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尼西亞

沿著季風的方向 劉子超 第2頁,共2頁

旅途中最愉快的事莫過於在一個全然自足又壁壘森嚴、態度輕鬆又個性鮮明的地方停靠片刻——日惹或許就是這樣一個地方。至少和雅加達相比,日惹更像是爪哇的靈魂。這裡的爪哇語最地道,文化傳統最鮮明,老規矩數不勝數。它完全獨立,甚至擁有自己的海關,皇室仍然住在皇宮最深處,由穿著傳統服飾的老家臣服侍。它是蘇丹統治的特區——或許也是爪哇最後一個城邦。

我參觀了蘇丹的皇宮。這個獨特的區域猶如一座帶有城牆的城市,裡面生活著大約兩萬五千人,有自己的市場、商店、蠟染、銀器作坊、學校和清真寺。大約有一千名當地居民被蘇丹僱用。皇宮分前後院,前院是舊時蘇丹上朝處,有殿閣和庭院,後院是嬪妃們的住所。後院的大門旁立有兩尊石雕,右邊是巴勞巴達,代表善良,左邊是金卡拉巴拉,代表邪惡。

大殿內,加麥蘭編鐘樂隊正在彈奏「叮叮咚咚」的古樂。中國式的涼亭裡,宮廷詩人依然日復一日地唱誦史詩。那本史詩是如此厚重,以至必須放在一張茶几一樣的小桌子上。年邁的詩人盤腿坐在桌前,開啟臺燈,偌大的涼亭裡只有他孤單的身影。他開始唱誦,聲音抑揚頓挫,歌頌著皇室和神明——那是伊斯蘭教來到之前的聲音。我很快發現,他完全無視那些窺探、凝視,甚至快要趴在地上按快門的遊客。他的注意力從不移開,臉上有一種高貴的漠然——一種在皇宮內待久了的人才會有的驕傲。

我在皇宮裡隨意步行,看到腰間別著格利斯短劍的侍衛,身著傳統的「巴迪克」蠟染服,裹著紗籠。他們一定已經在宮裡幹了大半輩子,如今都垂垂老矣,盤腿坐在走廊前的蒲團上,有的發呆,有的閉目養神,像村委會門口一群曬太陽的老大爺。我望著他們,想象他們在皇宮裡的漫長一生。他們護衛著國王,年輕時一定還護衛過國王的父親。這個國家的思考方式或許被現代化的浪潮不斷席捲,可在這裡,在這些老侍衛身上,我看到一種恆常之物——這正是日惹最打動人心的地方。

這座宮殿由哈孟古·布沃諾(意為「宇宙位於我的膝上」)一世修造,現在住在裡面的是哈孟古·布沃諾十世。唯一讓人迷惑甚至會心一笑的,只有掛在走廊前的木牌,上面用英語寫著:禁止與侍衛合影……

此時,我看到四名宮女託著銀盤進入後廚。這是國王的午餐,依然按照古老的傳統,由試菜師驗證無毒後,才能呈進。侍女們大概五十歲開外,穿著樸素,長相也很難稱得上端莊,不過這不是拍攝電視劇的外景,而是現實。雖然每月只從蘇丹那裡領到微薄的津貼,但她們認為,到宮裡服務不是為了掙錢,而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一些當地農民在農閒時也常來宮裡謀差事,還有很多人自願來宮裡服務。在日惹人眼中,只要能在皇宮裡幹活,哪怕是臨時工,也是一件體面的事。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對此感同身受。一群馬來西亞華人就表現得不屑一顧,認為那不過是「封建勢力復辟」。連國王最喜歡的斑鳩鳥,他們也避之不及——「那聲音可不吉利!」

在爪哇,並非每次發現都是快樂的。因為風景過於斑駁,現象錯綜複雜。如果你試圖找到一種思考框架,使所見的一切如星座般各安其位,那結果多半是讓頭腦變得更加混亂。

從伊斯蘭教的角度理解一切,或許會容易很多,可惜它到達這裡的時間還不足以形成文明。在雅加達國家博物館裡,我甚至無法找到與伊斯蘭教相關的任何內容——館裡展出的只是土著文化和各個時期留下的佛像。

