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這一等(快好了,你們再等等,再等等!)銀霞與顧老師在電梯裡困了許久。久得銀霞都覺得電梯內氧氣不足,有點呼吸困難了。她讓顧老師停止與外頭那個人喊話交涉,說你省口氣吧,慌也沒用。顧老師嘆了一口氣,銀霞感覺到他在她的身邊坐下來。她打趣說顧老師,現在要有一副象棋該有多好。顧老師說我要能和你一樣下盲棋,又何用棋具呢?光用嘴巴說就行了。銀霞這才想起來兩人正處身漆黑之中,她說這下可好,歡迎你來到我的世界。

「現在你知道我的世界長什麼樣子了。」

顧老師無言。好一會兒,兩人屏住聲息傾聽電梯外頭的聲響,竟聽到腳步聲呢,還有至少三個技工在大聲交談,他們用的工具也沒閒著,各自發聲。顧老師閉上眼睛,黑暗沒有變得更深沉一些,耳道卻好像被清空了一樣,周圍的聲音有了明顯的層次,他一重一重的聽,由遠而近,聽出來了技工們搶修的聲音是從電梯上方傳來的,也聽見馬來管理員迭聲追問怎麼樣?還要多久才修好?(無人回答)他聽見拉鋸和敲打,聽見電梯盒子的堅定與沉默,繼而聽見自己的呼吸。他問銀霞,你生下來眼睛便看不見嗎?

「我媽說我生下來後,眼睛幾天沒睜開。等我終於睜開眼了,眼珠看著便怪怪的,對眼前之物毫無反應。醫生對她說,你這女兒先天失明。」

「我卻總覺得自己是看見過的。」銀霞說。「也許在剛睜開眼的幾個小時,也可能是幾分鐘吧,我可能是看得見東西的。以後當人們對我說顏色,說形狀,說線條,說光,我都覺得自己能意會,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顧老師依然闔著兩眼,四周的黑暗堅硬如石,腦中卻光影叢生,隨著銀霞說顏色,顏色便像噴罐裡擠出來的綵帶四下紛飛;她說形狀,各種形狀猶如萬花筒般在黑暗中奔放旋轉,然後黑暗轉成白底,橫的豎的黑色線條在其上穿梭迴旋,不斷變形;她說光,便有了光;紅黃藍綠,七彩繽紛的光,四面八方如噴泉湧出。

「那你生下來便不怕黑了。」顧老師說,說了自己也覺得好笑。「必然也不會有幽閉恐懼症。」

「顧老師,這不好笑。」

「是不好笑,我說錯了。」

「連你們開著眼睛的人都覺得這世界不安全,都必須活得小心謹慎,更別說我們這些看不見的人了。」

「對不起。」

「不過你說得對。」銀霞說。「總有些什麼時刻,譬如現在吧,我們一起坐在黑暗中,我確實覺得自己比你強大。」

「因為我也成了瞎子嗎?就算我是個瞎子,也終究是個男人呀。」顧老師說。「而且我還練太極,懂得些武術呢。」說著,他伸出一隻手在黑暗中劃了幾下,碰到了銀霞的手臂。銀霞卻不閃避,由得那手停在她的臂上。她問,是你嗎,顧老師?聲音平淡,靜室之中聽來竟如金石之聲。顧老師沒料到有此一問,心中凜然,不由得鬆了手。「當然是我。不是我會是誰呢?」他說。

「問清楚總是好的。」銀霞一笑。「這裡漆黑一片,別說我看不見你,怕是連你也看不見自己,不曉得自己是誰。」

顧老師聽出這話有深意,他緘默以對,兩人無聲時外面的雜音乘虛而入。馬來管理員還在問,修好了沒?好一會兒銀霞才說話,語調依然平靜,彷彿從足下冒生,自黑暗中徐徐升起。「我十六歲時在盲人院裡被人強姦了,一直不知道是誰幹的。」銀霞說話總是這麼清晰,近聽不刺耳,遠聽不含混,如深夜裡的電臺廣播,介紹老歌或古典音樂的主持人沉著嗓子娓娓道來。顧老師覺得她像是在說著遙遠的,別人的,譬如一個已故女藝人生前的事情。「這是真的嗎?」他問。

