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霞說,我這不已經記下你的電話號了嗎?
哈哈,也對,對呀。
這一天出車的司機不多,大家託詞投票,其實都賴在各大茶室與人論政。單子發出去後,等了十餘分鐘才有司機接單,都說今日從南方上來的車子特別多,五兵路上車水馬龍;南天洞三寶洞霹靂洞觀音洞極樂洞靈仙岩等皆不宜去。接單的是司機3791,老古也來搶,卻錯失在幾秒之差。銀霞有點詫異這時間老古也線上上,仔細一想,這大選日氣氛熱烈,今晨連鳥兒都非一般的歡騰;屋前雀鳥追逐對唱,屋後鴿群咕咕爭食,撲撲振翅;晨運客邊走邊笑;摩哆上被父母夾在中間的馬來孩童咯咯歡笑。狗很早就起來了,在回教堂為晨禮喚拜之前,便已迫不及待地引吭長嘯,且一呼百應,東西南北各有靈犬拉長嗓音,將萬物喚醒。這麼個日子,坊間只差沒放鞭炮而已,父親比平日早起,當屬自然而然。
顧老師載了銀霞到壩羅華小,銀鈴算準時間從北方南下,已抵達學校外頭,從顧老師手中接過姊姊,扶她一起走進投票站。顧老師故地重遊,在校園內隨機走動。壩羅華小與一旁的大伯公廟不知何時分了家,以中間的榕樹為界,建起一道圍牆。榕樹有靈,歸廟所有,倒有些樹根不理會那界線,硬是從地下突破樊籬,伸到了學校那邊。可不管怎樣,這道牆讓壩羅華小變得逼仄了不少,學生的活動空間只剩下狹窄的一長條,隨著兩幢矗立的校舍拐一個彎,成l字形。以前那一口廢置的噴水池拆去無痕,顧老師已記不起它確切的位置。反觀牆另一邊的大伯公廟才剛拓建,還小事翻新,新柱子上紅的紅金的金,翹起的屋簷裝飾繁複,奇珍異獸爭相攀附,色彩華美得有點迪斯尼風。廟前倒是有兩個老人坐在紅色塑膠椅上,像是在那裡坐成了百年身。兩人穿汗衫短褲,古銅色的頭頂像撒了糖霜,各用不同的方式促起一條腿,如濟公的兩種姿態,一派閒散模樣。要不是那椅子的顏色過於豔麗(接近他那輛蓮花精靈的色澤了),幾乎讓人錯覺那是廟裡拿出來曬太陽的兩件古董。
顧老師在牆邊凝望了一陣,有人在背後喊他,回身見是細輝。顧老師說你來投票嗎?細輝舉起左手,食指已染了紫藍的墨色,證明已投過票了。顧老師也出示自己的藍色指頭,以作指認。一會兒後銀霞與銀鈴出來,四人不知哪兒來了一股觀光的興致,特意到大伯公廟走走。兩個老掉牙的老人仍然擺著濟公活佛的姿態,人來不迎,人去不送,由得他們在廟前舉起手機合照。細輝拍照後堅持要走,說日前帶家中的女傭一口氣拔掉四顆齲齒,還答應待她牙齦癒合收縮後,花錢給她弄一副假牙,好讓她下個月回鄉探親時有牙示人。女傭感激不已,眼中泛出淚光。嬋娟知悉後卻十分惱火,免不得與細輝爭執一番,之後賭氣,已數日不到便利店幫忙。
「所以我要趕回去顧店呀。」細輝說了揮手作別,銀霞卻情急喊住他,喂喂喂細輝你等一下。
怎麼?
你哥也來投票了,
我知道。我看見他了。
看見了?
嗯。我馬上轉過身,不讓他看見我。
所以他沒看見你?