我乘巴士前往普蘭巴南,這裡是印度教的遺蹟,位於日惹東北十八公里。和婆羅浮屠的命運一樣,普蘭巴南建成後不久就被遺棄,然後在歷次火山爆發、地震和偷盜中,化為悲劇性的廢墟。

寺廟群緊挨著公路主幹道,即使站在路邊遠眺,大溼婆神廟的尖頂也甚為壯觀。實際走進去,發現仍有大片倒塌的石塊,被聽之任之地散落、堆積在原地。大量斷手斷腳、無法修復的佛像立在草地上,像屠殺過後的現場。

環繞大溼婆神廟的走廊內壁上,雕刻著《羅摩衍那》中的場景,講述的是羅摩王子的妻子悉多如何被誘拐,以及猴神哈奴曼如何找到並解救她的故事。這個故事仍然作為爪哇傳統戲劇的一部分,在普蘭巴南村的露天劇場上演。然而普蘭巴南村已是一個標準的伊斯蘭教村落。

有一則傳聞說,1965年蘇哈托軍事政變後不久,要求每個國民申報自己的宗教信仰,普蘭巴南的村民一度感到十分躊躇。他們是穆斯林,然而又感到自己不能這麼申報——因為違背了太多伊斯蘭教戒律。他們瞭解到自己的祖先建造了偉大的普蘭巴南寺廟群,儘管其背後的文明已無從知曉,但他們知道這和印度教有關。他們也知道,平時喜歡看的哇揚戲,很多情節也來自印度史詩。於是有村民提出一個設想:他們應該申報自己信仰印度教。

可是問題也接踵而來。最主要的一條是,他們不清楚信仰印度教應該做什麼,對印度教的歷史或儀軌都一無所知。於是他們請來巴厘島的印度教祭師,教授他們印度教的常識,可最終發現過去已無法重建,文明一旦丟棄,就不可能再輕易地撿起。於是,他們只好申報自己信仰伊斯蘭教。

從博物館的舊照裡,我看到1885年荷蘭人發現這裡時的情景。當時,這裡是一片更加荒涼的廢墟,到處長滿荒草,野象橫行,而那些荷蘭人迷茫地坐在石頭上。

在某種程度上,這種迷茫我能夠感同身受。一個如此宏大的建築被輕易地遺棄,一種壓倒性的文明徹底消失,無論誰也難以理解。即使是擁有現代化機械的今天,想完全修復普蘭巴南也困難重重,更何況在古代?那需要多麼大的信心、恆心和毅力?

我深深地感到,這裡展示的不是文明,而是文明的喪失,是一種被時間遺棄的力量。那些已然倒塌的是現實,而那些被好意修復的,與其說是儲存現實,不如說像鏡子一樣映照出現實的殘酷。

對我來說,同樣殘酷的現實是,在苦等一個多小時後,被告知開往梭羅的商務列車壞了,不得不換乘無空調亦無座位的普通列車。我蜷縮在行李箱上,看著對面一個表情憂鬱的中年人:牛仔褲、黑色t恤、冒牌hugoboss夾克衫。稻田依然無休無止,可車門無論如何無法關閉。也許應該慶幸才對,因為風順著門縫湧進悶熱的車廂,如同上天的恩賜。

——這才是爪哇,我心想,一個在現實性中運轉的國度。那天晚上,我無所事事地去梭羅劇場看戲。買的vip票,合人民幣兩元。當我捏著軟軟的票根走進去時,發現劇場已經坐了一大半人。有些人在睡覺,有些人在接吻,一個戴著頭巾的漂亮女子在左顧右盼。我坐到她身邊,可她很快就起身離去。

戲是爪哇傳統戲,散發著印度史詩的詼諧與荒誕。散場出來已是10點多,可劇場外依然熱鬧非凡:一群下國際象棋的光腳男子,一支演奏流行歌曲的業餘樂隊,幾個練習英語發音的大學生,各種各樣的沉思者。透過頭頂的樹葉,新月灑下它的光輝,可興致勃勃的人們毫無散去的跡象。

回酒店的路上,經過城市的主幹道。我驚奇地發現,大街兩側停滿摩托車,成千上萬的年輕人坐在、躺在、靠在馬路牙子上。

我的第一反應是「肯定出什麼事了」,但是很快發現,每個人的表情都那麼無辜、閒散、寂寞,還帶著一點青春期的迷惘。

我問計程車司機,他們在幹什麼?

