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字機

流俗地 黎紫書 第1頁,共2頁

拉祖的聲音,說不上有多悅耳,卻一直都是乾乾淨淨的。說的淡米爾語純正,沒人聽得出來他受過中文教育,有著厚實的中文底子;說華語和粵語的時候卻壓得住生下來便捲成一軸的舌頭,還能撇掉濃濃的鼻音,不帶一絲印度腔調。以前在學校裡,老師們總愛拿他展示教學成果,經常讓他代表學校參加華語演講比賽。據細輝說,一旦拉祖走上講臺,人們無不譁然,必然先贏得滿堂掌聲;待他演講完畢,除了鼓掌以外,大家也喜歡額外地加倍給他喝采,讓他佔了不少優勢。

銀霞笑。她說要是我們有個華人能用淡米爾語演講,想必也有同樣的效應。

奇怪的是,換了說英語,拉祖雖也鼓舌如簧,卻控制不住鼻音,舌頭像拉鏈一般,總帶著塔布拉鼓的節奏。銀霞倒是愛聽的,說裡頭有鄉音;拉祖說那是「我們的印式英語」,說時語調裡充滿自豪,像是英語的疆土已被印度人佔領了大半,可以稱作獨立的一支了。

有一陣銀霞曾認真學著說淡米爾語。拉祖教了她一些基本詞彙,加上在巴布理髮室裡留心地耳聽八方,偶爾向迪普蒂討教,最終能說上簡單的句子和對話,可她曉得自己的舌頭不夠靈活,聲帶與舌尖震動的頻率不足,語速趕不上,終究無法把淡米爾語說好,因而沒學上多久便自動放棄,把心思改放在象棋和其他物事上。拉祖除了給她念象棋術語大全,也給她講許多印度的神話故事,讓她聽他們的音樂,後來也指導她說英語,於是銀霞的英語便也隱約帶著「印式英語」的調子,後來她常拿這樣的英語(刻意加重其中的淡米爾腔調)娛人,十分滑稽,逗得許多人笑,連拉祖也忍俊不禁。

以前銀霞到密山新村的盲人院上課,在那裡一本正經地學過馬來語和英語。那時候學的語言可都有書可讀,有摸得著的文字,便有了觸感,學習起來特別容易。銀霞喜歡那種上課的氛圍,喜歡把教馬來語的中年婦人稱作「布安.法拉」(法拉夫人),教英語的老師則年輕多了,是個語言風趣的人。那時課堂裡學生寥寥無幾,除了銀霞以外,其他人都比這老師年長,因而他堅持要大家直呼其名,叫他伊斯邁。銀霞在伊斯邁的課堂上即興表演過她的印式英語,惹得鬨堂大笑,老師因此知道她有一定的英文底子,便特別喜歡與她用英語對話。他問銀霞你這英語是向誰學的,銀霞便說起拉祖,興許說的時候眉飛色舞,伊斯邁便打趣地問她,你是準備要嫁給這人嗎?

盲人院下課後,偶爾拉祖與細輝共騎摩哆來會她,也常問她學了些什麼。銀霞便一一說了,那些人,那些書,還有那神奇的柏金斯點字機。密山新村的盲人院沒開打字課,卻將三臺點字機當作寶物一樣,收藏在一個上了鎖的小房間裡。伊斯邁有一天領著幾個學生到那房間,讓他們親手碰一碰那些只有十顆鍵,卻笨重得離奇的打字機。盲人們輪候上前,都像瞎子摸象般亂摸索一通。輪到銀霞時,伊斯邁從旁抓住她的雙手,將她的手指頭一個一個擺放在鍵上。銀霞的手指可溫順極了,像十隻雛鳥瑟縮在鍵上,動也不動。

「怎樣,想學打字嗎?」伊斯邁問。那是英語,說得極輕,夾在他暖烘烘的鼻息裡,吹拂在她的臉頰上。銀霞意識到老師的臉靠得很近,不由得頸椎僵直,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脖子上的汗毛都豎起來。

伊斯邁拿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左手食指上,隔著一片指甲,使力壓了一下。銀霞聽見點字機發出「咔噠」一聲,聲音出乎意料之外的響亮,室內眾人嘖嘖稱奇,彷彿開眼人看見倉頡造字。伊斯邁忍不住笑,遂將整個左掌疊在銀霞的左掌上,三根手指各就其位,食指壓住銀霞的食指,中指騎住中指,無名指擱於無名指。咔噠咔噠咔噠。人們連聲「嗚哇」,好像那聲音有一種表演性;好像那不是點字機,而是一臺鋼琴。

那些帕金斯點字機,有一回盲人院舉辦開放日,拉祖與細輝同來,銀霞帶著他們去參觀過了。院裡的職員將小房間裡的點字機拿出來擦拭乾淨,加上院長收藏在辦公室玻璃櫃裡的一臺新款點字機,與其他盲人做的手工藝品一起放置在大廳裡,向公眾人士展示。拉祖湊前端詳,說它與一般打字機近似,細輝則笑說它更像收銀機;兩人還不斷促狹,硬逼著銀霞坐下來示範那點字機的用法。三人的嬉笑聲引人側目,盲人院的院長與兩對拿督拿汀級的馬來嘉賓一再回過頭觀望。