「也許當時我該問,你是誰?你是誰?是你嗎?」

「那時也像現在這樣烏漆墨黑?」

「那是個下午。」銀霞說。「光天化日。」

那下午其實沒有銀霞想像的那麼明亮,而且盲人院那收藏點字機的小房間偏隅,兩扇百葉窗也不開,終日垂下窗簾。窗簾的布料很厚,帶著點塑膠感,上面印著馬來人喜愛的花卉圖案,色彩濃郁,而且不常洗換,蒙著厚塵。故而這房間十分陰暗,空氣也不流通,無論誰走進房裡,第一件事必定是找開關啟動頭頂上的吊扇;倘若進來的是開眼人,自然也會亮燈。那是盞老去的日光燈,它要是亮起來,銀霞會聽到鎮流器發出的響聲。

那天走進房裡來的人卻沒有亮燈。銀霞聽見門闔上了,門鎖吐出舌頭,咔嚓一聲。她直覺來人是伊斯邁,心裡微微一顫,手指的節拍卻沒有緩下來,仍繼續在點字機上彈奏。那人走過來,在她身後站了好一會兒。因為他一聲不響,也毫無動作,銀霞慢慢覺得不自在,以為背後的人居高臨下,正注視著點字機,在閱讀它吐出的符號。她等著那人開口說話,但他沒有。不知過了多久,那人伸出兩手放在她的肩上,動作十分輕柔,但那一雙手本身有其重量,那重量壓住了她,不讓她動彈。銀霞不期然停下手指的動作,它們便都柔順地停泊在點字機上,怯生生地一動不動。她挺直背嵴,調動全身的感官去感受那一雙手,並且在腦中向自己描述它們。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那是伊斯邁的手。手聽到了,說不對,我不是伊斯邁,我是蛇。說著,那手似乎為了逃避她的描述,真的像蛇一樣狡猾地蜿蜒往上游動,從她的頸項游移到她的耳背。銀霞打了個冷顫,喊住那手,手便停下來,手指伸張如同觸鬚,鑽入她的髮際,觸及她的頭皮。銀霞咬了咬牙,那一雙手不等她反應,已順著頸椎滑行到她的背上。那些手指沿著背中央微微突出的骨節,像車行在畫了許多凸線的路上,一路跌宕,去到她的腰部,像是在那裡找到了一個什麼開關,輕輕地捏了一把。

也許那兒真的有一個隱藏的開關吧,銀霞渾身一震,身體裡不知從哪個臟器湧上來一股躁熱,彷彿發動機發動,血液迅即升溫。她覺得體內有一股什麼在火速流竄,忍不住悶哼一聲。那是從五臟六腑裡擠出來的呻吟,銀霞說那不是我的聲音,但她背後的人聽不明白,以為那是一種什麼指示,他的手聽到的是一管耍蛇笛發出尖響,便再也按捺不住,如兩條蟒蛇分頭纏她,像拔起一根蔥那樣,將銀霞從椅子上一把揪起來,把她送往背後那人的懷裡。銀霞只覺得腹部一緊,背上一熱,那一雙手已竄至她的胸部,緊緊掐住她的乳房,像要制服什麼獵物。她陡然一驚,剎那間不知該不該聲張,那人的臉便已越過她的肩膀,欺近她的耳邊,帶著尼古丁味道的鼻息全噴在了她的臉上。

「你還是處女嗎?是嗎?」那人問她。銀霞聽不真切那聲音,其實也不太能確認那話的意思。他湊得太近了,說的話混在急促的呼吸裡,像一頭野獸在喘氣。銀霞不知該如何反應,但她知道了那人不是伊斯邁。她說不要,說時雙手往胸前交纏的蟒蛇使力刨挖,像要掰開一個綁死了的結,可它們那麼牢固,背後的人身體跨前,鼠蹊頂上來,像是要硬硬將她嵌入他體內。銀霞這時候才忽然感到恐懼,她說不要這樣,真的不要。那人不應聲,嘴巴湊上她的脖子,狠狠地吻她。銀霞感受到那溼潤的嘴唇肥厚的舌頭堅硬的牙齒扎人的鬍子,還呼嚕呼嚕有聲,如豬在刨食,唾液濡溼了她的脖頸。