「justforfun.(只是為了好玩。)」司機聳聳肩告訴我。

從梭羅再次乘上列車,向東趕往龐越,這回需要九個小時。爪哇只是印度尼西亞的第四大島,但實際走起來,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也是相當遙遠的距離。

茶色玻璃外是近乎「永恆」狀態的稻田,平平坦坦,卻看不到任何現代化機械,全由人力和畜力耕種。手頭的《雅加達郵報》上說,美國國會規定2015年前,三分之一的地面戰鬥將使用機器人,但看看近在眼前的爪哇農民,不由得感到一種違和感。另外,從西到東一路走過來,感覺爪哇就像一座巨大的糧倉(它也確實被荷蘭、日本當作糧倉侵略過)。如今雖然天下太平,可這樣的身份也不是「國家獨立」或「和平崛起」能夠輕易改變的。

火車經過泗水,這是東爪哇的首府,從火車上看,彷彿是連綿不斷的棚戶屋所組成的鋼鐵集合體。等待開閘的浩蕩人群,騎著摩托車,無一例外地面無表情。不時經過汙染嚴重的小溪,有孩子蹲在水邊獨自玩耍,太陽煌煌地照著。我想起普拉姆迪亞的小說《人世間》就是以泗水為背景:少年明克進入荷蘭人開的貴族學校,在爪哇傳統與西方文明的撕扯中逐漸成長。此書被稱為印尼的《麥田裡的守望者》,然而一百多年過去,這種撕扯依然存在。

傍晚到達龐越,不幸的是,開往布羅莫火山的巴士已經停運,只好包車前往。不用說,要價高得驚人(合人民幣一百八十元),只是也沒有可以替代的選項。從龐越到布羅莫火山所在的塞莫拉旺小鎮,走山路還要近兩個小時。赤道地區天黑早,我怕耽誤時間,雖然明知被老闆索要了高價,也無可奈何。

司機小哥是一個看起來鬆鬆垮垮的年輕人,叼著菸捲,雙眼通紅,說他剛從賭桌下來,我也一點都不會吃驚。車是印尼產的硬邦邦的吉普,舒適度照例不佳,不過這點自我安慰一下就好。

暮色中,我們穿行在玉米瘋長的陌生小鎮。伊斯蘭教的唱經聲在天空迴盪,路邊烤串的煙氣四下瀰漫。小哥開得很慢,又不時減速,與碰到的任何人(或牲畜)吹口哨,打招呼,然後告訴我:「myfriend.(我的朋友。)」

不到半小時,車就沒油了。無奈之下,只好掉頭回去。小哥自稱「身無分文」,由我墊付油錢,他卻從對面的小賣部晃出來,買了包煙,悠然點上。這裡明明是加油站,牆上也明明貼著禁菸標誌,可無論是誰,全都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加完油出來,天終於黑透。既已黑透,我也懶得再開口,任由司機小哥在漆黑一團的山路上,以八十公里的時速左衝右突。車廂裡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和不斷響起的剎車聲。除了祈禱,我也別無他法。有時甚至想,在這個暴力性的、充滿不確定的世界上,能夠平平安安地活到今天,本已近乎奇蹟。

小哥突然從褲袋裡掏出一個u盤,插入介面,音樂陡然響起,竟是jessiej的《價碼》(「pricetag」)。

金錢買不到滿足和快樂,

我們就不能慢一點,享受當下?

我打包票這樣感覺很好!

這無關金錢、金錢、金錢!

我也不需要你的金錢、金錢、金錢!

