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霞與顧老師出遊的那一日是個週六。通勝上怎麼說的呢?幾乎諸事可行,宜祭祀、出行、解除、冠笄、嫁娶、伐木、架馬、開柱眼、修造、動土、移徙、入宅、開生墳、合壽木、入殮、移柩、破土、安葬、修墳;唯忌開光與安床而已,聽似無論生者或死人都不妨有所作為。果然這一天風和日麗,銀霞坐在傳說中的蓮花精靈上,第一次從車裡感受到它的動靜──除了車尾兩根排氣管虎虎生風以外,車裡竟安靜得離奇,要不是路上許多坑坑漥漥,令車子不時震盪,銀霞幾乎感覺不到它在行駛中。好吧,這話,銀霞刻意說得誇大了幾分,無非為了取悅顧老師。這幾年她摸熟了顧老師的性情,知道讚美這車子可要比稱讚他本人更讓他歡喜。
那一天顧老師到都城去,是要參加一個杏壇老相識的追思會。他問銀霞要不要同去,正好可以用跑車載她遊車河。這回銀霞不彆扭了,說好呀,先讓我向電臺請假,看老闆允許不。錫都無線計程車電召臺已改由老闆娘主事了,那本來是個心思如算盤的人,如今一點沒為難,說去吧去吧。連同事阿月也說難得你肯請假,多拿一天吧,不然我還真怕你過勞死。這話當然是開玩笑的,這什麼年頭了,外面所有能開車的人都有車子了,再不濟的,總買得起摩哆。在錫都這地方,連公共巴士也苦於乘客稀少,即便換了一批模樣時髦,還裝了冷氣的新巴士,也依然快撐不下去。剩下來那些不開車的人,手機上都有召車的應用程式,動動手指頭而已,話也不必說半句。城中的電召計程車服務,只剩下銀霞打工的那一家,因司機都上了年紀,眼拙手慢,也有不怎麼識字的,便還因循度日,載些同樣追不上時代,也不怎麼趕時間的老人,得過且過。電臺一天沒接多少張單子,接線員終日枯坐。縱使老闆娘不說破,阿月也十分尷尬,想著該辭工了。
「我家裡有丈夫,兒女也都長大了,賴在這兒不過是賺錢買花戴。你不同,銀霞,手停口停呢。」
不管怎樣,銀霞確實很久沒請假了。梁金妹去世前她三不五時請假照料母親,待梁金妹一死,電臺每年許她拿的年假,多數被她荒廢了去,甚至也慷慨地送了些給阿月,說反正無可用處,留在家中不過是空坐等老。這回她拿假出行,雖說有點倉促,而且是要去追思某個不識得的老人家,可她的心情竟出奇地歡快,堪比許多年前,當她還是一個小少女的時候,與家人唯一的一次過埠出遊。那時銀鈴還在唸小學,因為年終考試成績不錯,央得父母帶她到錫都以北的雨城去觀光遊玩。梁金妹不忍將銀霞留在家中,便也捎上她。那日大晴,雨城無雨,陽光遍地,據說老古用傻瓜相機拍的照片,一卷菲林三十六張,大半都被陽光霸凌,而且除了銀霞以外,每一個人都被強光照得見牙不見眼。梁金妹說難得出來一趟,一個勁催促兩個女兒合照。銀霞由得母親擺佈,與妹妹一起爬上那些爬蟲類造型的塑像(銀鈴喊,啊鱷魚鱷魚,恐龍啊恐龍!)背上,她摸索那些龐然大物,心驚得很,卻又覺得歡喜,忍不住也與妹妹一起怪叫。
這回出遊,因為如此欣喜,便有點緊張。阿月說你打扮一下吧,打兼差的小晴也自告奮勇,特地在出發的前一天到電臺來替銀霞染髮。小晴中學畢業後曾花了好幾千元上過兩個月的美髮課程,可後來到髮廊工作,做一家倒一家,終至氣餒,於是白天幫父母擺攤賣擂茶,一週有四天傍晚以後到電臺接班,偶爾有男朋友上來陪伴,各自對著手機消磨時間。染髮劑是阿月買來的,銀霞說只要遮掩白髮即可,於是她到印度人開的小雜貨店裡買來黑色染髮劑,號稱草本增色,天然染髮。銀霞自備毛巾,小晴則帶來用具,像拿著調色盤和畫筆,在銀霞的頭上塗了一層又一層。銀霞被塑膠布罩在椅子上,頭皮沁涼,鼻端聞到一股怪味,恰似以前住在樓上樓,妹妹銀鈴每週總有一下午在家寫大小楷,一罐金字墨汁用久了便有如此味道。她皺起鼻子,問阿月你買的真是染髮劑嗎?
怎麼不是?
臭呢。
怎麼臭了?印度人的頭髮不就是這種味麼?
胡說,印度人發上抹椰子油,比這個好聞多了。
那這是什麼味?
這個……聞起來像金字墨汁。
金字墨汁?什麼意思?
就是,就是有一股羊屎味。
什麼?羊屎?