銀霞掙扎不過來,她試圖轉身,想要親手摸摸那人的臉,要像讀盲文那樣用手去認知他,但那人力氣大,雙手如蟒,並用身體強行鎮壓住她的掙扎,嘴裡還「噓噓」有聲,示意她安靜。別吵,你安靜些!銀霞這才知道該叫喊,那人將她往前一推,使力將她按倒。銀霞的身體失去重心,一頭栽下,胸膛重重撞到前面的點字機上。那人隨即壓在她背後,像把她當作牲畜要騎在她的背上,那重量將銀霞肺中的空氣全擠壓出來。銀霞只覺得胸腔一股劇痛,黑暗中仍感覺到世界在旋轉,越轉越急,生起了一個看不見的漩渦硬將她扯進去。她感覺到那兩條蛇又活動起來,兇猛地竄進了她的裙子裡,扒下她的內褲。她喊將起來,不要,真的!一口氣接不上去,便莫名其妙地開始咳嗽起來。那人不理。銀霞趴在那一臺笨重的點字機上停不住地咳嗽喘氣,呼天搶地。那人不理,仍然急著進入,先是用手亂搓一通,不待濡溼便以陽器挺進,在陰道里捅破她。銀霞仍然在咳,咳出涕淚,大汗從頭皮與背上沁出,肺像要反過來了;身體泡在自己與那人的汗水中,汗水流到下體變成了血,辨不出來身體哪處被撕裂,只覺得痛,彷彿渾身在經歷著火刑,裡裡外外被灼燒。

後來的事,銀霞分毫記不起來。有一段時間她只覺得黑暗是磙燙的鉛,從她的頭顱灌入。長這麼大,她沒有經歷過這樣充實的黑暗,如同磙燙的岩漿湧入她的嘴巴耳朵胸腔肺葉胃囊……身體成了軀殼,所有的空處都被液態的黑暗填滿,迅即凝固,讓她成為一具被黑暗填充的木乃伊,與黑暗成為一體,實實在在。那人一直在她背後,沒有將她扳過來,好像她的臉是不重要的,她的表情不重要,她的昏死與否也絲毫不影響他的意志。銀霞的身體因他的衝刺而動搖,在點字機上敲擊出一些符號。除了疼痛以外,除了肺中無氣,除了意識與身體逐漸分離,她連黑暗也感覺不到了。直至那人完事,抽離她,背上的壓力驟然消失,銀霞的肺像癟掉的氣球忽然充氣,她活過來,身體感官逐一甦醒,便又繼續咳嗽,幾乎嘔吐。等她的意識回到身體,眼前的黑暗慢慢軟化,她才覺察自己伏在點字機上,渾身乏力,如同一塊潮溼的,發出腥氣的破布。

那人揪起褲子拉上拉鏈,走之前還走到一旁彎下腰來檢視銀霞,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像是要確認她還活著。銀霞想說「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喉嚨卻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是那些強灌進來的濃稠的黑暗,已經在她的喉嚨裡變成了固體。那人伸手到她腋下,扶她起來,讓她坐到椅子上,過後還扶了扶那一臺點字機,像要矯正它的位置,確認它無損。

銀霞沒移動分毫,只覺得眼中無明,耳道閉塞,胸腔發疼;手和腳軟綿綿地垂掛在軀幹上,像是不由得她了。那人又耽擱了一陣,將一件柔軟的物事塞到銀霞的掌心,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用接近溫柔的手勢拭去她的哭痕。然後他輕手輕腳的走了,門一開一闔,外面的靜寂中有細微的雜音,將銀霞耳中的黑暗融化。她聽見近處的鳥語,遠處有賣零食的流動車叮叮噹噹,各種聲息如好事者闖了些進來。那人走了好一會兒以後,銀霞才真正地醒過來。她捏了捏手中的事物,開啟它,摸到了那稍微脫線的邊緣,才意會到那是她被除下的內褲。這像個什麼罪證握在她的手裡,讓她又激動起來,手止不住地發抖。她湊足力氣,扶著椅子將自己撐起,而兩腿依然發軟,身體簌簌地抖,一股溫熱的液體攜著說不清的腥羶味從她的下體湧出,沿著大腿內側淌下。銀霞想要拿手上的內褲揩抹,又覺得不對,慌忙轉身從一旁的布包裡翻找紙巾,沒有,只找到一條熨燙過,折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她彎下腰,兩腿微張,用那手帕揩去大腿和陰戶的黏液與血,之後穿上內褲,又用那手帕擦了擦她坐的椅子。那木頭椅子摸上去還有一點黏膩,又像殘留著一股異味,銀霞覺得不放心,拿出水壺來倒了些水在上頭,擦了又擦。

