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年

流俗地 黎紫書 第1頁,共1頁

梁金妹彌留時有過迴光返照的時刻,不過短短兩句鍾;並非別人常說的那樣,久病者忽然變成了個沒事的人,能彈能唱能吃能喝。她不過從一連數日的昏迷與譫妄中醒來,不再呼痛或滿口囈語,卻仍然只能躺在床上,氣若游絲。銀霞走進房裡,梁金妹對她說你起得真早,那聲音竟是清清楚楚的,好像她從一場渾噩的大夢中醒過來了。她說你過來陪媽說說話。銀霞便坐在了床沿,讓母親握住她的一隻手。銀霞說你昏睡好幾天了。梁金妹說才幾天嗎?我做了許多夢,在夢裡見到很多死去了的人。每一個夢都在白天,日頭好勐,陽光白燦燦的十分耀眼,像要把明眼人變成瞎子。我從一個夢走到另一個更光亮的夢裡,都快睜不開眼睛了。

銀霞問她誰是那些死去的了的人。梁金妹思索良久,說記不起來了,只記得自己在那些夢中一連問了幾回,咦,怎麼會是你?你不是死了嗎?

「有一個女人抱著孩子,面目模煳,一言不發的尾隨我從一個夢走到另一個夢中。明明看不見她的臉,但我知道她是誰。」

「我也知道她是誰。」銀霞說。

銀霞也是夢到過她的。那是被囚於樓上樓中的懷抱嬰兒的女鬼。她總是太閒了,多年來抱著永遠不會長大的孩子,穿越許多人的記憶和夢。銀霞聽過不少近打組屋的舊鄰居,在搬離那大樓以後仍聲稱自己夢見這女子。無人在夢中看真切她的面貌,彷彿她的臉總是打了馬賽克,但會夢見她的無不是女人,而有她出現的夢總不會是惡夢,不過是有點悲涼而已。梁金妹也是那麼覺得的。夢中有一個部分她與女鬼於巴士上坐一個雙人座位,那前所未有,是她與女鬼最靠近的一次了。她們乘坐的是在錫都穿行了許多年的舊巴士,四四方方,像個龐大的鐵皮餅乾桶加上幾個輪子,因路途顛簸,不住嘎吱嘎吱的響。梁金妹與女子攀談,還把手伸進襁褓逗弄她懷中的嬰兒,問她這孩子是男是女。女子十分高興,說是個兒子呀,梁金妹怎麼也沒法看清嬰兒的面孔,她一邊翻口袋要找自己的老花眼鏡,一邊說好可惜呢,是個兒子。

女子聞之黯然,說是呀,他要沒死,現在該念大學了。

梁金妹自知失言,萬分不好意思,陡然扎醒。睜眼驚覺四肢百骸無痛,肉身虛無,似已被蛀空。只見晨光透窗,在毛玻璃上鋪成了彩虹色的光譜。她惻然有所感,伸出手掌來屈指數算;來回數了幾遍才確認無疑,要是孩子當年不死,如今已快是個成人。正感嘆時,銀霞走進房裡來。梁金妹見女兒面容憔悴,因病蠶食了她對時間的感知能力,便覺得女兒昨日還是個孩子,一夜之間已老大,白髮生得鬼鬼祟祟。她握緊銀霞的手,說出了那個與女鬼交談的夢,之後半晌無話,良久才說,媽真是對不起你了。

梁金妹說的什麼,銀霞知道。這一幕她似乎早已在某一個夢中演習過,只是夢裡母親的聲音並非這般蒼老和虛弱,卻是聲淚俱下的,像有一種演舞臺劇的誇張效果。因而她並不激動,只是照著夢中早寫好的臺詞,淡淡地說,媽你胡說什麼呢?梁金妹說要是當年我讓你把孩子生下來,今日他就十七歲了,以後有孩子養老,你下半輩子不必這樣孤零零。

「這事我自己是同意的。」銀霞說。「我也不後悔。」

事情過去快十八年了,自從母親偷偷摸摸地帶她到錫都大草場那邊的診所走了一趟,讓她在那張有著冰冷的金屬扶手的床上躺了半天,過後扶她回家,以後便再未提起過這事,甚至連密山新村盲人院她也隻字未提,當作把那段日子從記憶裡連根拔除,但銀霞好像預感了有這麼一天,母親終於會想起那未及完成即被報廢了的小生命,併為之惶惶不可終日,嚥不下最後一口氣。她將預備好的話緩緩道出,說媽我不怪你,你是為了我好,我知道的。這樣說了梁金妹果然像放下心頭大石,可以安心闔眼。那天銀霞去上班後不久,老古打電話來說,你媽斷氣了。

