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得拉巴出發,坐了一夜火車,進入卡納塔克邦。我的目的地是一個小村子——亨比。
在亨比村外,兩個摩的司機險些為我大打出手。當時我正走出佈滿牛糞的村口,準備去維塔拉神廟。兩個司機在同一時間分別抓住我的左右胳膊。
出於宗教原因,整個亨比的居民都是素食主義者,但在村口拉活兒的司機顯然基因突變。兩個人操著卡納塔克方言互不相讓,我只好抱著同情弱者的心態,挑了其中較瘦的那位。
「我叫克利須那,先生。」他高興地告訴我,帶著被選中的驚喜。
「與神同名?」我問,「叫這個沒問題吧?」
「noproblem,(沒問題,)」他自豪地說,「我媽媽叫恆河呢!」
就這樣,我坐著這位「恆河之子」的摩的,來到維塔拉神廟。這是亨比最負盛名的景點。和印度很多著名的景點一樣,也是一座古代廢墟,卻不可思議地比很多當代建築更像樣。
克利須那把車停在廢墟外面,說會在這裡等我。我告訴他不必如此,因為我很可能會看很長時間。
「沒問題。」他再次微笑,對一上午掙到十塊錢已然心滿意足。
雕刻精美的石質戰車是維塔拉神廟的象徵。戰車的神龕裡供奉著毗溼奴的坐騎迦樓羅。這是一種半人半鷹的動物,忠心耿耿又兇猛異常,但顯然還不足以保佑維塔拉神廟安然無恙。
神廟建於15世紀,那是定都亨比的毗奢耶那伽羅帝國最繁盛的時期。當時,這裡的人口超過五十萬,是整個南印最大的印度教帝國。
數代君王都曾為維塔拉神廟增磚添瓦,但神廟始終未能完工。16世紀中葉,德干高原上強大的穆斯林軍隊揮師南下,攻陷亨比。十萬印度教徒慘遭屠戮,毗奢耶那伽羅帝國也隨之衰落。
奇怪的是,雖然摧毀了亨比,德干高原上的伊斯蘭國家的蘇丹似乎並不想佔領這裡。殘存的帝國遺老也沒有選擇在這裡重建家園。亨比,連同它的神廟,就這樣被徹底拋棄。直至今日,它都只是個一蹶不振的小村莊,靠著昔日帝國的廢墟,吸引為數不多的遊客。
我走近戰車觀察,發現它並非像很多指南上寫的是一整塊花崗岩。實際上,戰車由很多塊石頭組成,只是接縫巧妙地藏在雕刻中。
戰車看起來只是普通石頭的顏色,但從車輪下部,還是能看到些許染色的痕跡。經過數百年的風吹日曬,神廟上的色彩如今差不多完全褪去。戰車前面有兩頭拉車的大象,身後卻藏著殘存的馬尾巴和馬腿。我估計,大象也許是後來才放到這裡的,最初的雕刻可能是兩匹戰馬。
走在維塔拉神廟裡,你依然能夠想象當年的景象,不時感嘆印度教僧侶們匪夷所思的想法。比如,這裡有獅子和象搏鬥的雕刻。獅子大得出奇,而象幾乎是侏儒。
戰車對面的大廳裡,有一排「音樂石柱」。一經敲打,石柱就能發出八十一種樂器的聲音。你能想象穿著白衣的婆羅門,赤腳走在大廳裡,用木槌敲擊石柱,演奏出歌頌毗溼奴的「交響樂」。
如今,部分石柱已經坍塌,並且被護欄封鎖,沒法再敲動。這無疑更強化了維塔拉神廟作為廢墟的事實,也讓我感到,在印度旅行就是從一座廢墟到另一座廢墟。
我走了幾圈,發現這裡美麗而蕭條。唯一稱得上樂趣的是有很多隻正在求偶的綠毛鸚鵡。它們在廢墟和枯樹間追逐嬉戲,不時擠出一坨鳥糞,落在毗溼奴身上。
從維塔拉神廟出來,克利須那建議我去看看敬獻給溼婆的毗樓拔叉神廟——不是廢墟,還在使用。門票兩盧比,但拍照要再付五十盧比。
「但我不打算拍照。」我對站在門口、身著便裝的工作人員說。
他看了看我,聳了聳肩,沒有理由不放我進去。我欣賞了一圈神廟的雕刻和神龕,呼吸著無所不在的印度檀香,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我很快明白過來——那個穿著便裝的工作人員,始終若即若離地跟著我。我瞟了一眼,發現他看似望向別處,餘光卻一直在我這裡游移。他在監視我有沒有拍照。只要我膽敢按一下該死的快門,他就會立刻出現在我面前,責令我繳納高額罰款。
神廟裡正在舉行一場婚禮。一對穿著傳統服飾的新人頭戴花環,在家屬的簇擁下,緩緩走出來。新郎和新娘都低著頭,繃著臉,顯得極為羞澀。幾個穿著紗麗的年老婦人,把新鮮花瓣一路撒在新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