她從小房間裡出來,鎖上門,將鑰匙掛在指定的地方,再沿著無人的走道步出盲人院的建築物,於寂靜中聽到喧騰的雜音,如塵埃飄浮。父親的車子已等在外頭了,她坐上去,老古沒有察覺異樣;不覺得她頭髮亂了,衣衫縐了,胸罩被扯掉了一個釦子,穿得有些歪斜,胸口還現出瘀青,像一個被粗暴玩弄過的洋娃娃。唯獨銀霞曉得,還聞到自己像一塊發臭的溼抹布。

那時候老古車子裡的收音機還能用,播著當時未老的老歌,主持人在兩首歌中間作天氣預報,說今晚上西馬有雨。東海岸有雨。都城有雨。錫都有雨。

她仍然將手帕帶回家;到了家裡以後,她把手帕和布包,還有她身上穿的衣裙內褲都搓洗一遍,用上滿滿兩勺洗衣粉,以致洗澡後沖涼房裡滿溢洗衣粉的清香。梁金妹後來將銀霞斥責了一番,說她弄得一地肥皂水,差點累她摔倒。那天銀霞仍如平日一樣吃飯睡覺,很早便鑽進了被窩裡,說累。妹妹銀鈴叫她也不睬,便到廳裡對母親說姊姊病了,梁金妹掀開門簾,手掌摁在她的額頭上,說你發燒嗎?銀霞說沒有。梁金妹說你沒生病怎麼今晚不在廳裡看電視,織網兜子?嘴上這麼問,腳下卻三步並作兩步走出那房間,片刻也沒停留,興許是電視中的什麼連續劇演到大結局了。那晚上銀霞淺眠,夢用很薄的羽翼護住她。夜半時真聽到雨落下來了。雨從東海岸越過蒂迪旺沙山脈來的;雨勢傾盆,她的夢淺薄,又像是破了洞,擋不住嘩啦啦的雨聲。

銀霞說到這裡,電梯恢復運作,燈先亮起來。顧老師眨了眨眼,費了點時間才習慣這光明。回頭看見銀霞坐在他身旁的角落裡,兩手抱著膝,臉上的表情平靜。她感知身處的鋼盒子稍微晃動,聽到頭頂上有機器啟動的聲響,像是鋼纜被絞起,便說電梯修好了嗎?顧老師說應該是吧,說著抓住壁上的扶手站直身子,又將銀霞扶起,替她拍去裙裾上的塵灰,再掏出手帕來擦了擦她的臉頰。這時候電梯門自動開啟,外頭無人,剛才那些搗騰了許久的技工與管理員影跡全無,連聲音都不可聞。顧老師說我們到底層了。他扶著銀霞從大廳走到大廈門外,日光浪頭似的撲過來迎接他們。銀霞雖看不見,但熱辣辣的陽光貼上她的皮膚,便也感覺到了。

這麼被電梯困一困也許是好的。那天傍晚到都城擁擠的阿羅街吃晚餐,幾樣海鮮小炒雖然做得十分公式,銀霞吃得大汗淋漓,十分過癮。之後坐車回去錫都,路上她仍然有一種重見天日般的歡悅,忍不住在車上哼起歌來,是〈鄉愁四韻〉。歌聲溫柔到極致,顧老師安靜聆聽,忽然想起什麼,一聲驚呼。

怎麼啦。銀霞問。

書啊。顧老師說。那兩套作品集都被我們忘在電梯裡了。

:傳統攝影用的感光片和膠捲。

:馬來半島的主幹山脈,將半島分隔成東西兩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