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和烏托邦

沿著季風的方向 劉子超 第2頁,共2頁

如今,這座「黎明之城」依然存在,居民兩千兩百人。我決定過去看看。

我打了一輛摩的前往,不久就進入棕櫚樹、金合歡樹和桉樹的密林。密林間有一條紅色土路,兩側是一些簡易旅館。烏托邦成立之初的任性招募時代早就過去,現在想要成為「黎明之城」的正式居民,需要經過嚴格的審批。那些擁有一技之長的人,如工程師、程式設計師、有機農夫等,最受歡迎。對於僅僅是被烏托邦理念吸引,但缺乏謀生工具的人(比如旅行作家),最好的辦法是在路邊旅館長租一間房。雖然不是「黎明之城」的正式居民,生活開銷也要自己負擔,但離烏托邦很近,方便成為免費志願者。

旅館裡也住著一些有競爭力的工程師和程式設計師。他們住下來是為了考察「黎明之城」是不是真的適合自己。入籍是一個很嚴肅的決定。一旦成為正式居民,就肩負起某種道德責任。幾乎沒有隨便退出的人,因為那會被視為對其他居民的嚴重傷害。

隨著離「黎明之城」越來越近,騎著小摩托車的居民也逐漸增多。他們大都是戴著頭盔、目不斜視、眼神極其平靜(想必內心也是如此)的西方人。

在「黎明之城」的博物館裡,我看到一份常住居民統計。除了印度人和歐美人,這裡還有幾個日本人、韓國人和一箇中國人。

我無緣見到這位中國同胞,不過聽說她此前是一位全職太太,再之前是大學的社會學老師。如今,她在「黎明之城」教授羽毛球,副業是種菜。

對於烏托邦,我心中一直頗為矛盾。我欣賞理想主義的烏托邦情懷,但又對任何集體性的烏托邦充滿疑慮。

在我的想象中,烏托邦一定要在相對寒冷的地方——蘇格蘭高地的小木屋或者梭羅筆下的湖畔。當然,必須是一個人(或很少的人)。外面風雨淒涼,屋內的壁爐燃燒著木柴,邊桌上還放著一瓶單一麥芽威士忌。看書看累了,就抬起頭,看看窗外的荒野,看著雨點打在玻璃上。對我來說,烏托邦就是無條件地超脫於惡劣環境,從而獲得一種內心的澄澈。

這麼看,「黎明之城」顯然太熱,也太大了。它佔地二十多平方公里,還在不斷擴大。目前最大的困擾是購置建設所需用地。

這裡沒有公共交通,我只好全靠步行。雖然騎著摩托車的居民「嗖嗖」飛過,但是沒人會為了掙幾盧比停下來。實際上,居民們大都覺得金錢沒什麼用。對拜金主義的厭惡,正是他們拋棄世俗世界,來到這裡的主要原因。

路邊沒有賣飲料的小販,也沒有「西瓜神廟」。當我走到標誌性建築「靈魂曼荼羅」時,靈魂中對烏托邦的憧憬,多少因為又熱又渴而受到磨損。

「靈魂曼荼羅」是一個巨大的圓球,覆蓋著金色花瓣狀的圓片,酷似科幻電影中的宇宙飛船。每天清晨,「黎明之城」的居民都會來這裡進行集體冥想。人們告訴我,這裡存在「母親」的原力,能夠喚醒冥想者內心的靈性。

在這個炙熱的午後,還是有二三十個西方人坐在一棵大菩提樹下,正面對金球,閉目冥想。為了不干擾他們吸收原力,我輕手輕腳地從旁邊繞過,然後圍著「靈魂曼荼羅」轉了一大圈。

正是以「靈魂曼荼羅」為中心,「黎明之城」的居住區、工業區、文化區等不同區域,呈輻射狀發散出去,構成整個烏托邦世界的圖景。

路上,我碰到一個和我一樣在轉圈的美國人。他穿著一身麻布長袍,光著腳。如果不是他自己說起,我實在無法想象他之前是加利福尼亞一家科技公司的財務總監。五年前,他對矽谷生活感到幻滅,於是辭掉工作,開始環遊世界。他先後去了南美、非洲、東南亞,最後來到印度。

「人類正面臨一場危機,」他對我說,「從恐怖主義、饑荒到朝核試驗,全都是這場危機的表徵。」

他的一些矽谷朋友已經開始儲備糧食,購買槍支,建造避難所。一旦天下大亂,他們就打算躲到避難所裡。不過,他覺得這不是辦法。

「真正的出路在印度,」他說,「只有印度哲學能夠解釋目前的文明崩壞,提供一種超越性的解決方案。」

他一邊走,一邊滔滔不絕地講著那套關於印度哲學的陳詞濫調。

「所以你已經決定要搬到這裡?」我最後問道。

「我需要一個決斷。」他一字一頓地說,像在唸一句咒語。

所幸,「黎明之城」還沒有最終取消貨幣,我得以用現金在一家咖啡館買到水和麵包。

咖啡館附近,有一片活動房似的簡易宿舍。在新建設用地購置下來前,新加入的居民只能住在這裡。透過紗簾,我可以看到屋內極簡的陳設。我問美國人覺得怎麼樣。他說,物質條件當然比不上加州,但「這不重要」。

在「黎明之城」,你很難聽到憧憬或讚美之外的評價。人們更願意相信自己確實找到了烏托邦,認為自己不同尋常的「決斷」是一生中最正確的選擇。很多時候,支撐人們堅持下去的就是這樣一種信念。所以「黎明之城」究竟是不是烏托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相信」本身。

離開「黎明之城」,前往金奈的大巴經過卡魯瓦蒂庫帕姆村。我隔窗看到了壯觀的露天垃圾場。

炎熱的陽光下,佈滿垃圾的大地閃閃發光,如同一幅魔幻的末日景象。人們說「黎明之城」只可能存在於印度。除了印度,沒有哪個國家可以接納這樣的實踐。但是,烏托邦與地獄僅僅一線之隔的情景,大概也只會出現在印度。我甚至覺得,兩者的並行不悖,各自的理所當然,才是這個國度的現實。

大巴進入空曠的原野,間或有印度教神廟打破單調的景色——那是另一種形式的烏托邦。在印度的這些日子,我已經數不清自己看了多少神廟,聞了多少薰香。我的腦子裡滿是神廟中裹著圍腰布、穿著紗麗的男男女女的形象。貧窮、掙扎和古老的種姓歧視依舊無處不在,那些神廟都想在人們靈魂的縫隙中塞入這樣一個觀念:此生是可以忍耐的,因為還有來生。

我這樣胡思亂想著,而大巴搖搖晃晃地駛向終點——金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