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霞結婚十分低調,只打算與顧老師到婚姻註冊局跑一趟,宣個誓,之後大筆一揮便就是合法夫妻了。儘管如此,這事還急不得,要等到臺灣的學校放假,顧老師的女兒好帶著夫婿及孩子回來觀禮見證。銀鈴知道了自然不落人後,也堅持到時舉家要從島城南下,給姊姊壯一壯聲勢。蓮珠聽聞了更是興奮不已,聲言無論如何也會從英國回來,還說要帶銀霞去租婚紗和預訂化妝師什麼的,在電話裡大呼小叫,「結婚啊!結婚這麼大的事!」家人朋友中,唯有老古視之等閒,毫無表示,仍然每天中午出門,下午回來小憩,天黑了再出去開夜車,黎明方歸。
多少年過去了,錫都仍然是一個老氣的城市,夜裡早寢,卻又不完全卸妝。總有一些燈徹夜亮著,也有一些不亮燈卻一直在經營的場所,而且這種時辰計程車電臺打烊,人們也不太可能用手機軟體召車,街客們無可選擇,即便是老古開著的這種皮開肉綻的車子,他們還是要上的。況且這時分還在錫都街上出沒,自己又沒開車的人,多已醉眼迷濛或不省人事,對老古的破車怎顧得上嫌棄?因此深夜裡錫都的路上,出現的計程車多已老殘,都是些白晝缺乏競爭力的車子。多少次老古得一再提醒剛上車的乘客:你車門沒關緊啦,不行,還要再使力一些!
人們都說今屆大選肯定要變天。老古識得的好些馬來司機,生下來便對秤砣聯盟死忠,而今都信誓旦旦,摩拳擦掌,說景氣持續低迷;再不換政府,大家的飯碗都得摔破在地上。老古也曉得景氣不好,開計程車的尤其潦倒,以致這幾年再沒有聽說有人搶劫計程車司機了。以前夜裡載客險過行船走馬,三不五時後座伸過來一把彈簧刀,叫人不得不就範。他個人還曾遭人搶車,差點被人推到工地的土坑裡活埋。而今凡計程車佬一窮二白,別說職業劫匪,就連吸白粉的癮君子手頭緊時也不屑打計程車司機的主意。但老古從以前就喜歡開夜車,險則險矣,卻有過不少豔遇;投懷送抱者有,酒醉後半推半就的也有,常有豔福從天而降。如今呢,連那些在按摩院裡工作的洗腳妹(其實大多已徐娘半老)也看不起計程車司機了,好不容易遇上一個每晚願意為了僅僅一頓宵夜而上車的,人家也嫌馬幣越來越不值錢,約滿後便與一同被批發過來的姊妹們飛回老家。走之前那女人如常與他吃宵夜,點了兩人份的豬雜粥加兩個小菜,吃得她滿嘴油光,飽脹的紅唇嬌豔欲滴,卻沒提起自己要走的事,倒還對老古說了幾句刻薄話,大意是說我們老家種田的都比你強,車子比你的好,錢賺得比你多。老古第二天夜裡還把車停在那按摩院外頭,店裡打烊後連招牌燈都熄了,卷門也已經拉下,女人卻未出現。老古給她打電話,應答的是機器預錄的人聲,說的馬來語,你撥的電話號目前不在服務範圍。一連兩夜如此,到第三天晚上老古才下車到店裡查詢,方知道伊人已去,始終沒想過要向他交代一句。
那以後老古每晚上開車都覺得時間特別難熬。夜裡的錫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破落一些,街上一片空寂,偶爾有些騎摩哆的馬來青年在筆直的休羅街或波士打路上飛馳。除了改裝過的煙筒發出巨響,還加上人為的猴猿呼嘯之聲,彷彿在宣告佔有了這座城市。路旁的二層老店樓上多已空置,卻還會有人推開破敗的窗門,屈起一條瘦腿坐在窗框上,抽菸,或者純粹盯著疾馳而過的成群騎士,並等待他們在舊街場那裡拐個彎,不久後去而復返,再次對這委頓的城市叫囂。