我只要你跟我舞蹈,忘掉價碼……

終於到達塞莫拉旺,它就在騰格爾火山口的邊緣,俯瞰著布羅莫。我顧不得挑三揀四,入住一家清教徒般的小旅館。大概因為海拔原因,水管出水困難,可以勉強刷牙,但沒法洗澡。我出去買了一瓶bintang啤酒,坐在火山小鎮自斟自飲。天上沒有一顆星,遠方是無窮的黑暗。

翌日凌晨4點,我們被塞進一輛小型吉普,前往觀測點看日出。所謂的「觀測點」,在布羅莫火山旁邊,海拔更高的潘南賈坎山上。如果運氣夠好,可以看到從古老的騰格爾火山口內崛起的布羅莫火山,它西側的庫爾西、巴托克火山,以及爪哇最高峰塞梅魯火山(三千六百七十六米)在日出時的盛景。

吉普在黑暗中一路顛簸,透過側面的車窗,幾乎什麼也看不清楚,可能感受到整個世界在迅速後退。司機是個壯實的騰格爾漢子,自如地驅使吉普躲過各種坑窪,輪不沾地往前飛馳。我緊緊握著扶手,閉上眼睛,任由腦漿組織大面積重組。那感覺像是參加追捕任務的緝毒警,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即將走投無路的毒販。

半小時後我們到達觀測點。下面早停了十幾輛同樣型號的吉普。雨後春筍般的遊客,不約而同地會聚到這地球的一隅,穿著防風夾克,走完登頂的最後一段路程。出租和售賣棉衣棉帽的小販們,跑上跑下地招徠生意——觀測臺寒氣四溢,如果不是穿了抓絨,篤定會被活活凍死(幾年前發生過這樣的事)。

我站在觀景欄杆前靜靜等待。眼前是火山的谷底,但此刻一片黑暗,遠方同樣沉浸在更大規模的黑暗中。我想象著在地球某處,太陽已經從地平線噴薄而出,向西驅趕巨大的陰影,它的鋒刃離布羅莫越來越近。但是此刻,布羅莫無疑還在沉睡。不知為什麼,周圍幾乎沒有人開口,黑暗和寒冷似乎吸走一切生氣。天空適時地下起綿綿細雨,打在土上簌簌作響,像小女孩穿了大人的拖鞋亂跑。一些人離開了,但更多人選擇留下。

光亮的出現似乎只發生在短短的幾秒鐘裡,卻構成兩個世界的分野。這時,我終於可以看清眼前的景緻:近處的樹木,遠處的雲海。但霧氣過於濃重,看不到火山的蹤影。普遍性的失望像癌細胞擴散一樣,迅速波及每一個人。

「早知道就不來了。」

「這樣的天氣根本不可能看到日出。」

「當地人可不管這一套。」

「我準備走了,親愛的,你呢?」

「多等一會兒,我們這輩子來這裡的機會可能僅此一次。」

人們還是開始陸續離開,規模隨著騰格爾司機上來催促達到頂峰。最後整個觀測臺只剩下我和一個西班牙人。

「走吧。」他終於沮喪地說。

可就在這個瞬間,風突然開始把晨霧驅散。我看到山谷間的雲霧迅疾流竄。我們停了下來,目瞪口呆地盯著眼前瞬息萬變的景色。就在風把霧氣全部吹開的短短幾秒鐘裡,我們有幸目睹布羅莫火山和遠方塞梅魯火山被朝霞渲染的山頂。

「太美了,簡直超越我的想象!」西班牙人激動地宣佈。然後,新一輪的霧氣便來了,瞬間吞噬眼前的一切。

回到吉普車上,我們返回火山口邊緣,然後越過沙海,下探到騰格爾底部。此時天已大亮,我看到布羅莫陡峭的山體,聳立在遼闊的熔岩沙平原上——它像是一片乾涸的黑色河床,荒涼而蕭瑟。史前時代的地球景緻,恐怕不過如此。騰格爾馬伕們披著斗篷,牽著馬匹,想把遊客送到火山腳下,但大多數人選擇步行。

布羅莫火山已經近在眼前,它神秘的坑口冒出滾滾濃煙,彷彿一口燒開的大鍋。我沿著落滿火山灰的臺階,爬上最後幾百米,直抵坑口邊緣。熱氣和硫黃氣體迎面撲來。我知道,只要順著洞口下去,就可通向地球遙不可知的最深處。然而,縱使現代科技已經如此發達,這依然毫無可能。

山下的沙海一片蒼茫,如同月球表面。一座印度教神廟兀立在沙海中央——它的位置如此突兀,造型如此古怪,以至讓我感覺它是被溼婆的大手隨意擺在那裡。我一下子意識到自己只是匆匆過客——這裡是布羅莫的領地,是神的世界。