除了點字機,拉祖與細輝那天也看見了銀霞平日常掛在嘴邊的那些同學和老師。記得我說過的那一對盲人夫婦嗎?他們有一個孩子被送進紅毛丹精神病院了。拉祖點頭。他說那個身材臃腫肥胖,行路寸步難移的是誰呢?銀霞說應該是布安.法拉吧。細輝便問,那麼,那邊那個呢?銀霞說我怎麼知道你說的「那邊」是哪邊,「那個」又是哪個。他們三個便又哈哈大笑。細輝說那個呀,濃眉大眼衣冠楚楚,唇上留著兩筆稀疏的小鬍子。

說來奇怪,銀霞竟覺得自己認得那人,她說那是伊斯邁。

那天是盲人院每年一度的大日子。細輝第一次看見銀霞認真妝扮,竟穿起了馬來女人的傳統服裝。那衣服甚美,長裙碧藍如海,上面印了盪漾的波紋,映得她體態撩人。銀霞把他與拉祖送出盲人院,與他們在路旁的樹下站了一會兒。葉影被陽光投下來,在銀霞的衣衫上晃動,如同許多手掌不住地擴張和收縮,細輝禁不住多看了幾眼,直至銀霞被盲人院裡的一把聲音喚走。「是伊斯邁喊我呢。」銀霞說。「我走啦。」說時臉上描了一抹水彩那樣淡淡的微笑,回頭應人聲而去。去時婀娜多姿,拉祖有點看傻了眼,不由得說,銀霞跟以前不同了。

正是那一天,細輝回到無人的家中,天色晦暗不明,樓中靜寂。他坐在房中看一對壁虎赤條條地於牆上一大片菱形的光斑中追逐,光像是穿入它們的身體,將裡頭細節一一透露。細輝一時窮極無聊,在房中褪下褲子手淫。自瀆時腦子裡想到的竟是銀霞──不是像色情雜誌裡的模特兒那樣袒胸露乳或只穿著蛇皮(或豹紋)比基尼,眼睛半闔朱唇微啟的銀霞,而是穿著寬袍長裙,彷彿將一條河流當作輕紗披在身上的銀霞;是鬢邊別了一朵雞蛋花,兩耳各自用髮尾打了個小勾,笑時臉色柔和如同水彩,彷彿陽光能夠穿透的銀霞。如此的銀霞以後屢屢在這種時光中出現,影像似遠還近,比雜誌上的裸女與豔星圖片更讓細輝亢奮。有許多個午後他在房中閉上眼睛,於淺淺的黑暗中等待這影像浮現。總是光先溢位來的,銀霞從中誕生,穿著一襲水藍色的馬來長袍,葉影在她的衣襟上晃盪,像有一雙顫抖的手在撫摸她微微聳起的胸脯。

後來有一段時期細輝與拉祖很少再到密山新村去了。一是要為備考而忙,而且他們也覺得銀霞有了自己的世界,一門心思都用在學習上,已不怎麼搭理他倆了。確實那陣子銀霞正開始學習使用點字機,為它廢寢忘食。要知道密山新村盲人院不開打字這門課,怕一群瞎子是鄉里人,笨手笨腳,會糟蹋了那幾臺柏金斯點字機,但銀霞對學習盲文和點字有著過人的意願,院裡給的那一排塑膠點字板使用起來速度慢,不足於滿足她的需求。伊斯邁便向院長爭取,讓她每天下課後到那個收藏點字機的小房間裡,用一個小時練習打字。

其實打字一點不難。開始時,伊斯邁在旁唸書或讀報,逐字逐句,讓銀霞用點字機轉成紙上的盲文。銀霞的指頭何等靈巧,況且每天回到家中仍時時憑空練習,進步神速,很快便能毫不費力地跟上伊斯邁口頭的速度。後來伊斯邁讓她自己作文,還把她的文章拿到課堂上當教材,讓班上的瞎子們都用指頭讀一遍,且為之驚歎。

銀霞把那一摞一摞用點字機寫成的作文帶回家裡,也讓細輝和拉祖看。他倆自然讀不懂,只覺得滿紙凸點十分悅目,如同一幅一幅星圖,可卻也像外星密碼,讓他們覺得銀霞越走越遠,已到了不可及之處,便也有許多事難以啟齒,不可告人。

會考前細輝與拉祖最後一回到密山新村與銀霞會合,是日天高雲低,地上氤氳一股潮溼氣。三人坐在福德祠籃球場邊上聊天,碰上一群少年來打球,喧鬧聲不斷上升,球落地則嘣嘣的響,像擊打在心坎上,讓觀眾席上的三人忽然沒了言語。不一會兒下起雨來,先是淅瀝瀝的雨絲,後來變成了滴滴答答的雨珠,一顆一顆重重地甩到他們的頭臉和手臂上。細輝與拉祖扶著銀霞到路旁的巴士候車亭裡躲雨,那一群少年則留在場上繼續打球。有雨助興,動作必然更粗暴一些,笑鬧聲越發張狂,夾著粗口,籃板和籃圈頻頻被許多投不中的球震得嗡嗡地響。銀霞一直傾耳在聽,忽然感覺異樣,怎麼候車亭裡侷促無聲,與外頭的世界截然不同。

「你們不覺得嗎?我們長大了。」銀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