這種時分,街上竟是沒有幾個女人的。老古知道巴士總站那一區可以看見零零落落的變性人,穿著布料極少(亮片極多)的衣裙以及加了超高防水臺的,像耍雜技用的高跟鞋(彷彿準備參加聖誕派對),獨自站在沒這麼老舊的店屋樓下,像放置在曠野中的一個捕獸夾,漫無目的,看著經過那裡的每一輛車子和行人。有時候等得太無聊,她們會背靠著牆抽菸,抬起下頦呆呆地看著頭上那些繞著日光燈盤桓的飛蟲。撲火的多半是蛾吧?其實不是,更多的是那些在雨後成群出沒的飛蟻,它們有種集體自殺的習性,雨後破土而出,即時長出翅膀覓光而去,又紛紛在燈下甩掉雙翼,落到地上蠢蠢蠕動,力竭而死。老古坐在車裡,看著燈下的女人凝視那些飛蟻,像是思索它們如此一生。就這樣嗎?繞著日光燈耗盡它們短暫的飛行。
這些變性人到底還有些觀賞價值,總比到旅遊社街那一頭看那些廉價(但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娼妓要好。旅遊社街現在沒幾間旅遊社了,人們如今出國,從機票到酒店都能自己上網打點,旅遊社只能安排老人團,或是代理申請各國簽證之類的,大雞啄小米。往昔那些大旅遊社的店面越來越小,也不像過去那樣在玻璃牆上貼滿各種旅行團的海報;富士山,悉尼歌劇院和陽光沙灘,曾經的七彩繽紛,現在連褪色了的都找不到一張。夜裡樓下的店鋪全拉下卷門,住在樓上的娼妓十級下樓,都是些人老珠黃,沒趕得及在好景時上岸從良的女人,穿著住家睡裙般,有峇迪風味的寬鬆衣衫加膠底涼鞋;頸上臂上皮肉垂垂,甚至連頭髮也沒怎麼梳理,且懶得站立,索性叉開腿坐在樓下的梯階上。老古還見過一邊等一邊吃麵包,時而在胸脯上拈起從麵包裡落下的雞肉鬆,時而因為蚊子叮而將一隻手探入裙底撓癢的,因為發現老古的注視而翻起眼回瞪他;眼睛如死魚,連火氣都沒有了。老古想像這樣的女人上了床,恐怕手中還是要抓住半塊麵包的吧。
旅遊社街應該也有許多飛蟻,怎麼可能沒有呢?但凡雨後之夜它們必如蝗蟲來襲,傾慕每一盞燈,蠶食每一種光明。然而那些坐在梯階上的女人都不挑明亮的地方,大概是不堪被人仔細審度,只採用附近街燈的黃色光暈微微描出一點線條和輪廓,餘處皆是暗影。這些女人一般神情呆滯,要不在暗中盯著自己年久失修的腳趾,要不看著被自己用壯碩的屁股鎮壓在階上的肥大的影子,對明亮處的一切無動於衷。
那女人走了,老古卻還是要吃宵夜的。一個人吃宵夜能省下不少,畢竟那女人胃口極大,僅僅一碗夜粥肯定是喂不飽的。只有在她生病的時候才會食慾大減,話也說得少了。有一回大感冒三天不能上班,老古接到她的求救電話,給她買過魚片粥送到住處,另一晚是雞粥,第三晚她便在電話中預先宣告,光吃粥太寡,加點料吧。老古真給她加了一隻滷水鴨腿和兩塊滷豆腐,看著她開懷大吃時,自己忍不住嚥了嚥口水,心裡想他媽的我對自己的老母都不曾如此孝敬。女人像是大受感動,那晚上就在宿舍裡,女人任得老古搓搓捏捏,並主動扯下他的褲子,用她飽嘗過潮州粥與滷味的嘴巴替他口交。事後老古問她怎麼不肯把銜在嘴裡的精液嚥下?女人啐他一口,說你以為那是滷鴨汁嗎?腥呢,死魚一樣的腥。
女人走後,老古仍然每夜開車到女人以前工作的按摩店外流連。那是錫都城中幾處稍有夜生活的地方之一;除了幾家中小型酒店以外,少說有八、九家主打腳底按摩的保健中心。按摩店一般營業到午夜,打烊后里頭的員工三三兩兩走出來,再不是以前常見的中國女人了。這些員工多是外國女子,一般有店家安排車子載送,若沒有,則湊三、四人叫一輛計程車,住得也沒多遠。她們上了車都說家鄉的語言,老古聽不出來是越南抑或是緬甸話,搭訕不得,十分沒趣。走一趟再回去那裡,街上便水靜鵝飛,只有細輝家開的便利店還燈火通明,感覺半城璀璨都在那小店裡了。有時候隔著玻璃牆,老古看見細輝坐在櫃檯裡,只覺得這城中的光明與黑暗涇渭分明,難以僭越;縱想進去找他說話卻實在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晚上他卻走進去那店裡了,說是宵夜吃了咖哩魚頭,味精太多,口渴得緊,要進來買一小支礦泉水。