梁金妹的骨灰被送到福報山莊以後,銀霞與妹妹合力將母親的房間徹底收十一番,等於將大部分物品扔棄,之後將房間洗刷一遍,用了大半瓶滴露,想要驅走一室病與死的氣味。老古用他的計程車將棄物載走,不知扔到了何處,回來抱怨梁金妹用的床埝在他車裡留下一股屎尿臭與嘔吐物的酸餿味。倒是那被清理後的房間,一連幾日透著消毒藥水的味道。銀霞走進房裡,總不期然想起那一次隨母親到診所,見了醫生,驗了尿。醫生是個老男人,問銀霞為何不把孩子生下來。她不知該如何應答,身旁的梁金妹搶著說,她是被人欺侮才懷的胎,怎麼要得?醫生便不再追問,只吩咐一個說廣東話的印度護士將銀霞領到與診室相通的另一個房間。銀霞想像那是一個隱藏的密室。房門推開時,銀霞聞到裡頭透著這麼一股氧化劑的氣味,像是連空氣都已經消毒過了,房內無菌。

說廣東話的印度護士叫銀霞脫下衣衫內褲,再讓她爬上一張有著金屬扶手的床。床上的埝子很薄,裡頭填充了無數疙瘩,像是有許多難以平復的過往。印度護士讓她拱起腰,將幾張防水棉紙鋪在她臀下。銀霞聽從她的指示一一照做,之後聽得房門被推開,闔上,推開,醫生進來了與謢士用英語細聲交談,又聽得小金屬器件在一個金屬盤子上相撞,聲音清脆之極,讓銀霞想起三角鐵,許多三角鐵。醫生來給她注射,問她奇怪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家裡有什麼人?銀霞順著秩序逐一回答,我叫古銀霞,十六歲,家裡有父親母親……直至眼前如牆的黑暗被分解,變成了濃霧,又像是成了水,浩瀚地往遠處流淌。銀霞不及將家中人員說全,靈魂便像捨棄了肉身,也化作水化作霧,被那深邃遼闊的黑暗吸引了去。

醒來的時候,半天已經過去了。銀霞睜開眼睛,黑暗馬上凝固起來,變成了結結實實的硬物,堵在她眼裡。她躺在床上回想自己剛經歷過那幻境一般的黑暗,覺得自己飄蕩在空中,也許就像個太空人似的,在不可思議的角度聽到醫生與護士細碎的談話,卻又同時感覺到冷冰冰的金屬器材從私處探入陰道,在她的小腹中搗鼓。那像是一根細長的小湯匙伸到她的子宮裡,輕輕攪拌,彷彿要在那臟器裡調配一杯飲料。這過程十分奇妙,銀霞覺得自己變成了局外人,床上躺著的身體與她無關,那人的命運與她無關,就像她是來參觀的,透過某種連結的手段,讓她參與了一次小手術,體驗到了另一具身體裡輕微的流失與痛楚,甚至也感覺到溫熱的血被小湯匙引導,自下體溢位,像尿床那樣濡溼了她的臀部。手術完畢後,三角鐵的撞擊聲音再次響起,她才像被催眠一樣昏睡了過去,掉進另一個充滿引力的空間。那裡有個很淺的夢境,她涉於其中,仍然意識到手術房裡越來越冷,蓋在身體上的被子十分單薄;對面牆上的一臺冷氣機開得不遺餘力,呼呼作響,彷彿這是停屍間,床上躺著的是一具剛解剖過了的屍體。

印度護士再度推門進來,喚醒她,叫她把衣物穿上,並給了她一塊衛生棉,要她埝在內褲裡。這一次她張嘴說話,噴出的氣息有咖哩的味道,想來剛用過午餐。銀霞摸索著穿上護士遞過來的衣服,覺得那窸窸窣窣的聲響不能與動作同步,總是遲了一秒半秒。她故意緩一緩動作,想要等那聲音趕上來,湊上她的節拍,無奈總是對不齊正,令人懊惱。銀霞就這樣拖著慢半拍的聲音,彷彿拽著一個鬆脫了的影子,從另一道門走出手術室,梁金妹已等在那裡了,說她一直沒有離開,連午飯也還沒吃。印度護士聽了直嚷嚷,說哎喲阿嫂,我不是跟你說了她沒這麼快醒來,叫你去吃午飯的麼?梁金妹賠笑,說是的你是這麼說了。是我自己沒胃口,不想吃;不怪人。

