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亨比

沿著季風的方向 劉子超 第2頁,共2頁

路人自動分列兩旁,騰出一條空路。但無論是誰,都沒有露出一絲喜悅的神情。彷彿這不是婚禮,而是一場受難儀式。記憶中,北印度的婚禮要歡快、熱鬧得多。人們又唱又跳,大分貝的音響讓樹上的麻雀紛紛墜落。不知為何,亨比的婚禮籠罩在一種近乎悲傷的氣氛中。

婚禮隊伍的出現,讓穿便裝的工作人員更有了盯緊我的必要。因為緊張,他的眼神已經毫不掩飾,臉上帶著孩子打賭時的勁頭。

我慢步走出毗樓拔叉神廟。經過他身邊時,他假裝望向別處。

我一邊忍著笑意一邊想:如果相機還有電,我倒是很想為你拍上一張。

在亨比村,最令我驚奇的還是嬉皮士的數量之多。

嬉皮士幾乎都是外國人,儘管來自五湖四海,但有著相似的裝扮。他們有的剃了光頭,有的留著髒辮,穿著皺巴巴的粗麻衣服,打著耳洞或鼻釘,很瘦,眼神直勾勾,表情中帶著人畜無害的平靜,又似乎暗藏激流。

走進任何一家有屋頂露臺的餐廳,你都能看見嬉皮士慵懶地靠在坐墊上,喝著蔬果奶昔,讀著瑜伽上師的傳記。寒暄幾句後,他們會告訴你自己過著有機生活——已經很多年了。他們每天清晨冥想,堅持寫日記。加facebook好友,你會發現他們原來經常更新狀態——靈脩的體會、生活的點滴,每次都有很多人點贊。

沒人說得清嬉皮士是怎麼看中亨比的。或許因為這裡只有素食,沒有酒精,遠離任何一座大城市。自打成為廢墟,就有了一種與世無爭的氣氛。加上物價便宜,幾乎不費力氣就可以一直生活下去。

在亨比村閒逛時,我總是碰到一個開民宿的日本女人。小小的個子,蓬鬆的短髮,臉上已經曬成棕色。聽人說,她七年前來亨比旅行,認識了村裡的一個印度男人。如今,她已經是兩個混血小孩的母親。

一天早上,我看到她送兩個孩子上學。村裡的印度主婦和她打著招呼,而男人們的目光似乎總會在她身上停留得更久。

她開的民宿我也去看了。只有四個房間(其中一個她自己住),全是四人床位,一晚只要兩百盧比,人民幣不到二十塊錢。如果住在屋頂,自己搭帳篷,只要一百盧比。廁所和浴室都是露天的。不大的院子裡,放著塑膠椅和書架,上面插著一些日文書籍。

住在這家旅館的大都是日本嬉皮士。看打扮絕不寒酸,大概只是純粹享受這樣的生活而已。我與其中一位姑娘吃了一頓晚餐。她在東京是西式糕點師,來亨比已經三個月,還沒有回去的打算。當我問她為什麼喜歡亨比時,她反問:「你不覺得亨比很美好嗎?」

「比日本美好?」

「當然!」她一副「這還用說」的表情。

去猴神哈奴曼神廟的路上,我騎著租來的摩托車,經過一個偏僻的村莊。問路時,遇到一個皮膚黝黑、身材消瘦的比利時女人。

比利時女人告訴我,她在這裡已經生活了三十年。她看上去六十多歲,花白長髮依然梳成馬尾辮。和印度女人一樣,她穿著紗麗,戴著各種各樣的飾品。她在比利時是室內設計師,來亨比之前離了婚——上輩子的事了。

我問她以什麼為生。她說這裡幾乎用不到什麼錢。決定搬到亨比後,她就帶上在比利時的所有積蓄,在這裡買地,蓋房。

「我吃素,這裡的蔬菜很便宜。有時我也給亨比的餐廳做做室內設計。如果生活在比利時,錢或許是很重要的東西。但在這裡,錢對我來說只是數字。生活中有很多比數字更有意思的事情,不是嗎?」

我問她是不是開了民宿,她笑著說沒有。閒暇時,她喜歡自己做珠子和首飾。她抬起胳膊,給我看戴在上面的飾品。

「都是我自己做的。」她說,眸子閃著光。

騎出村子,公路兩側是大片的稻田,零星的椰子樹搖曳其間。稻田的盡頭彷彿一條邊界。從那裡開始,亨位元有的黃褐色石塊就一直鋪展向遠方,給人一種亙古未變之感。

在印度旅行時,我目睹了很多醜陋的現代化,和在中國一樣,勢不可當。可是,唯獨在亨比,我仍能感覺到某種根深蒂固的東西存在:每天清晨,家家戶戶在門前畫上蓮花,去河邊浣衣,去廟裡祭拜,去田裡勞作,傍晚灑掃庭除。那種根深蒂固的東西,正是農業時代最後的尊嚴感。尊嚴感當然需要一點點金錢維持,但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並且執著地堅持下去。

我想,這或許就是,嬉皮士也好,我也好,久久不願離開亨比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