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是德干高原上的城市——海得拉巴。
海得拉巴是尼扎姆王朝的舊都,特倫甘納邦的首府,印度的第四大城市,約有百分之四十的人口信仰伊斯蘭教。在這裡,鮮豔的紗麗讓位於黑色長袍。大部分女人都像沙特女人一樣裹著頭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我打摩的前往查爾米納拱門。烈日下,拱門就像人潮中的一座海市蜃樓。海得拉巴的統治者為自己建造了無數富麗堂皇的建築,查爾米納拱門無疑是其中最為恢宏的。它由四方形的花崗岩為材料,四座高大的拱門支撐著兩層樓和相互連線的拱廊。每座拱門上方都有高聳的宣禮塔。以拱門為中心,巴扎向四面八方擴充套件。
這裡是穆斯林的聚居區,藍色的小巷縱橫交錯。到處是年深日久的店鋪,年深日久的居民。彷彿多少年來,一切都沒有發生改變。
我爬上拱門,巴扎的喧囂聲變得縹緲了一些。這裡涼風習習,很多印度人帶著咖哩,一邊吹風,一邊觀看風景;一個戴著小帽的老人朝麥加方向跪拜,並且唸唸有詞;三個小男孩抱著《古蘭經》,剛從讀經學校下課;幾隻鴿子從拱門裡撲扇著飛出去。宣禮塔頂上,一輪新月正在閃閃發光。
海得拉巴真正繁榮起來,是在尼扎姆王朝治下。他們來自信奉伊斯蘭教的撒馬爾罕,後來遷至印度。得益於與英國人的密切關係,尼扎姆家族的統治綿延了七世。在英國人的幫助下,海得拉巴於1724年宣佈獨立。作為回報,英國人得到覬覦已久的黃金開採權。
如今,海得拉巴的金飾店依然隨處可見,數量保守估計也有上萬家,而且每家都擠滿人。據統計,把印度主婦的金飾加在一起,佔世界黃金儲備的百分之十一,比美國、瑞士、德國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加起來的還多。
這裡的人們對黃金的痴迷,同樣令我痴迷。因為這是一種典型的中世紀情緒,只有在那時,黃金才是財富的唯一象徵。而海得拉巴老城的一切似乎都在表明,中世紀仍在延續,並且可能永遠延續下去。
離開查爾米納拱門,我穿過人群,前往喬瑪哈拉宮——尼扎姆君王的府邸。這座融合波斯、印度和歐洲風格的宮殿雖然是私產,但對外開放。
庭園裡,一對站在古董勞斯萊斯車前的印度情侶讓我給他們拍照。他們可能不知道,這些老爺車當年都是當垃圾車使用的。暴殄天物的原因很簡單:尼扎姆的末代君王米爾·奧斯曼·阿里·汗實在太過富有——光他用作鎮紙的鑽石就有一百八十五克拉,比英王王冠上的那顆還重。1947年,印度獨立時,阿里·汗的資產高達二十億美元,是當時印度年收入的兩倍。
阿里·汗的性慾極強,不僅擁有世界上最大的色情品收藏,還在客房裡安裝攝像頭,用來觀看客人的「現場直播」。他1967年去世時,留下三十四名子嗣(他們又生了一百零四名孫輩),這還不包括那些自稱有「龍脈」的人。不難想象,阿里·汗死後,遺產爭奪戰會是多麼激烈。
截至20世紀90年代,宣稱自己有繼承資格的就有四百多人,其中包括王子穆卡拉姆·賈——他是阿里·汗的孫子,也是爺爺欽定的尼扎姆繼承人。
出身高貴的穆卡拉姆·賈,原本註定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但他因為不斷支付高額的遺產訴訟費和離婚贍養費而今不如昔,甚至負擔不起律師費。
穆卡拉姆·賈結了五次婚,其中兩位是奧斯曼帝國的末代公主。20世紀80年代,他移居澳大利亞的珀斯養羊,娶了一位後來死於艾滋病的bbc記者。那時他還相當有錢,於是讓僕人帶上十萬英鎊,為他去伊斯坦布林再覓新歡。一位前土耳其小姐成了穆卡拉姆·賈「命中註定的人」。不過隨後他又再次「命中註定」地支付了一筆鉅額分手費,從此窮困潦倒。
在喬瑪哈拉宮的一個房間裡,我看到數量龐大的照片和紀念物。一箇中年印度女人正對著它們沉思。
照片中,有穆卡拉姆·賈和第一任太太埃斯拉的合影:穆卡拉姆·賈身穿雙排扣西裝,打著領帶,上衣口袋裡露出一角方巾;埃斯拉穿著高跟鞋和dior的黑色連衣裙;他們的兒子長著一張「國際臉」,絲毫看不出和印度人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