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幻海灘

沿著季風的方向 劉子超 第2頁,共2頁

花幾十塊,你可以住在島上不靠海的普通民房裡。多花一百塊,可以住進不靠海但稍有設計感的度假屋。再加兩百塊,可以住到海邊小旅館。但與小旅館享有同樣風景,僅幾步之遙的中等規模度假村則要再加兩百塊。中等規模度假村旁邊是一座大型度假村,有自己的餐廳和spa,房間也更寬敞,價格至少需要再加一百元。如果把大型度假村的價格加倍,就可以擁有一片私人沙灘和麵朝大海的小型別墅。終極夢幻是不僅擁有一片私人沙灘,還能獨佔一座山頭,價格自然也相應翻倍。所謂成熟的旅行目的地,大抵就是這樣。

此外,成熟的旅行目的地還有另外一大利器,那就是將幾個原本沒什麼吸引力的專案打包出售。長灘島的旅行社經營多種套餐,從潛水、卡丁車,到跳傘、風箏衝浪,但最流行的無疑是「浮潛加跳島」套餐。

我參加了這樣一個當日往返的「浮潛加跳島」旅行團,同行的有六個韓國人、兩個中國臺灣人、兩個澳大利亞人、兩個俄羅斯人和一個巴西人。螃蟹船將我們載到長灘島的近海,然後停在海面上,我們戴上潛水鏡和呼吸管,「撲通撲通」跳進海里。

水下有大片珊瑚和在珊瑚間覓食的魚群。魚兒五顏六色,遊動的身姿如同舞者。不過比起斯里蘭卡和泰國南部,這裡的珊瑚和魚群的漂亮程度都不算太高。

半小時後,我們回到船上,去往下一個景點「水晶島」。這是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小山,有一些人造景點,假如不是囊括進套餐,很少有人願意為它單獨付款。

水晶島看上去很像一個本想開發成度假村,但不幸失敗後的轉型之作。島上很多修建完好但棄之不用的茅草屋,以及一間廢棄的餐廳,似乎佐證了我的推測。

人造景點包括貝殼博物館、照片展覽和歷史展覽。貝殼博物館敷衍了事地陳列了一些貝殼和海螺殼,種類少得驚人。但更無聊的是照片展覽。與其說是展覽,不如說更像兒童益智樂園。

比如,其中一張畫的下面寫著這樣的提示:「請在畫中找出十三張人臉。」我很快找到十張,在找剩下的人臉時心想:有誰會無聊地跑到這裡找人臉呢?

稍有趣味的是歷史展覽。除了介紹菲律賓國旗的含義(這不太有趣),還講述了一個班乃島山地部落的傳統。

長灘島最早的定居者是低地土著「阿提人」,與之相對的是住在山上的部落,被稱為「蘇洛德人」。「蘇洛德」的字面意思是「內陸」或「封閉之地」。

蘇洛德部落有一個世代相傳的女巫家族。家族中的某一位女孩,自降生之日起,就成為部落的公主。這位公主從小錦衣玉食,但是除了家庭核心成員和僕人外,一輩子都不能接觸外人。長到十八歲時,她會與部落中出價最高的男人結婚。婚禮儀式結束前,即便是這位競價成功的丈夫,也無法看到公主的真容。

公主一生不用勞作,唯一的使命是掌握對部落來說至關重要的史詩——以舞蹈和歌唱的形式。史詩的表演長度在二十四到三十三小時之間。也就是說,在沒有文字的時代,這位公主就是蘇洛德部落活著的《聖經·創世記》,她的記憶就是部落賴以存在的證據。

但是,這一傳統如今瀕臨滅絕。因為女巫家族的年輕一代拒絕再過這樣的生活。女權主義者認為,蘇洛德部落的女性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而人類學家則擔心古老的傳統將因此喪失。

如何適應時代的發展,同時又儲存原有文化,是一個世界性的難題。不過,對於長灘島來說,更迫切的問題是,如何在發展旅遊經濟的同時,防止過度開發。

「普卡海灘還沒怎麼開發,不過諷刺的是,這才是這裡看上去特別棒的原因。」菲律賓嚮導羅德里戈對我說。

從水晶島離開後,第三個景點就是位於長灘島西北角的普卡海灘。和白沙灘一樣,這裡有細膩的沙子。不同的是,除了一些販賣飲料的茅草屋,這裡幾乎沒有太多旅遊開發的痕跡。海灘後面是一座長滿熱帶植物的小山,椰子樹在海風中擺動。

羅德里戈剛從馬尼拉的一所大學畢業,在長灘島的一家旅行社工作。他的擔憂是,長灘島的資源被越來越多地開發,最終導致這裡喪失吸引遊客的最根本力量——自然之美。

「開發是不可逆的行為,」他說,「你開發了這片山坡,發現效果不好,可你沒法說那算了,我想再回到原來的狀態。那是不可能再回去的。」

羅德里戈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乘船離開普卡海灘的路上,我發現香格里拉酒店已經佔據昔日島上相對遙遠的西北角,而離它不遠的那片原本未經開發的山林,如今也在修建一家大型度假村。

我很難想象,僅僅三四十年前,長灘島還沒有電力供應。當時只有為數不多的阿提人定居在島上,靠捕魚、種植木薯和採摘椰子為生。

德國背包客在20世紀70年代率先發現這裡。旅行作家詹斯·彼得出版了關於長灘島的第一本旅行讀物,稱這裡是「亞洲最美麗的島」。他也將在長灘島的照片印成明信片,四處分發。到20世紀80年代,長灘島成為少數歐洲背包客的秘密天堂,其情景讓人聯想到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的電影《海灘》。

旅遊開發隨之而來,旅館、餐廳和酒吧紛紛被建起,它們的老闆就是當年第一批來到長灘島的背包客。如今,已經中年發福的德國人、瑞士人、比利時人,依舊坐在自家旅館的茅草屋簷下,不時和住在店裡的客人感嘆一番。

2000年以後,隨著大批亞洲遊客的湧入,長灘島終於不再是昔日小眾群體中口耳相傳的隱逸之地,逐漸成為國際化的旅遊目的地。不過,快速增長的聲望也給長灘島帶來負擔。比如,排水系統跟不上發展速度,一部分汙水只能排入附近海域,導致綠藻的過度繁殖。如今,白沙灘一側依舊美麗,但只要走到長灘島東岸的布拉博格海灘,你就能看到大片被海水沖刷著的綠藻。風箏衝浪者們只能在綠藻外圍的海域乘風破浪。

在長灘島的最後兩天,我常在日落時分步行到布拉博格海灘的衝浪者酒吧。遠處的海面上,皮膚黝黑的沙灘男孩「嗖嗖」地飛馳而過,突然身子側傾,瀟灑地掉轉方向。穿著緊身泳裝的姑娘,像站在半個貝殼上的維納斯,追逐著落日餘暉。還有尚在練習階段的風箏衝浪者,經常把握不好風向,於是風箏就會像失事的戰機轟然墜海,發出一聲巨響。

酒吧裡放著雷鬼音樂,老闆自稱是當年留下的背包客。他有些自嘲地說,如今只有這片不太容易吸引遊客的海灘,還多少保留著一點當年的樣子。

他指的是:沒有燈紅酒綠的喧囂,只有自得其樂的背包客,幻想著自己找到了一片熱帶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