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

流俗地 黎紫書 第1頁,共2頁

聽說銀霞丟失了一隻貓,顧老師吃驚不小,說怎麼不曾聽你說過家裡養了貓?那時普乃已經一週沒到銀霞房裡來了。一週,整整七天七夜,足夠讓神創造世界再一一給萬物命名。銀霞準備好了的貓糧與水,每天清晨都原封不動。最初兩個晚上她夜裡醒來幾次,嘗試在床上摸索那貓,它卻不在。之後兩天她便睡不牢了,輕易被諸般細微之聲驚醒,乃張聲試探,普乃?她爬起床來檢查窗門,確定它是半開著的。再後來她根本睡不著,無論閉上眼睛或不,黑暗都如牆一樣堅實地直逼眼前,壓迫她。這種黑暗不是睡著時的黑暗。睡著時的黑暗是虛的,廣闊而深邃,彷彿前面攤開了一整個上帝說「要有光」之前的宇宙,當中隱藏著許多未知的內容;會把她的聲音吸收進去,讓她越涉越深。

銀霞在那幾個失眠的夜裡,對著那一堵厚硬的黑牆面壁思過,不住回想普乃失蹤以前最後出現的那個晚上,是否帶著異狀或出現了某些徵兆。她甚至懷疑也許是自己做了什麼讓它不高興的事,譬如在沉睡中不經意壓著了或踢傷了它,它一怒而去,從此不來。也可能她根本沒做錯什麼,僅僅是貓厭倦了這死氣沉沉的房間和夜裡一成不變的生活(儘管銀霞三不五時更換不同的貓糧),或許它在外頭找到了另一扇半啟的窗門,去到了新的地方,遇上另一個比她更溫柔有趣的女人……

這種複雜的心情和鑽牛角尖的滋味,讓銀霞聯想起以前在盲人院最後的那一段日子。先是那盲文版《可蘭經》的計劃半途喊停。有一天法拉夫人走進小房間裡對她說,院方有新的考量,需要重新研究這個計劃,再找出更適合的方案。「畢竟由一個非穆斯林來給這《可蘭經》打字,是,不妥的。」銀霞點頭表示明白,猜想法拉夫人本想說「褻瀆」,硬生生擰成了「不妥」。她下意識地把兩手往裙子上擦了擦,心裡說怎麼不是呢?這可是個吃豬肉的女人,甚至連狗肉也吃過兩回了,有一雙不潔的手。

銀霞一點也不在意《可蘭經》的事,她在意的是伊斯邁已經兩週,不,是十三天沒走進小房間裡來了。銀霞一個人坐在房裡,偶爾聽得門外有人走過,總是心裡一緊,不期然停下點字機上手指的舞步與節拍。房間的門沒闔上,有兩回院長路過,嘻皮笑臉地走進來說阿霞你在這兒啊,與她寒暄,誇了她幾句,說她人見人愛。也有一回是耶谷先生,將兩塊娘惹糕放到點字機旁,叫她嚐嚐;聲音陰柔,虛詞頗多;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感覺近似撫摸。那糕點透出濃郁的甜香,如同耶谷先生的聲音,感覺一半是糖做的。銀霞沒吃,不一會兒螞蟻便來了,列隊鑽入塑膠袋裡。她將沾滿白椰絲與黑螞蟻的糕點帶回近打組屋,回家前先扔到樓下的垃圾箱裡。後來幾日那小房間像是成了拷問室,銀霞在那裡質問自己,胡思亂想,受盡折磨。她也像後來等待貓兒普乃這般,不斷回想伊斯邁上次到這房裡來時,自己是否說了冒犯他的話,使他不歡喜。她不過只是與他討論宗教的事,問他,我要想嫁給穆斯林,做他的第二個妻子,是不是就得先成為穆斯林呢?伊斯邁說你別傻,事情沒你想的這麼簡單。那天走之前他像往常那樣擁她入懷,親吻了她,可以後卻沒來了,下課後總像開水燙腳般匆匆離開。銀霞以為是自己說了什麼令他覺悟不妥,故而想要懸崖勒馬;亦有可能是盲文版《可蘭經》的計劃受阻,令他意興闌珊;當然也可能什麼都不是,僅僅是他在別處遇著了更使人愉悅的女子……

那段日子她憋得慌,幾乎生出病來。沒想到相隔許多年後,普乃失蹤又將她的夢魘喚起。銀霞在翻來覆去的思潮中煎熬了七夜,後面三個晚上大半時間都是醒著的,白天她便昏昏沉沉,失去了平衡感,在電臺辦公室門口摔了一跤。到了第八天清晨,她漱洗後開啟大門走到對面去,正逢顧老師準備出門打太極,見她站在門外,臉色蒼白得像壁虎那樣有了點透明度,彷彿晨曦可以穿入她的皮膚,好像陽光再多灌進去一些就能讓她消融。他連忙開門相迎,說一大早,什麼事呢?銀霞說顧老師,我養的貓不見了。

「過去一個星期,疤面有到過你這兒來嗎?」

顧老師在山景花園住下幾年了,與周圍的鄰居多是點頭之交,只有與銀霞特別投緣,時常與這盲女見面下棋,每每言談甚歡。銀霞素來淡定自持,顧老師何曾見過她如此悽惶?他不由得也緊張起來,細細追問。銀霞遂說明原由,說那貓外形酷似疤面,她偷偷餵養了數年,這情況以前從未有過。