細輝不收他的錢,見他站在櫃檯前擰開瓶蓋,沒有要走的意思,便與他聊起銀霞結婚的事。老古不太起勁,說她嫁得這麼近,收十一箱子衣服就算嫁過去了,以後肯定也天天回來,感覺就像沒搬走一樣。銀鈴兩個禮拜前特地回錫都,與姊姊一起拉著老古當面說話;話很難聽,說父女一場,這房子我們準你住到死的那一天,但房子是母親買的,她就坐在神臺上,你別想帶女人回來。老古自然沒將這事說出,但細輝已聽銀霞說了,說她父親當時嗤之以鼻,「呸!」的一聲。
「我不如自己出去租房算了。」
這話自然是因一時氣憤衝口而出。老古真是連租房子的錢也掏不出來的,真掏了出來就買不起香菸,帶不了女人去吃宵夜了。銀霞銀鈴兩姊妹都知道那是氣話,也不擔心父親會走,反正哪有女人願意跟他回家呢?果然老古一直沒有動靜,不過是刻意地對銀霞冷淡,絲毫不過問她結婚的事。銀霞倒不介意,卻還對父親說,打兼差工的小晴辭職不幹了,我和阿月打算請她吃一頓餞別飯。老闆娘要來,也有幾個老夥計來湊興,你來不來呢?老古冷冷地問她日子時間,銀霞說下個禮拜三,五月九號。
「那天不是大選嗎?」
「是呀。大選那天不能請人吃飯,給人餞別嗎?」
「那種日子誰有心情吃這種飯,搞什麼歌舞昇平?」老古一臉不耐煩,說,我不去!
全國大選不在週末而落在星期三,民間怨聲載道,都說政府刻意阻止遊子回鄉投票。說得這般甚囂塵上,首相先生為平息民怨,自然又將這個週三被當作什麼好康頭似的送給全國人民,算作一個假日。錫都無線計程車的老闆與老闆娘早上攜手去投票,中午到電臺來親自下場,特准銀霞與阿月提前下班。「去去去,投票去,把政府換下來。」老闆因為生病嘴巴有點歪,這話說得像開玩笑一樣,銀霞卻聽得出來是真有此意。阿月也情緒高漲,忍不住與老闆夫婦笑鬧,說了許多髒話,電臺的小辦公室裡一片節日氛圍。銀霞收十了東西等顧老師來接,一邊聽著阿月把話越說越火辣。這時候有人打電話來召車,銀霞去接,說哈囉錫都無線計程車臺,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呢?對方有點遲疑,也可能是電話收訊不良,反應時差了三幾秒。那人的鼻音有點重,話像是嚼著舌頭說的。你……銀霞?
是的。銀霞說。背後汗毛豎起了一些。
果然是你呀。那人說。上回我打電話叫車,就認出來是你的聲音了。
是嗎?
這麼多年了你還在計程車臺工作啊。
這總比窩在家裡好吧?
對方笑,也沒笑得多認真,說你聲音這麼清亮,我以為有一天你會被星探發掘,真到電臺去當個主持人。
銀霞沒覺得這話好笑。她說現在的電臺主持人用不著聲音好聽,吵吵鬧鬧的就混過去了。
對方一時無話,銀霞問他,你是要叫車子嗎?
是的。對方說。南天洞上車。
到哪裡去呢?
壩羅華小,舊雞場。
壩羅華小?你去投票嗎?
是呀。對方笑,說我也有一票在手,要盡公民義務。
銀霞說你怎麼不自己開車呢?
對方嘿嘿一笑,說開不了,駕照被吊銷了。
「之前開車出意外,撞死了一個大肚婆。」
銀霞沒再多問,倒是對方忽然生起閒聊的興致,問銀霞去投票了嗎。銀霞說她剛下班,正準備要去了。他像是很高興,叫她那叉號可千萬別畫錯了,還補一句「一票也不能少!」像是忽然與銀霞成了同盟,是盟友了。銀霞有點不耐煩,只叫對方留下電話號,等著接單的司機打來聯絡他。那人有點錯愕,仍識趣說好,掛電話前忽然想起什麼,說你與我弟弟還有聯絡的吧?
有的。怎麼了?
一場兄弟,有今生無來世。他若是想找我,可以到南天洞問一問,這裡的住持與我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