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雞場在附近的村子裡,門口站著幾個吞雲吐霧的小哥。還沒進去就能聽到裡面傳來公雞此起彼伏的啼叫。
鬥雞場的格局有點像鄉土版的羅馬鬥獸場:一塊圍著護欄、鋪著沙土的鬥雞臺,四周環繞著一層高過一層的木質看臺。看臺上有賣啤酒和飲料的小販,她們是這裡為數不多的女性。
鬥雞臺後面是候場區。鬥雞的主人捧著自家的鬥雞坐在那裡,用抹了橄欖油的手為其梳理羽毛。主人們神情嚴肅,有著大戰將至的緊繃感。他們手中的鬥雞看上去威武兇悍,縮著爪子,憤怒地左顧右盼,不時向對手鳴叫示威。這時,主人就會用力撫摸羽毛,讓它們鎮靜下來——過早的亢奮只會損傷元氣,真正的血戰還在後面。
候場區也有木欄圍著。很多觀眾倚在欄外,凝神觀察每隻鬥雞的成色,好決定之後怎麼下注。我發現黃姓店主也在其中。他正拿著本子,小心記錄著什麼。那就是他在雜貨鋪裡翻到最後一頁,寫上自己的姓氏的本子。他一抬頭看見我,面露驚訝之色。
「你怎麼沒來店裡找我?」他問。
「我知道你肯定在這裡。」我撒了個謊。
他看上去很滿意,拉著我往看臺走,說離比賽開始還有半小時。我要請他喝啤酒,但他拒絕了,表示「下注前要保持清醒」。於是我們坐在那兒,看著工作人員在黑板上寫下每場比賽的對陣——三十二隻鬥雞,十六場比賽。
大概是為了填補半小時的空白,黃姓店主打算跟我聊聊中國——他記憶中的中國,在另一個時間維度上執行的中國,因為每個問題聽上去都頗有一番深意。
「毛澤東還好嗎?」他問我。
我發現他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去世了。」
他看上去有點意外,但還能扛得住:「周恩來呢?」
「他也去世了。」
意外變成迷茫,就像在大霧裡開車,突然迷失方向。
「那蔣介石還好嗎?」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死了。你說的這些人,全都死了四十年了。」
……
聽了我的話,黃姓店主很久沒有開口,彷彿與故國所剩不多的精神聯絡——除了他死去的、已經忘了叫什麼名字的父親——就這麼瞬間崩塌。我甚至能看到他內心的大石塊,像被地震撼動的洛博克教堂一樣,紛紛墜落。
好在第一場比賽就要開始,兩位鬥雞主人已經捧著各自的鬥雞上場。在裁判的監督下,他們先讓兩隻鬥雞互相啄幾下對方,挑起彼此之間的敵意。與此同時,埋伏在看臺各個角落的工作人員開始揮舞手臂,扯開嗓門大喊:「下注!下注!下注!」
這時,你要做的就是向離你最近的工作人員喊出你的下注——押哪隻雞獲勝,投多少錢。
因為這一切只能在短短半分鐘內完成,周圍瞬間就像炸了鍋一樣。人們緊盯著兩隻鬥雞,做出最後的選擇,然後喊出自己的投注,彷彿這裡不是鬥雞場,而是大蕭條之前的紐約證券交易所。
「你不下注嗎?」我問黃姓店主。
他搖搖頭,說自己現在的狀態不好,但表示可以幫我下注。
「押左邊的鬥雞,賭一百贏七十;押右邊的鬥雞,賭一百贏一百。」
我掏出一百比索,押在右邊那隻叫阿莫斯的鬥雞身上。
比賽開始了。只聽裁判一聲令下,兩隻鬥雞被主人放在沙地上。剛才還沸騰的鬥雞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左邊的佩德羅和右邊的阿莫斯身上。
佩德羅啄著地上的沙粒,假裝不看對手。阿莫斯也緩緩踱步,等待時機。說時遲,那時快,兩隻鬥雞突然奓開羽毛,撲打翅膀,迎空撞向對方,同時一陣狠命奔啄。
這是一場血戰到底的生死較量。每被啄一下,就相當於拳擊場上被對方的重拳擊中。一時間,場內雞毛亂飛,伴隨著一片撲騰聲、咯咯聲以及受傷後的哀鳴聲。
第一回合過後,兩隻鬥雞看上去勢均力敵,但阿莫斯的體力似乎已經有些不支。它尖利的爪子不再能牢牢抓住地面,身體看上去也有些左右搖晃。佩德羅的目光中燃燒著怒火,脖子上的羽毛完全爆炸開。它緊盯著下盤不穩的阿莫斯,突然撲了上去,兩隻鬥雞再次纏鬥在一起。
突然,觀眾發出一聲驚呼。原來阿莫斯的雞冠被啄掉一塊,鮮血直流。局勢瞬間就向佩德羅傾倒,儘管它右翅膀被撕去一大片羽毛,像一隻破掉的風箏。
受傷的阿莫斯已經筋疲力盡,它選擇逃亡。這是它最後一點力氣,也是一切動物瀕死前的求生本能。佩德羅追了上去,雙方爆發最後一番疾風驟雨般的互啄。我看到阿莫斯的鮮血灑在沙土上,它像一隻洩氣的皮球,癱倒不起。佩德羅也身受重傷,力氣耗盡。它倒在地上,勉強支撐的腦袋,猶如在打太空拳似的一下一下地啄著地面。
裁判走過來,同時拎起佩德羅和阿莫斯,然後鬆手,看它們還能否站立。它們都已經無法站立。與剛上場時相比,它們現在就像兩攤沒用的爛棉花。
最終,佩德羅獲得勝利,但已奄奄一息。阿莫斯的腦袋長長地耷拉下來,已經死了。它們的主人走上來,捧著各自的鬥雞離開。
我問黃姓店主,死了的鬥雞怎麼處理。他說,有的人埋掉,有的人吃了。不過吃的人越來越少,因為鬥雞全都打過激素,吃多了會得癌症。
「贏了的呢?」
「養三個月傷,然後再來比賽。」
一時間,我不禁為鬥雞的命運感到悲傷:一生出來就打激素,每隔三個月就要進行一場血腥的較量。不幸的直接死在場上,僥倖活下來的不過是再活三個月,然後面對下一次決鬥,下一次死亡。
場內又響起了新一輪下注聲,但我沒再投注。看了三四場後,我對黃姓店主說我準備走了。他點點頭。
我剛起身,他卻叫住我,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他掏出記錄鬥雞的本子,翻到最後一頁。
「我想起我爸爸的名字了。」他對我說。
然後拿起圓珠筆,把名字一筆一畫地寫在「黃」字後面,再用福建話念道:「黃喜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