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孩子有多大呢?」
「七、八個月吧。」顧老師說。「那時候每看她向前爬一步,都覺得像奇蹟。」
銀霞笑。她說這話好不誇張,好像你的女兒是在登陸月球。顧老師便也笑了,順勢問她,你知道人類第一次登陸月球是什麼時候嗎?銀霞說我當然知道的,那是一九六九年七月嘛,乘了美國火箭阿波羅十一號。顧老師十分驚訝,說那你知道當時的太空人叫什麼名字麼?銀霞回答是尼爾.阿姆斯特朗。
「他在月球上說,這是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
「你怎麼知道的呢?」
「收音機上聽來的呀。每隔幾年總會有節目主持人提到這個,人類大事紀,像是溫習功課一樣。」
顧老師將銀霞扶起來,說可惜了你,要能上學不知會有多出色。銀霞在這話裡聽出愛憐之意,不禁苦笑,說這話聽著耳熟,我這輩子聽過許多回了。顧老師沉吟半晌,說你等我一會兒,便讓銀霞坐到沙發上,自己走到樓上。過了好一會才下樓來,將一物事置於銀霞手上。銀霞摸著那是一本舊書,書皮受過潮,已略微發脹。她說這是什麼書呢?顧老師說你摸不出來麼?你讀過它的。銀霞說你在開玩笑。顧老師說真的,你不記得這本《中國象棋術語大全》麼?
銀霞一怔。腦子裡像閃過雷電,許多事情像沉睡許久的生物,因受了刺激,兀地甦醒,並立即伸出許多長長的觸爪,相互攀附,彼此交纏,糾結成一團。
「拉祖?」銀霞說。
「拉祖.巴布之子。」顧老師用馬來語念出這名字。「我年輕時在壩羅華小教過一年書。他是我的學生。」
「是你呀。」遠處婦人的歌聲越來越牽強,麥克風承受不住,被激發出一陣嘯叫,像馬上就要爆破,還真將銀霞眼前的黑暗轟出一個大洞來。她說,是你?
是他嗎?許多年前銀霞還只是個女童,在壩羅華小對面的人民公園裡盪鞦韆,騰雲駕霧般從半空中摔下,飛撲到地上。那地面半是草半是泥沙,將她四肢擦損,血和沙石混在一起,傷處痛得火辣。拉祖喚來教會他象棋的青年老師將她抱起,跨流星大步帶她到學校,光處理那些傷口便花了不少時間,後來還開車將她送回樓上樓,和顏悅色地為她向老古及梁金妹說情,說孩子貪玩無可厚非,而且肉身已受過苦了,何必再責罰?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認得你嗎?」顧老師說。
多年前顧老師翻開報紙看見銀霞,標題甚大,說是最強大腦,盲人之光。那時顧老師的女兒尚未去國,只是高中生。他讓女兒看看圖片上的人,憶起往事,說曾看見過這女孩手腳上血肉模煳,她卻有忍痛的能耐。後來又聽拉祖說她記性極強,能記下半本《象棋術語大全》,卻沒想到長大了這般了得,把一整個錫都詳細描繪在黑暗中。
「要是那時我不把這書討回來,想必你早已把它熟記於心。」
銀霞笑。說那又怎地,總不能靠下棋維生。
往事這口井,再怎麼深,底下再怎麼幹涸,真細心推敲,也總有許多事可挖掘。銀霞與顧老師像開啟了一個從未被開啟過的話匣子,談了許久,竟忘了門外的貓。待兩人回過神來,天色已沉,誘得附近的回教堂開始播放喚拜詞。銀霞說真奇怪呢,這喚拜詞如煙,像是會隨風散去;我聽了數十年,竟從未把它記下來。顧老師出門一看,厚雲底下濃墨重彩,一組倦鳥朝夕陽飛去,貓已不知去向。
「普乃走了。」顧老師說。
「那不是普乃。」銀霞說。「我喊它,它都不應答。」
「難說呢,貓這種生物。也許換了個地方就認不得人了。」
銀霞嘆了一口氣,說天曉得呢。「也可能是換了個地方,它就以為自己是另一隻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