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字機

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長大了是怎麼回事呢?」拉祖問。

「就是世故了。怕雨打風吹;怕會變成落湯雞;怕感冒,怕生病。」銀霞說。

「細輝從小就怕被雨淋,怕生病的。」拉祖說。

細輝假咳兩聲,三人不禁失笑。

「長大就是開始意識到現實,會去想像將來了。」銀霞想了想,幽幽地說。

「銀霞將來要幹什麼呢?」拉祖問。

「我能幹什麼呢?一個盲人。」銀霞說。「繼續織網兜子啊,或者編些藤器,或者到街上去兜售彩票。難道真要去替人按摩揸骨?」

「銀霞不是一個普通的盲人呀。」拉祖說。「不一定非要走一般盲人走的路。」

雨越下越大,所謂候車亭只是個簡陋的鐵皮棚子,拱形棚頂被密雨敲擊,後來的對話便都湮沒在雨聲中。銀霞只記得那一群打球的少年終於被雨打得潰不成軍,也可能是懼怕雷電,在大雨中騎上各自的腳踏車一鬨而散。他們三人則被困在亭子裡,聽到季候風帶來的雨奏著不同的調子和節拍,如同百人合奏的交響曲一樣的繁複雄壯,也聽到了雷如鼓鳴,遠遠近近。其中有一聲雷特別鬼祟,像一杖空投炸彈在他們的頭上爆開,把候車亭轟得微微抖動,銀霞的耳朵久久仍隆隆作響。

那一天回到盲人院等老古開車來接時,銀霞的衣衫幾乎溼透了。她在門廊下與拉祖及細輝道別,聽著他們的摩哆聲遠去,之後便用手抓緊袖子和裙裾,想要把衣服擰乾。正好伊斯邁出來,說哎呀怎麼你如此狼狽,說著掏出手帕來替她拭去綴在後頸和手臂上的水珠,甚至也抹了抹她的額頭和髮鬢。銀霞像是觸電一樣,遍體酥麻,只好一動不動。伊斯邁將手帕擰乾了塞到她手裡,說你用這個吧。銀霞低頭道謝,聲音很小,倒是心跳聲隆隆,將那一聲「謝謝」掩蓋了,像是剛才在候車亭下巨雷灌耳,餘音不盡,在她的身體內迴盪。

後來在回家的路上,老古不斷埋怨,說銀霞將車子的座埝都染溼了,以後那上面不僅會留下水漬,還會有一股黴味,會遭乘客嫌棄。銀霞說你的車子早已有黴味,恐怕連蘑茹都長出不少來了,豈能怪我?老古便說你到盲人院就學會這些嗎?會頂嘴了。銀霞咬唇不語,手心裡緊緊握住伊斯邁的手帕。回到家後,她洗過澡,像平日處理不慎被經血弄汙的內褲那樣,就著洗臉盆將那手帕反覆搓揉沖洗,在睡房的視窗上晾了一晚。翌日她偷偷拿來熨斗,將手帕燙滑後折得方方正正,夾在一本《姊妹》雜誌中,放到她平日帶去上課的布包裡。

她以後一直想找機會把手帕物歸原主,可覺得不宜公然為之,只有苦等下課後同學散去。偏偏那陣子伊斯邁家中有事,說是妻子剛分娩,一連請假數日,之後也每天走得匆忙,只囑咐銀霞每日下課後到書記處領小房間的鑰匙,自己到那房裡練習打字。銀霞一直將那手帕帶在身邊,日子久了,手帕與夾帶它的書本便成為布包的一部分,讓她漸漸意識不到它們的存在。

在那一段獨自練習的日子裡,無人給銀霞朗讀,她便用盲文寫下許多書信。有些信是給細輝寫的,也有的寫了給拉祖。說來那樣的書寫等同寫日記,不過是心裡有個假想的傾訴物件,寫的時候便覺得感情有個特定的出口,知道該怎麼調整語態,便要比平日寫老師派下來的命題作文容易多了。盲人院裡沒教中文點字,於是寫給細輝的信,銀霞都用馬來文;給拉祖寫的,她用英文。寫好的信放在他們兩人手中,無非都一樣只是滿布凸點,如同紙張起了雞皮疙瘩,絲毫察覺不了其中有語言的差異。

銀霞喜歡那一段寫信的日子。每一次她坐在那門窗緊閉的小房間裡,聽著自己打字時,面前那一臺柏金斯點字機發出一連串的「咔噠咔噠咔噠咔噠」,有點像縫紉機的聲響,心裡便覺得特別平和安定。後來她甚至拿那臺點字機「編曲」,藉著敲打的速度與節奏控制那本來單調的「咔噠」聲,使它有了音樂般的規律。這讓她的點字機練習時段更多了一重樂趣,她既想像自己是個作家,也想像自己是個鋼琴師。待練習時段完結,她將點字機挪回原處,收十了東西走出那房間,總感覺自己像在一個寬廣的異次元世界裡走了一圈,成為過另一個人,自己便又多了一個不為人知的層面。

細輝與拉祖已經許久沒來找她了。銀霞不在意。只要每天有這麼一個鐘頭的點字練習時段,她便覺得自己已經與他們說過話了。她把這些信帶回家,因為信上的符號無人能懂,她放心地將它們隨意堆積在房中,竟一放逾十年。直至後來搬家,梁金妹找來樓下一對撿破爛的老夫婦,將家中許多可回收之物運走。那個中午銀霞在無線計程車臺上班,不曉得母親正指揮著兩個腰背佝僂的老人以及他們的一個智力遲鈍的兒子,把她堆放在房中的書信悉數拿去。那些紙雖有些受潮泛黃,卻不沾一點油墨,而且少說有十來公斤重。兩位老人如獲至寶,與兒子來回走了兩趟,才將這所有的信件從七樓搬運到底樓去,像蒐積回來的戰利品一樣放到他們的三輪車上。

待銀霞發現這些信不在房中,那已經是翌日早上的事。那對老夫婦中的為人丈夫者,早已於前一日下午在近打組屋出發。他的老妻弓著背為他整裝,讓他戴上在一次撿破爛行動中獲得的草帽,替他將帶子繫上,打了個活結。那老翁蹬著三輪車,車上滿載破銅爛鐵、舊報紙、玻璃罐,塑膠瓶以及十來公斤無人能讀懂的「天書」,專揀小路與後巷走。梁金妹正好走到十二樓去串門,在走道上往下俯瞰,看見老人的三輪車緩緩離開組屋。老人腿腳不太行了,身子前傾,如同馱著重物的工蟻鑽入蟻穴,在阡陌縱橫的巷弄街衢中穿梭,終於失去影蹤。

:「拿督」(男)的元配被稱作「拿汀」。若是女姓獲冊封「拿督」,則丈夫沒有任何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