布羅莫之所以神聖,並非因為它的景觀,光是它的存在就已經足夠。長久以來,篤信印度教的騰格爾人就生活在對它的知曉中,並且以它作為生活的尺度。16世紀,當伊斯蘭教的洪流顛覆滿者伯夷王國,為了躲避災難,騰格爾人避世於這片荒涼之地。那時,國王沒有子女,王后祈求火山之神,幫助他們繁衍子嗣。神靈答應了,賜予他們二十五個孩子,但要求年齡最小且相貌英俊的男孩葬身火海,以示報答。王后沒能兌現自己的諾言,但勇敢的男孩為了整個王國,甘願犧牲自己。不管怎麼說,是火山拯救了騰格爾人。如今,每到一年一度的卡薩達節,騰格爾人依然會來到布羅莫,向火山口內投擲祭品,祈求神靈的眷顧。

從火山回到塞莫拉旺,遊客們紛紛乘坐早班汽車離開,有的前往泗水,有的轉戰巴厘島,剛才還熱熱鬧鬧的小鎮,頓時顯得空空蕩蕩。只有等到傍晚,新一輪的客人才會陸續到達,然後是新一天的日出、徒步、火山探險……

我在小鎮上隨意漫步,發現它真的就在火山口邊緣,火山的任何一次大規模噴發,都可能是滅頂之災。然而,肥沃的火山灰上遍植著山蔥,蒼綠而茂盛,帶著爪哇特有的勃勃生機。在爪哇,繁茂與毀滅往往只是一步之遙。

一個賣毛線襪的騰格爾小販朝我打招呼:「你好!你叫什麼名字?你是哪國人?」他連珠炮似的發問。這之後,語言不通讓我們都奇異地沉默下來。我看到他穿著中國產的夾克,騎著日本產的摩托,於是遞給他一根美國產的駱駝牌香菸。

氣氛相當融洽。直到和我揮手告別,他才終於想起什麼似的大聲喊道:「要襪子嗎?布羅莫純手工!」

在無人留意的小城文多禾梭,我奇蹟般地逗留了兩日。也許是因為在這裡找到了久違的安逸感,也許僅僅是出於旅行即將結束時的憂鬱症——我幾乎已經走到爪哇的最東端,在一個聞所未聞的陌生小城。這裡棕櫚樹婆娑搖曳,海風拂面而至,清真寺開始呈現巴厘島風格,而地裡的甘蔗竭力瘋長,足有兩米多高,在風中簌簌擺動。

旅行至此,我已總結出一種可以稱之為「爪哇性」的東西:它是自發的、旺盛的、原始的、熱帶的、曖昧的、植物性的、永不疲倦的、混亂與秩序糾纏不清的……此刻,在文多禾梭,我感到有必要給這次旅行一個強有力的結尾。

我的目光在地圖上游走,馬上就鎖定了旁邊的伊真高原。介紹簡單清晰地寫道:「這片高山區森林密佈,人口稀少,有很多咖啡種植園和幾處與世隔絕的定居點。通往高原的道路很不理想,可能正是這個原因,前往此處的旅行者數量稀少。」

根據我在爪哇的旅行經驗,連遊客都極少涉足的地方,恐怕是相當「原生態」。我感到一絲隱秘的快樂,暗自做好心理準備,但「爪哇性」事件還是始料未及地發生。

第二天清晨,坐上之前聯絡好的吉普車,我發現我僱用的司機還帶上了他的「情人」。

「afriend.(一個朋友。)」他以無關痛癢的口吻介紹。

女孩說她十九歲,是旅行社新來的實習生,而司機已經四十開外,髮際線明顯後移。我問司機,他們是不是男女朋友。

「不不不。」他斬釘截鐵地否認。

然而在路上,兩個人的言行舉止卻沒有那麼斬釘截鐵的說服力。即便聽不懂印尼語,僅僅從他們的肢體語言看,也未免過於親暱。

「看車!」

「有人!」

我不得不一次次發出警示,確保「爪哇性」不會成為「悲劇性」。

後來,我終於找到機會單獨問女孩:「他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片水蜜桃般的紅暈,「是最好的朋友。」