嗯,羊屎煲水,就這個味。
三女在電臺的小辦事處咯咯笑,阿月與小晴窮追勐打,說!你怎麼知道羊屎煲水是什麼味道?銀霞住口不語,搖頭而已;小晴調的濃墨自發梢灑落,濺在銀霞披著的塑膠布上,一派寫意。
就那天下午為銀霞染髮,在廁所裡提著橡膠管替她洗了頭以後,小晴用毛巾替她將頭髮拭乾,忽然說,我昨天剛辭工,老闆娘準了。
辭工了要嫁人嗎?銀霞問。
才不是。我到按摩中心當學徒,工時長,以後來不了。
怎麼去替人洗腳揼骨呢?阿月插嘴說。我以為那是泰國妹和中國妹才幹的事。
才不呢。小晴說。馬幣不斷貶值,泰國妹和中國妹都瞧不起這點錢,全走了。
連外勞都不幹了,你怎麼還去做這個呢?銀霞問。
好歹是學一門手藝嘛。邊學邊做,而且總算是一份安定工作。小晴開響吹風筒,將風聲往銀霞耳裡灌,銀霞便聽不清楚後來的談話了。她把聽到的那些斷斷續續的話串聯起來,猜知大意,小晴說學指壓推拿,就像學護理一樣,能幫人呢。
不好嗎?
好好好。阿月擠兌她,說你千萬小心,別讓那些臭男人趁機揩油。
第二天銀霞出門,烏黑的頭髮齊肩,早上起床後梳理過無數遍了,還穿上兩年前銀鈴給她買了以後,只穿過一回的連衣裙,顯得容光煥發。她出門的時候,老古剛起床,摳著眼屎從後面的房裡出來,隔著落地玻璃門看見院子裡女兒的背影,在陽光下搖曳而去,景深處有朦朧的葉影與九重葛明晃晃的顏色。他不及洗臉,憋著一泡尿到廳裡的神臺上香,嘴裡喃喃,說梁金妹啊梁金妹,你火眼金睛,千萬要看緊你女兒。
顧老師載著銀霞先到美羅小埠吃鴨腿面,之後一路不停,直驅都城。他帶銀霞參加的追思會在城中某大廈的頂樓舉行,被追思的人是個老作家,曾是華文作協的會長;年輕時當過校長,寫過文章出了些書,後經商發跡成了沃尓沃,從此在文壇出錢出力,又因社會上廣有人脈,當了作協會長後拉攏不少華商和鄉紳一起辦文化活動,又給原本窮兮兮的華文作協存下不少積蓄。這樣生財有道的人,文壇稀罕,因而德高望重。銀霞對此人一無所知,顧老師便在驅車來的途中給她細說。他的這位舊識病重多時,砸大錢續命,一個月前於醫院的貴賓級病房內逝世。家中老老少少隨侍床畔,像觀看瀕臨滅絕的珍稀野生動物一般,都睜大了眼睛目睹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追思會上來賓濟濟,不少人的名字都冠著各州蘇丹或國家元首給的勳銜,還來了許多中文媒體與本地文人。人們交頭接耳毫不喧囂,但銀霞聞著滿堂名牌香水各吐芬芳,便可想像其衣香鬢影。會上發言者不少,多已老朽,輪候上臺去細數逝者平生,將他說得只應天上有。銀霞聽得出來人們手上都備好了稿子,個個照本宣科,催人哈欠。那是萬萬比不得政治人物,如日落洞之虎在臺上說話那樣引人入勝的,就連蓮珠的丈夫拿督馮,銀霞以前聽過他在兒子的百日宴上說了一套謝辭,雖是陳腔漤調,但語態自然,其中的抑揚頓挫也比這些人掌握得恰當些(當中真有兩人還顧得上語調的事)。最後麥克風交到逝者的長子手上。據說此君乃國內赫赫有名的大醫生,因自小在英校唸書,不諳中文,只能以英語向來賓致謝,並對自己與幾個弟弟妹妹讀不了父親的文章頻頻表示遺憾。儘管如此,追思會上仍找來某學院幾個中文系學生,用稚嫩生澀的聲音朗讀逝者生前的得意之作,以表追憶。銀霞覺得作品平平無奇,但朗讀者慷慨激昂七情上臉,只把逝者家屬聽得淚眼盈眶。
追思會結束後,人們散去,各人送得逝者的作品集一套以志紀念。銀霞雖是個盲人,仍被一視同仁,她卻之不恭,只好將那沉甸甸的三本書拿在手上。後來她去了趟解手,出來才想起自己將書遺忘在洗手間,回頭去尋,再出來時兩部電梯絡繹不絕,已將賓客分批送走。顧老師與她站了好一陣才等來電梯,兩人共乘,沒想到電梯才滑下兩層樓,忽然頓了一頓,一整個鋼盒子就停在那裡了。銀霞說停電了嗎?不,顧老師說,電梯出故障了。那怎麼辦呢?沒事的,我先看看有沒有警鈴,召人來修即可。銀霞沉著等了一陣,顧老師說哎呀這電梯是怎麼回事呢?聲音顯然透著焦慮,說怎麼連一盞緊急照明燈也沒有。
沒有燈,很暗嗎?
伸手不見五指。
那是找不到警鈴了?
看不見呢。
讓我來吧。銀霞說著伸過手去,碰到了門邊的標盤,將上面的按鈕逐一按個遍。按到最頂端的一個按鈕時,她與顧老師都聽見了鈴聲。兩人舒了一口氣,連著按了幾聲長響,之後便在靜寂中等待,以為會有人在外頭叩門叫喊。可等了一會兒不見任何動靜,顧老師便再接再勵,手指戳住那警鈴不放。這回鈴聲響得急切,終於將人召來,外頭依稀有聲,是個馬來男子,想必是大廈的管理員,喊著說聽到了聽到了,你們幾個人在裡面?
兩個。顧老師大聲回應。
知道了,等一等,你們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