母親與她是坐父親的車子去的,老古放下她們後便開工去了,回來的時候母親在路上招手叫了計程車,那司機是個印度人,車裡的收音機播著淡米爾歌曲,男聲獨唱,四女聲和音,配著貝斯、大小提琴、電子琴與各種印度傳統樂器。唱歌的男子聲音清澈,頌唱滿月之下的茉莉新蕾,其香如蜜。銀霞跟著那節拍微微晃動頸項,嘴裡唸唸有詞,那魯姆迦耶,那魯姆迦耶,司機從望後鏡看過來,用淡米爾語問她,說你怎麼懂得唱我們的淡米爾歌曲?銀霞不理睬,仍專注地跟著旋律唱,你只碰過我一回,何以竟讓我的身體盛放?她們在組屋大門外下車,梁金妹拽著銀霞乘電梯上七樓,將她塞到床上,硬要她睡一大覺。「大被蓋過頭,醒來就沒事了。」銀霞還真覺得虛脫,也可能是麻醉劑的藥效未散,她躺在床上即化成了水,朝死寂處潺潺流去。醒來時已是傍晚,梁金妹在沖涼房裡給弄她了一缸溫水,讓她洗澡。之後她走到飯桌,老古與銀鈴已經吃過了,梁金妹特地為她煮了皮蛋瘦肉粥與一碗薑絲炒豬肝,母女倆默默無語,低頭吃飯。

以後銀霞再沒去盲人院了,仍然回到舊生活中,在她慣用的椅子上繼續編織網兜子,也織藤器,由母親拿到樓下寄賣,特別受馬來人歡迎,連生果鋪也向她訂貨,買下她織的許多輕巧的籃子。馬票嫂識得近打購物中心幾家賣鮮花的小鋪,也將他們介紹給銀霞,促成了一些生意。銀霞在家中藏了五年,並非梁金妹不許她出門,而是她老懷疑自己會露出什麼端倪,讓人察知她偷偷去墮過胎了。期間有一回她推託不了,到蓮珠住的豪宅去參加她兒子的百日宴,酒後失態,當眾出洋相,以後便更不敢拋頭露面了。要不是後來錫都無線計程車開臺,老古帶她去應徵,銀霞大概還得待在家中織她的天羅地網,一輩子將自己困於其中。

銀霞不到盲人院,拉祖是最高興的。他說銀霞你何必與盲人為伍?是要像他們那樣以後沿街兜售藤筐藤籃維生嗎?抑或是要拿著盲公竹走到食肆餐館,挨著一張一張的餐桌去賣福利彩票?這些話銀霞聽得刺耳,說你何必挖苦人,有頭髮誰會想當癩痢呢?

「就算是到按摩院裡替人揼骨吧,或者是坐在夜市裡拉二胡賣唱等人施捨,也不過是謀生而已。」

拉祖見她慍怒,便說可你不同啊銀霞,你比別的盲人強多了,應該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那幾年過得好不鬱卒,直至後來到電臺上班,日子才算豁然開朗。銀霞在那漸漸順遂的日子中自得其樂,好像就漸漸忘記了過去的不快以及盲人院裡發生的那些事。這麼多年來,除了偶爾做一些奇怪的夢,便心無掛礙。她一再夢見那些被封印在樓上樓裡的女鬼,有眼無珠的,懷抱幼子的,她們在黑暗中與她相遇,夾著她並肩站在一起,像是把她也當成了鬼。她們多半是在某一層樓的走道上,面向圍欄,感受著從錫都空中捲來的風,還聞到了密山新村那橡膠加工廠飄散的惡臭。這些夢其實多是靜寂的,女鬼極少主動向她哭訴,也不說些什麼嚇唬她的話,連襁褓中的嬰兒也不哭不鬧,但銀霞能感受到她們的存在,左右兩邊陰風陣陣,彷彿兩個女鬼都愁腸百結,在望月懷遠;苦惱著該怎麼離開樓上樓;這個大籠子,鬼地方。