不知道呢。細輝聳聳肩。他若看見我,便會看見我是怎麼樣轉過頭去的。
銀霞聽明白了那意思,遂不追問。銀鈴與顧老師扶著她離開壩羅華小,從那牌樓狀的校門下跨出去。日光熾烈,曬得人們的影子萎縮起來,彷彿受驚的動物忙不迭地躲到各人的腳底下。投票的人陸續有來,銀鈴嫌烈日奪目,便掏出墨鏡來戴上。世界經過濾色後比較溫和,她看見人潮中一個腿長皮膚鏽黃的男人回過頭來;那側臉看著眼熟,似是故人。
會是誰呢?銀鈴想。怎麼穿這身惡俗的衣服,頸子上掛這麼粗的金項鍊?活脫脫神棍一樣。她懶得細想,轉頭對銀霞說,姊啊回去我給你染一染頭髮吧,你看你髮根都白了。
那晚上錫都的酒樓餐館大多爆滿,銀霞與阿月給小晴餞別,選了在姚德勝街吃炒粉。那是錫都的老招牌,與兩家賣芽菜雞的老字號在姚德勝街佔了八個店面,一年到頭客似雲來。店裡的階磚牆上貼滿了港臺明星來光顧時被老闆揪住拍下的合照,放大列印,過膠處理。阿月與她的男朋友坐下來後便抬頭逐一點算照片中的藝人。其中不少他們認不得的,總有阿月和老闆娘或某個在座的司機補得上名字,什麼譚詠麟,李家鼎,何家勁,岑建勳,薛家燕。照片多已褪了顏色,人面泛白。
老古雖聲言不來,卻早早來了,說反正晚飯總是要吃的。銀霞與顧老師為了要找一個安全之所停放蓮花精靈,在附近好幾條街上繞了許多圈,最後由銀霞指點,找到了一處露天停車場。兩人從停車場行路過來,挽著手走進店裡,座上眾人即大聲起鬨,說像是新人登場,阿月與小晴不約而同,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用嘴巴奏起結婚進行曲。聽見這陣仗,銀霞猜想妹妹不僅是將她的頭髮染過而已,出門前替她挑的衣裙和化的妝,必然也是有點過火的。她紅著臉坐下,人們就說她含羞答答了;一人搭上一張嘴巴,各種笑與戲鬧聲不絕於耳。
這一頓餞別飯來了十餘人,坐了兩張桌子,幾乎把選單上所有的東西,由各類炒粉面食至滷雞腳、魚丸豬肉丸、炸水餃、白灼八爪魚等小吃都點齊。小晴吃店裡的招牌面月光河,與男朋友多叫來兩小碟參峇辣椒醬,都拌進面裡,不住誇其香辣。銀霞卻吃得不是滋味,說炒麵和辣椒醬的味道跟以前大不相同。顧老師與阿月等其他人無不認同,回憶起以前吃的是街邊一小攤,老闆炒麵用炭爐,夜裡許多食客繞著攤子排隊成回紋狀,圍觀一盞孤燈下的老闆用生鐵鑊炒麵,一身汗溼。暗夜中但見爐火純青,橘紅色的火星四濺,在空中徐徐飄蕩,幾乎像慢鏡頭下的煙花。是呀,有人說那些年豬油的那個香氣呀,誰又接著說「當時的豬油渣豈是今日的豬油渣可比?」有人接茬,就說參峇辣椒醬好了,以前的也要濃稠許多;結結實實的一小勺,拌進面裡與豬油成天作之合,娘惹風味無比,香徹一條街,還會滲入是夜的夢裡。眾人點頭稱是,卻見小晴與男朋友依然吃得不亦樂乎,大啖其面之餘,不住叫大家詳細解說舊時的原汁原味。這可怎麼說得明白呢?就連銀霞這麼會說話或是顧老師那樣的有學問,仍覺得有些回憶只能用味蕾記下,絕非言語可以轉達。
「除非有一天你們親自嚐到那滋味,否則你們永遠不會明白自己錯過的是什麼。」顧老師說。也許說得太過認真,聲何切切,他又有一張教師的臉,彷彿在傳道授業,在座者一時噤聲。銀霞先笑起來,阿月也忍俊不禁,大夥兒便也隨著笑了,紛紛起來祝福小晴,什麼前程似錦,什麼大展鴻圖,什麼鵬程萬里。
那天炒粉店裡開著電視直播大選開票成績,桌上客邊吃邊看,不時評議,頗有點像在看四年一度的世界盃大決賽。待銀霞他們的桌上杯盤狼藉,電視上顯示秤砣聯盟在各鄉鎮捷報頻傳,但人們不信這邪,仍十分篤定,還分外覺得有貓膩,說等著看吧,好戲在後頭。於是一店的人幾乎都賴著不走,大家翹首看著牆角的電視,目光緊盯熒幕下方流動的字幕,神情莊嚴得像在監督數票。顧老師不時轉過頭來,將電視上顯示的最新官方訊息告知銀霞。
事實上,這時候若有人走出炒粉店,譬如說結賬了離開,或者只是到外面去抽根菸吧,便會發現姚德勝街上所有的食肆都這般景象。賣芽菜雞的兩家老店座無虛席,桌椅都擺到店門外的走道上了,可除了小孩與少數婦人以外,人們都無心談話,各自從不同的角度眺望各家店裡的電視。有的人甚至站起來,一點一點地往那些電視靠近,如飛蟻被光吸引,好像那樣就能比別人更早一步得到最新資料。街上除了這幾家食肆,其他的都是堆滿了柚子和各類餅乾甜點的土產店。有些店沒有電視,連店主也忍不住踱步過來,走到炒粉店門外疊手張望。不時有人的手機響起來,接電話的人都壓沉嗓子,像在偷偷接收哪裡傳來的密報。
