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離開萬樂花園之前,細輝見著了放學回來的夏至與立秋,姊弟倆長相近似,膚如白瓷,眉目細長,看著像年畫中的孩子,然而神情都有點冷,不怎麼親近人,頗有幾分大輝的神色。蕙蘭招呼他們到廚房弄吃的,葉公留在廳裡應酬細輝,細數自己的退休生活。期間聽見嬰孩在哭,聲甚悠長,良久無人理會。蕙蘭從廚房裡疾步而出,走進春分的房裡,說你孩子哭了怎麼你還只顧著上網聊天,一點無動於衷?那聲音是壓沉了不欲外揚的,然而這屋子牆壁不厚,門也沒關嚴,母女倆的嘟噥清晰可聞。細輝不由得與葉公面面相覷,尷尬不已。
要走的時候,葉公相送到門廊,仍止不住地道謝,說真麻煩你了細輝,老遠過來辦理這事。細輝塞給他五百元,說這是我和蓮珠姑姑的一點心意。葉公嚇了一跳,說使不得,一邊伸手推拒,急得幾乎要跺腳了。細輝執意要給,說當作給小寶寶報效一點奶粉錢,推來搡去,葉公終於拗不過他,把錢抓在手心,又一個勁言謝,說實在太過不好意思。說時臉上聳起一對八字眉,狀甚悽苦。細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覺得葉公這一兩年裡身子縮小了許多,及膝短褲下露出一雙無毛的白腿,瘦得像筷子,上面青筋蔓生,兼有青紫與褐黃色的斑斕瘀痕,腳下踩的藍色厚底橡膠拖鞋看著特別笨重,行路一步一艱難。
細輝把車子退出門廊,隔開一點距離,便看清楚了那屋子的破敗。牆上漆脫,鐵做的大門和窗花都鏽成了深褐色;門廊地上龜裂,裂縫處冒出野草,有的已長成小樹,綴著細碎白花。一旁的庭園荒草叢生;與鄰居共享的鐵絲網籬笆半已傾圮;庭園中間有個多年前便已被螞蟻遺棄了的巨大巢穴,狀似墳塋,像是底下埋著什麼人。
不會是埋著大輝吧?細輝想。
侄女夏至從幽深的屋裡出現,站在門口目送細輝的車子離開。細輝想起來這女孩與女兒小珊同年出生,十四歲了;小珊已然是個世故的小少女,而夏至看著仍像童顏佛身,雙頰緋紅,一對眼睛彷彿不知人間何世,活脫脫年畫中懷抱鯉魚手持蓮花的娃娃。他向夏至揮手,女孩視若無睹,倒是葉公代她回應,緩緩揮手相和,其依依不捨狀讓細輝想起小時候與哥哥隨父母到古樓河口拜年,在漁村裡待上一天半日,走的時候總有老人拖著表情羞赧忸怩作態的孩童站在老木屋門外這般相送。河口的老人因皮肉鬆垮,嘴中無牙,都老成一個樣子,好像也沒了性別,皆以一致的表情與緩慢的節奏揮手作別,說慢走哦開車小心啊,小心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雙重唱三重唱四重唱。
車子開到萬樂花園另一端,上了個斜坡便是街市。那裡市景昌盛,行人如織,路上車輛滯行。細輝在慢駛中無意瞥見路旁兩個少年模樣的瘦削男子,穿著同款背心長褲,頭頂一灰一白,髮型卻是一樣的,宛如孿生兄弟般並肩站在一家電器店的櫥窗外,抬頭看著掛在櫥窗內的超大型電視;動作齊整目光一致,像是正在研究美國總統那一頭飄逸的金髮。他覺得這兩人似曾相識,卻不及細想,眼光被鋪天蓋地的競選海報與黨旗吸引了去。都城裡參選的還是那兩大陣營七個黨,因而掛的旗幟與張貼的海報也大同小異,藍白為主,綴一點紅補一點綠,不比錫都的情形優雅多少。可不知怎麼細輝總覺得兩地氛圍不同──錫都的海報和布條毫無生氣,連著海報上的人都蔫頭耷腦,可都城這兒豔陽高照,旗幟飄飄,滿城嘉年華似的歡天喜地,便連那些肥頭大耳,笑得烚熟狗頭一般的候選人,乍眼看去每一個都自信滿滿,一臉真誠,直讓人覺得此情此景,真該以〈財神到〉或〈大地回春〉等歌曲配樂。細輝不由得在腦中播起龍飄飄的歌,聲音悠揚如同策馬呼嘯──
財神到!財神到!財神到我家大門口!