這種夢,即使搬離近打組屋,住到了美麗園,銀霞仍撇之不去。一年裡總有個一兩回,女鬼飄忽入夢,像是故人來訪。來來去去說著那幾句再嚇不了人的話,你有見到我的眼珠嗎?我弄丟了我的眼珠呢。背景裡有嬰兒嚶聲哭泣,音質極差,像是黑膠唱片裡除不去的雜音。梁金妹死去以後,可能是因為貓來了,在床上守著它的領地,暗中驚嚇女鬼,將她們驅逐,她們便來得少了,銀霞縱然還做些莫以名狀的惡夢,譬如夢見自己成了躺在停屍房中的一具屍體,四周寒冷得令人結霜,她清清楚楚感受到肉身被剖開,有人取出她的子宮。夢中的操刀者說的都是英語,說怎麼找不到嬰兒呢?於是有好幾雙手在她被具中剖開的身體裡翻來搗去,銀霞自他們的口音辨出那黑暗裡有三大民族,是三個男人。這些夢都與女鬼無關了,而事實上,就那兩個過了氣的女鬼是形成不了惡夢的,不過是讓人心有慼慼,醒來徒感無力。

普乃不來以後,女鬼也未再回到銀霞的夢裡,她倒是幾次夢見了貓,並一次一次在暗中呼喚與追趕它,最後抱著它受了傷的溼漉漉的身體,號啕大哭。有一回貓是在她的身體裡被找出來的,彷彿貓是她的一個器官。有一雙手將貓放到她的手邊,說找到了,還給你。黑暗中尚有其他人圍在床畔,有人微微冷笑;有人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在她的臉頰和胸脯摸了一把;有人用力捏一捏她的乳頭,問她你還是處女嗎?你還是處女嗎,阿霞?

貓在她的身旁慘然哀叫。

在所有的故人當中,連鬼也不來了,只有馬票嫂仍然常與銀霞見面。馬票嫂已七十多歲,仍然開著她的國產小轎車通街跑,三不五時來載銀霞到茶樓吃點心,或是到舊街場的老店去喝白咖啡,吃雞絲河粉。那兩家店是戰前之物,店裡的老桌子都用雲石鋪的桌面,上面打蠟似的結了一層黏膩的油汙,竹子做的椅子也都如此,而且多半短了一條腿,坐得人搖搖欲墜。店主再捨不得也不能不逐一丟棄,改以塑膠製品代替。細輝的母親何門方氏壯年時便在其中一家店裡幫工,而今來下單的茶水工人,都換成了印尼或緬甸來的外勞,本地各種語言都能半鹹不淡地說上兩句。就與這些客工,馬票嫂也能點出姓名,問候人家老家的丈夫妻小,令他們歡喜。

馬票嫂多年不寫馬票了,卻在家裡坐不住,仍然經常像個老將領一樣回到以前的舊地巡察。近打組屋是她的地盤,當年的人總有的還住在那裡,老而不死,日日盼著馬票嫂來說閒話。她依然和以前一樣帶來各種小道訊息,換得組屋裡的各種變故和新聞,回去與銀霞說。那大樓自從做了大法事,還裝上圍欄改裝成鐵籠子以後,多年來風平浪靜人畜無傷,最近這幾個惡年卻又頻頻出人命,人們接二連三在樓下的巨形垃圾箱裡發現死去的棄嬰。嬰兒被發現時才剪去臍帶不久,隨便用什麼破布裹著身體,身上爬滿螞蟻;也不知是斷氣了才被丟棄,抑或是活生生地在垃圾箱裡被螞蟻咬死。報案人後來都說,要不看仔細,會以為是小貓或狗崽的遺骸。

「都是外勞生的。」馬票嫂說。「生下來父母不詳,連報生紙也沒有一張。你說,報死紙又該怎麼寫?」

銀霞不無感觸,卻是覺得奇怪。以前人們到近打組屋跳樓尋死,死後便成冤魂流連不去,在樓中平添傳奇。至於這些出生後未見天日即夭折在垃圾箱中的幼兒,儘管心中含冤,死了卻靜悄悄,無人見過他們的鬼魂出沒。馬票嫂聽了笑,說孩子剛出生,魂魄未齊,連名字也沒一個,入不了生死冊,怕是成不了鬼;即便做了鬼,也是不靈的。

晚年的馬票嫂生活安逸,她與前夫所生的兒子有大出息,在美國金融機構掙得高職,已在那裡成家,每年坐二十多個小時的飛機來探她一回,帶她到中國日本和澳洲等各地旅遊。她與梁蝦生的孩子也都待她不薄,豐衣足食之餘,有兒孫與她同住,亦有印尼女傭供她差使,還有一輛小轎車代步。銀霞仍然像小時候一樣,對馬票嫂豔羨不已,覺得她出入無阻,如有神通。馬票嫂也常笑說此生足矣。說了她握住銀霞的手,好像覺得有些事單憑話語不足於表達,便在手上使了些力,對她說,銀霞啊,要不是掛心你,此刻就算閻王要我下去陪梁蝦,我眼睛也不會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