銀霞悄悄對顧老師說,今晚上這街道是不是太安靜了?顧老師說是呢,像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夕。
午夜後人們終究散去了。誰都看出來電視上的直播在故意拖延,把不利於秤砣聯盟的戰報一押再押,好像那樣就能有機會扭轉乾坤。人們接續收到各地親友喜孜孜地傳來簡訊或打來電話,說他們那裡早已完成開票,舊首相領軍的新陣線大獲全勝,人們歡天喜地,率先將這些非官方成績四下散播。顧老師扶著銀霞踱步行到停車場,看車的人經已不在,偌大的停車場只剩下他的蓮花精靈,如捕獵中的豹子蹲伏在暗處。
難得今晚上興致極好,錫都路上也沒多少車子,顧老師像放牧一樣,開著蓮花精靈在市區穿街過巷。銀霞給他指導路線,第一條巷子左轉,第三條巷子右轉;左轉,右轉,左轉;休羅街,大巴剎,宴瓊林,益豐商場……待穿過一大片馬來甘榜回到美麗園,已是凌晨時分。住宅區內一片寧靜,可路經的許多房子竟還亮著燈。顧老師忽然心頭一熱,說不然你到我家裡陪我一起看電視,等看大選成績全部揭盅。銀霞說好的。
好啊。
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的,明明聽得出來兩個主持人和一個請來的分析員越說越興奮,一再爆出類似足球賽講述員常用的那種激動的聲音(要打門了!要打門了!),好像只差一腳,就一腳,這國家馬上就要贏得世界盃。在這麼激越高昂的聲浪中,銀霞卻不知怎麼像當年在電影院裡看《泰坦尼克號》那樣,於滿船人的呼喊和哀叫中睡了過去。
她曉得自己睡著了,眼前的黑暗逐漸被稀釋,從一堵厚實的高牆緩緩動搖,變成了霧;霧裡有聲音如潮汐,一重一重地撲向她。她聽到父親的老爺車從街角拐到屋外的路上,聲音很清晰,像是一邊行駛一邊有小零件在掉落,最後停在了家門前。老古關上車門,再晃動一大串鑰匙,一層一層地開啟家門。她想,家裡有人,因為屋裡總是亮著燈的,父親會以為她正躺在自己的房中。而她果真在那睡房裡,側臥在床,正輕微地打鼾。父親進入屋裡再回身將門一道一道地鎖上,禁不住朝這裡看了一眼。對面顧老師的房子也亮著燈,門簾偶爾被風掀動,隱約看見有人在廳裡看電視。他看不見顧老師俯身對她細語,說你到房裡躺下吧。她便在如霧的黑暗中被高高舉起又被輕輕放下。世界失去了重力,她像一顆無處附著的塵埃,又如一個安靜的宇航員飄浮在太空中。
這已經接近一個夢了,或者是一個被夢稀釋了的現實。銀霞聽見電話鈴響,響了許久,在暗夜聽來有一種莫名的緊張感。顧老師的聲音在黑暗中的某處傳來,也像霧一樣難以捉摸。銀霞知道電話是從臺灣打來的,顧老師的聲音透著一種父親的溫柔,像在對一個小女孩說話。話是斷斷續續的,有一種興奮之情頻頻被卡住,說這回反……真的要贏了……真想……想不到……有生之年會看見……希望……會更好的……銀霞在飄浮中盡力豎起耳朵,覺得連結著身體的天線被拉得很長,像是一條長長的觸角伸到了窗外,再繼續往上伸延,直至半空,雲和月亮都不遠了。她被這高度震懾,不禁屏住呼吸,兩耳如曇花在夜裡綻放,聽到了整個美麗園和山景花園的聲息,甚至還聽到了更遠處的,整個錫都的心律與呼吸。
真有那麼一瞬,也不知那是什麼時辰了,銀霞忽然聽到城中某一座屋頂下,一排房子當中有人喊出了一聲歡呼。那聲音亢奮而充滿激情,比美麗園中唱〈苦酒滿杯〉的聲音與那一套卡拉ok伴唱器材有更大的震撼力,甚至也比城中所有回教堂同時播放的喚拜詞更加澎湃,以致那一排房舍共享的一長條屋頂輕微晃動了一下,像某種巨大的史前爬蟲類忽然甦醒過來,聳動一下它發僵的嵴椎。就這樣,城中所有的爬蟲都醒過來了。銀霞聽到滿城歡呼,真的就像剛剛射進一球了,同時終場的哨聲吹響。電視中的講述員用喊的也不行,他的旁白被背景裡洶湧的人聲和國歌的旋律淹沒了去。
這一定是個夢。人們的叫聲從四面八方湧起,一輛大羅釐在不遠的路上按響車笛,城中其他行駛中的車子鳴笛響應。狗受到了驚嚇,接二連三對著未滿之月嗥叫,聲調參差不齊。還有貓,貓經不起這瘋狂,慌不擇路,像逃脫的影子紛紛蹤入人們的庭院。有一隻從稍微敞開的窗戶跳了進來。銀霞聽到它的身體鑽過鐵花的空隙,落地時踩著什麼,發出細微聲響。她心裡一緊,眼前黮漶的黑暗忽然凝聚起來,變得厚實無比,似能反彈出回聲。
「普乃?」她睜開眼睛。
房裡先是一片靜寂,然後那貓說──
喵嗚。
:流行於馬來西亞與印尼的一種蠟染印花布,特點是布上如花卉、蝴蝶、螺旋和幾何等多彩多姿的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