迎財神!接財神!把財神接到我家裡頭!
這是細輝與拉祖少年時喜歡一齊合唱的歌,唱得同聲同氣,農曆新年時總惹得大人們歡喜不已。關二哥笑得合不攏嘴,說你們明年能不能換一首歌呢?明年他們卻還唱同一支曲,唱時腦中播的也必然還是龍飄飄獨特的「龍腔雅韻」,不過是配上不同的肢體動作(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弄過一套標準舞步)逗大人們樂,收穫的紅包豐碩。其實他哪是這樣放得開的人呢?不過是有拉祖帶頭,壯人膽子,銀霞也跟在他們身邊,明明不得見,仍聽一遍笑一遍,每一回都笑得捂著肚子,說你們真不害臊。
那一天細輝心情如此美妙,他自己也說不出來是何原由。車行半路,剛過仕林河,已入銀州境內,銀霞打電話來,細輝只道了一聲好,也許是聲量高得不同尋常,銀霞便問他何事這麼開心,難道是中馬票了嗎?細輝說我高興是因為聽見你的聲音。銀霞歡喜,說你能這般油嘴滑舌,真是得意忘形了。
「既然你沒有好訊息要說,那讓我來說件好事與你分享吧?」銀霞說。細輝直覺那聲音裡有股喜慶氣,不期然又想起龍飄飄唱的新年歌,馬上覺得眼前大道寬敞,天空湛藍,雲未被送達;深邃的遠景中似聞鑼鼓喧天。
「好啊。」他說。「快說快說,讓我也高興一下。」
銀霞先笑了一陣,連笑聲也有種花枝亂顫的效果。她說茲事體大,你得先有心理準備啊。
「我要嫁人了。」
銀霞要嫁人了。細輝問她嫁給誰呢,其實問的時候心裡已明白她要嫁的是顧老師。銀霞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收斂了笑聲,說你知道的,不是嗎?細輝當然知道。上一回銀霞讓他到馬票嫂家裡,說要給他引見一故人,來的便是顧老師。細輝看出來兩人分開時神態淡然,談說間卻狀甚親暱,幾次側過臉耳語,唇與耳朵親密無間。即便馬票嫂的痴呆症日益嚴重,仍看得明白,不禁眉開眼笑,更偷偷對細輝擠眉弄眼,意思是「你看你看他們這一對。」
「恭喜你,銀霞。」細輝說。車子依然開在南北大道上,天空仍然潔淨得像一個倒掛的,未經汙染的湖泊。大選快要舉行了,豎立在斜坡上的一面廣告板迎面而來再流暢地往後退卻(首相先生擺了個八分半臉,雖滿臉堆笑卻仍看得出來他為顧全腹部那一枚大衣紐扣,正努力憋著一口氣),細輝想像廣告板上的人在後頭栽個大跟斗,摔得蓬頭垢面。
「這真是個天大的好訊息。我太為你高興了。」眼前的圖景美好,卷宗似的長長地向前開展。細輝把話說了以後,竟覺得之前響徹雲霄的喜慶歌聲;那想像中的龍飄飄與一支帶鑼鼓鈸鑔與許多電子樂器的樂隊,像是被蔚藍的穹蒼一個深呼吸全吸走了去。世界悄然無聲。細輝對著這一片鴉雀無聲,彷彿看見面前由平地大道至遠處一波一波的山巒站立著成千上萬個屏息以待的群眾。他鄭而重之地重複剛才的話。銀霞,我真為你高興。
真的。
:songkok,一種東南亞穆斯林經常在正式場合中佩戴的男用帽子;圓筒狀,顏色以黑色為主。
:廣東方言;形容頭腦煳塗,被人佔便宜的人。
:在馬來西亞非常普遍的一種非處方止痛和退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