「……」

不管怎樣,我們平安進入「無名之地」,連當地卡的手機訊號也像斷線風箏一樣不見蹤影。此地果然山高林密,雖然路況並不算太壞,但擦肩而過的車輛、行人都屈指可數。仔細想想,司機帶女孩來這裡也是用心良苦——這裡風景優美,人跡罕至,又沒有訊號,堪稱約會聖地。

吉普在狹窄的林間公路上飛馳,檸檬色的陽光透過樹葉,斑斑點點地灑落一地。窗外是漫山遍野的咖啡種植園,咖啡樹上結滿紅色的果實。自從歐洲人把咖啡引入爪哇,這裡就成了重要的咖啡產地。文多禾梭那些漂亮的荷蘭式房子,都是當年種植園主的私宅。

此地盛產「貓屎咖啡」,是麝香貓偶爾吃下成熟的咖啡果,經消化系統排出體外所得。胃液的發酵作用,使咖啡有一種特殊的風味。不用說,經過這麼一番大動干戈,每磅咖啡豆的售價也高得驚人。不過即便在此地,野生麝香貓也已相當罕見,更不要說還能被人恰好撿到它們排出體外的咖啡豆。

如今的「貓屎咖啡」都是人工養殖的麝香貓所產。這些麝香貓被關在籠子裡,每天被迫吃下大量咖啡果——雖然貓也有各式各樣的貓生,但只靠咖啡果果腹的貓,無論怎麼看都相當悽慘。只是有需求就有市場。據說,窗外的咖啡果採摘下來後,會有一部分專門運到麝香貓養殖場,用於生產「貓屎咖啡」。

我們還經過一些不大的鎮子,是咖啡工人的聚居地。一致性的建築,一致性的人生。簡單聊了一下才知道,他們的祖輩都是荷蘭人從蘇門答臘帶過來的,幾代人如今已經在這裡生活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在中國似乎只是轉瞬之間的事,但在日復一日的咖啡園,卻感覺幾乎與永遠無異。

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是伊真火山。它是爪哇主要的硫黃採集地,擁有一個綠松石顏色的火山口含硫湖,周圍環繞著陡峭的火山壁。這裡的旅遊並未完全開發,直白點說,幾乎不存在配套設施,但是一些旅行者會來這裡(似乎法國人居多,因為都在說法語),看壯觀的火山湖和採集硫黃的工人。

在很多人眼中,這些硫黃工人的生活堪比「人間地獄」。他們每天冒著生命危險,在毒氣四散的火山口採挖硫黃,然後把硫黃礦石賣給山下的製糖廠,用於製糖過程中去除蔗汁雜質的硫燻。他們先要爬三公里的陡坡到達山頂,再爬兩百米的峭壁下到火山口,用最原始的方式燒硫黃,然後手揀肩挑,把八十至一百公斤的硫黃用扁擔原路扛到山下。如此走完一個來回,需要三到四個小時。他們凌晨2點起床,為的是趕在毒氣更加肆虐的正午之前,完成一天的工作。他們每天能挑兩趟,賺大約五美元。

在上山的入口處,我看到一個寫著「因故關閉」的牌子,和爪哇的大多數牌子一樣,只要彎腰過去即可。接下來便是三公里長的山路,山勢變化多端,坡度也時急時緩。周圍是茂密的叢林,可以近距離看到長臂猿在樹叢間跳躍。比起一片荒蕪的布羅莫,這裡更像是一個國家森林公園。

天上飄著小雨,山路又溼又滑,可沒什麼值得抱怨的。因為那些與我擦肩而過的硫黃工人,扛著沉甸甸的扁擔,依然健步如飛。他們沒有登山鞋和登山杖,有的甚至只穿著夾腳拖鞋,人看上去也瘦瘦小小,絕不是想象中大力士的模樣。然而就是這樣一群人,從事著這份可能是世界上最重體力,報酬卻極其微薄的工作。

爬到山頂,我看到一望無際的高原。它如同沉睡的巨象,趴伏在藍色的蒼穹下,彷彿隨時可以起身,把世界掀翻。通向火山口的小路破碎不堪,硫黃燻枯的植被橫躺在路上,好像史前動物的遺骸。我走到火山口邊緣「禁止下行」的警告牌前,看到熱氣蒸騰的綠色火山湖和噴發著硫黃氣體的黃色礦床。在這樣的高度,一切宛如魔幻電影中的冷酷仙境。