「我害怕它出事了。」

「沒事的別擔心。」顧老師出言安撫,說這種花色的貓,這一帶唯疤面而已,而疤面昨日還來過呢。仍然像以往一樣,先在陽光中打磙,曬了曬肚皮,等顧老師端來貓糧。吃飽後它只舔了舔爪子往臉上一抹(每次它做這動作,顧老師總以為下一刻它就會變臉了),飽嗝沒打一個便翻牆而去。

那一天銀霞沒上班。得顧老師所準,到他家裡去等候那貓。銀霞午飯沒吃便走了過去,在那兒待了大半天。除了下棋以外,銀霞還帶來了她珍藏的盲文書,親自給顧老師朗讀。那是一部用英文寫的馬來民間故事集,顧老師說可惜了你,這隻能算少年讀物。他從家裡的書架上找出幾本詩集來,一本唐詩,一本宋詞,還有一本臺灣詩人的新詩合集。從中挑了幾首念給銀霞聽。那些古詩詞銀霞並不陌生,倒是新詩於她十分新鮮。顧老師見她喜歡,便找出了音樂版的〈鄉愁四韻〉,由殷正洋所唱。銀霞聽得如痴如醉,只迴圈聽了兩回便能背誦,還能唱出歌來。顧老師甚喜。中午他下廚做了兩菜一湯,與銀霞在飯廳裡一起吃。菜做得十分清淡,火候卻控制得宜,荷包蛋煎得蛋黃半熟,恰如其分;與甜豆同煮的肉片炒得很嫩,連米飯也粒粒分明,似乎可數。銀霞說這飯菜真如其人。顧老師聽了便說我鹽放少了吧,你吃不慣?銀霞笑,說顧老師你也曉得自己給人的印象,就是這麼寡淡的麼?

飯後銀霞堅持幫忙洗碗收十,過後他們回到客廳,又在棋盤上佈陣對弈。這天顧老師特別專注,屢有奇招,倒是銀霞一直在留意門外的動靜,不能聚精會神,被顧老師的棋子逼得險象環生。快要兩點鐘時,已聽到遠處有人開響了伴唱器材,麥克風響起了尖銳的雜音,一股熱浪隨風湧入屋內,掠過銀霞,在她的頭頸逼出微汗。忽然顧老師「噓」了一聲,拍拍銀霞的手背,說它來了。

「誰?」

「貓啊。」

「剛鑽進車底了。」顧老師說。「我們慢慢走過去,你喊它,看它什麼反應。」說了,他捉住銀霞的手,帶著她朝門口走去。兩人生怕貓被驚走,都像踮著腳似的走到敞開著的落地玻璃門前,顧老師扯一扯銀霞的袖子,示意她蹲下。

銀霞覺得這路好長,她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一個脆弱的夢,怕它會破滅。遠處的歌聲已經飄蕩過來,婦人的哭腔顫悠悠,五音不大齊全;控訴情人負心,人生實難。顧老師的貓卻似乎充耳不聞,悠哉遊哉地趴在蓮花精靈車底下觀鳥。陽光下真有幾隻麻雀,銀霞雖聽不見陽光卻是聽得到麻雀的;它們啁啾爭鳴,討論著世間細碎之事。銀霞說我現在可以喊它了嗎?顧老師說你試試吧。

銀霞忽然緊張萬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眼前的黑暗,像是集中全力,要看破它。

普乃,普乃。

這是清醒時面對的黑暗,它與睡中的黑暗不同;它牢不可破,堅實如銅牆鐵壁。銀霞聽見自己的聲音被逼在眉睫的一堵黑色牆壁反彈回來,因而便覺得那貓聽不見她。她稍微提高音量,再喊普乃。普乃。普乃!

貓在車底擰過身來回眸一顧,盯著銀霞看了許久。也許是因為頭部套著一片墨黑,從耳尖一直往下罩,覆蓋兩眼,使得這貓的眼睛看來不像別的貓兒那樣渾圓而靈巧,任何時候都像半眯著雙眼。這還是個陽光生勐的白天呢,它的瞳孔細窄如線,頗透著點爬蟲類的陰譎邪惡;加上不動聲色,顯得心思叵測。顧老師卻到底餵養它三年了,總可以從它的姿態判斷出來,這是疑惑而不是警戒。

「它一定識得你。」顧老師說。「你每喊它一下,它便動一動尾巴,像是在回應你。」

此話令銀霞精神大作,她再喊了幾聲,可貓忽然失去興趣,張嘴打了個哈欠後轉過頭去繼續凝視陽光下的風景。原先在聒噪的麻雀發覺有異,相攜著斜飛而去,貓覺得無聊,須臾癱倒,像一張小小的獸皮鋪展在車底下。顧老師與銀霞蹲在門前等了一會兒。「怎麼樣?它睡著了嗎?」銀霞問。顧老師說它睡了。如此一陣無語後,顧老師忽地失笑。銀霞問你笑什麼呢?顧老師說我們現在這樣子,讓我想起以前也曾與我的太太這麼並肩躲著,偷偷看我們的女兒學爬行。

「那小瓜曲起膝蓋,兩手著地,爬得顫巍巍的,像初生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