這種事哪個海灘都有,但在馬里納海灘,已經發展成一種自發性的集體行為。

這些女人中,有的是已經駝背的老太婆,有的是還沒上學的小女孩。她們並肩站在一起,面對著大海,既不說話,也不動彈,只是提著紗麗的下襬,任由浪花衝擊過來。她們只在浪頭觸及身體的瞬間,才微微顫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