這也是大部分旅行者選擇在此止步的原因。如果下到湖邊礦床,至少還需半個小時。那是一段艱險的攀爬,一些路段很滑,硫黃氣體勢不可當。據說幾年前,一名法國旅行者失足墜落,就此喪生。

或許是心理作用,我感覺下去的路極為漫長,每一步都邁得十分沉重。那些硫黃工人還要把重達兩百斤的硫黃背上去,所付出的辛苦可想而知。越接近火山口,硫黃氣體就越猛烈,我不得不戴上在北京防霾用的口罩,才能保證呼吸,而大部分工人根本沒有任何防護措施。他們挑著扁擔,挺著胸脯,極為緩慢地走著,好像電影中的慢速播放。我可以聽到他們沉重而快速的喘息聲和發力時的呻吟。

終於到達熱氣蒸騰的火山口。湖水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綠松石顏色,而地熱通過湖水錶面釋放出來,變成一片白茫茫的霧靄。在湖畔的硫黃礦上,鋪設著幾十條陶瓷管道,從火山口噴發出的熱氣通過管道形成的真空加熱,大面積融化著硫黃礦。一種如血的紅色液體,沿著陡坡流淌下來。一些工人正在湖邊收集冷卻成塊的硫黃,然後用鐵鍬砸碎,裝進籃子。

周圍如此寂靜,無論是湖水、礦床還是人,都悄然無聲。我只能聽到鐵鍬擊打硫黃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單調地在谷底迴響。

我站在這場景中,久久不能開口。即便此刻寫下這些文字時,依然感到語言的無力。我深知任何一個簡單的陳述句背後,都是無法想象的艱苦現實。有人說這裡是煉獄,可對每天採礦的硫黃工人來說,煉獄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如同我們吃飯、散步、朝九晚五地工作一樣平常。作為亞洲最大的火山坑,伊真火山的硫黃噴發量為世界之最。這被看作一種幸運。因為在人口日益密集的爪哇,城市和鄉村都無法再提供更多供養。對當地人來說,挖硫黃是一份得天獨厚的工作,更是一條現實的出路。工人們告訴我,在爪哇,一名普通教師的月收入不過一百美元,而他們可以拿到一百五十美元。

為了不忘記這震撼性的場景,我從地上拾起一塊金黃色的硫黃晶體,用塑膠袋包好帶回中國。這樣做並非有什麼重大意義,也不是為了炫耀自己的「英雄行為」,只是為了深深銘記——在這樣的世界,還有這樣的人,在這樣生活。

突然,火山湖噴發出一陣巨大的煙霧,夾著熱氣和硫黃氣體撲面而來。工人們紛紛扔下工具,四散躲避,而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便感到眼前一片昏暗,淚水奪眶而出,嘴裡產生一股強烈的二氧化硫的酸味。我劇烈地咳嗽著,雖然戴了口罩,也毫無作用,肺葉好像都燃燒起來。

這時,一隻手把我拉向旁邊的一處背風岩石——是一個硫黃工人,他看到我困在那裡,便出手相助。他也在流眼淚,也在大口喘氣,沒有任何防護措施,臉上的皺紋裡全是黃色粉塵。我們蹲伏在岩石下面,等待火山平息怒氣。然後我鼓足勇氣,爬回人間。

回去的路上,吉普車經過一片林中墓地。小小的墓碑,插在落滿樹葉的土壤裡,沒有文字,亦無名無姓。是的,在爪哇,我終究沒有發現絕對的事物,也沒有發現任何永恆不變的東西。

我見識了繁華而凌亂的雅加達,也看到被刻意迴避的歷史。我參觀了雄偉的佛塔,卻發現它早在一千年前即被遺棄。我整日聽到伊斯蘭教的唱經聲,但明白那只是一種信仰,與爪哇的文明無涉。我在人群散去的火山小鎮遊蕩,發現它美得近乎憂鬱。最終我抵達一個強有力的存在,它用人的故事告訴我,這才是爪哇的靈魂。

就這樣,吉普車一路向東。我毫無知覺地睡去,醒來已到海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