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些笑鬧中,老古倒是出奇的靜默。同業們偶爾出言撩他,老古也只是冷哼而已,或是噴出兩句粗話,叫大夥兒噤聲。
那可是段大好日子,銀霞每天早上都精神奕奕地上班,也不在意加班到晚上;幾乎就像以前到密山新村盲人院去上學那樣,每天充滿期待的出門。吃午飯的時候,她到樓下沿著五腳基走到同一列店屋的茶室裡;一路有人招呼她,阿霞,阿霞。有人領著她找桌子,有人替她挪來椅子;端上一杯她常點的唐茶,問她今天要吃碟頭飯抑或是咖哩面。有陌生人來拍她的肩膀,對她說,啊你是那個上了報紙的電臺接線員吧?身旁總有賣面飯的攤主或端茶水的婦人起鬨,嚷著說就是她呀還有誰呢;古銀霞,全國上下只此一家。
這時期有一段時候,細輝尚未與嬋娟結婚,偶爾會來找她一起吃飯。說是去辦事時路過電臺樓下,看看手錶,正巧是吃飯時間。銀霞說那我們走遠一些吧,我正好換換口味,吃點別的。細輝有時候用車子載她,有時候領著她走路──常常是輕輕扯著她的袖子,越過馬路去到別處,與她安安靜靜地吃飯。也遇過不識趣的人上前來指認,你是那個盲人接線員吧?銀霞不由得靦腆起來,細輝微笑而已。人家便問,這是你男朋友啊?
不是的不是的。兩人都使勁搖頭。
當細輝在電話裡說「春分啊我大哥的女兒,她懷孕了」,這時候錫都的計程車行業已不同從前。儘管城中開計程車維生的依然是原來的那一批人;卻正因為是同一批人,這行業成了一片老兵死守的荒地。城裡十之八九的司機與老古一樣,都七老八十,已過退休年齡。多年的開車生涯將身體折騰出腰疾、胃下垂和肩胛骨炎之類的各種毛病來;他們的車亦如此,外殼脫漆,座埝爆開,也有的冷氣一再故障,經不起維修,不得已架上一臺電動小風扇,聊勝於無。反正這些車一路殘喘,像在喊痛,令銀霞聽著覺得整個錫都已破舊失修,不知丟了哪些零件。當然也有的司機因老因病,不能不退下;城中的計程車越來越少,而打電話來召車的,除了沒有交通工具代步的外勞以外,也只剩下老人──單憑他們的聲音,聽他們的措詞以及他們用的街道名字,銀霞就聽出來了。
銀霞的父親這時候算是過著半退休的日子,一天沒多少時辰在路上。大日頭時人家嫌他的車子像火爐,坐進去了能熬出一層油來,下雨天則他嫌錫都處處淹水,路都成了河,「我開的是車,不是船」,因而他多半隻開夜車,載幾個深夜下班,會在車裡抽菸甚至嘔吐的常客。反正他已無需養家,便給自己賺點伙食費和零用錢。同事阿月對銀霞說,人家看見你爸每個晚上載了箇中國女人去吃宵夜,銀霞不以為意,說我爸的事我不管,他的老婆都已經死了。
那中國女人在市區裡一家按摩院工作,銀霞與她碰過面了。不就是那一連五日的連假麼?從八月三十一日國家獨立日開始,連著哈芝節,週末,還因為東南亞運動會上我國運動員取得好成績,首相再宣佈週一放假。大家都急著把這些日子花光,連平日值夜班的兼差女孩小晴也告假,電臺裡只得銀霞一個人工作,每天晚上下班時等老古來載她。有一晚車上的副駕駛座上已有乘客,老古讓銀霞坐到後座去。她聽出來那乘客的古老口音,秦腔似的,一路尖著嗓子說個不停;語速之快,腔調之百折千回,連銀霞都難得聽仔細,她知道父親大多是聽不明白的。老古果然咿咿哦哦而已,表示在聽。銀霞在後座竊笑,想起母親梁金妹逝世前的兩、三年,對老古視若無物,幾乎不與他說話了。老古恨她十問九不應,偶爾會爆粗口,說屌你老母。
「生了一個女兒是盲的,現在連老婆也變啞巴了。」
這回好,這女人坐一程車,即把人家幾年說話的份額都用了去。
當細輝在電話裡告訴她,蓮珠陪著蕙蘭去見了「春分的男朋友」;說是那樣一個人,獐頭鼠目衣衫襤褸也沒一份正職,「大嫂很惱火,問春分怎麼會看上這樣的人。」銀霞並不驚訝,她說連我爸這樣的男人也有個情人了。細輝後來看了一眼牆上懸著的凸面鏡,看見嬋娟翹著手坐在櫃檯後,橫眉豎目,眼觀八方。他拿著手機走進角落的辦公室。
「還有……蓮珠姑姑昨晚對我說,她的老公在外面養了個女人。」
銀霞聽了心中黯然,卻覺得這事不新奇,依然以同一句話應答:「細輝,連我爸這樣的男人也會有個情人。」
「蓮珠姑姑的老公,那可是拿督馮啊。」她說。
拿督馮在外面有女人,這不是頭一回了。銀霞想說,蓮珠姑姑不也曾被他金屋藏嬌麼?這人是世家子弟,自命倜儻,從來不缺人投懷送抱。只有在從政當議員的那段時期,拿督馮的言行才收斂些,終日待在服務所裡與黨內同志開閉門會議,沒溢位什麼風流豔聞,後來在競選中敗陣,他回到商場縱橫,難免聲色犬馬,常常黎明時帶著一身酒氣與女人的香水味回家。人家正式娶回家的結髮妻子一聲不吭,蓮珠便也不好發作。待兒子十八歲被送到英國讀書後,她不再活躍於社交,卻是一口氣開了幾家店鋪,賣衣服,賣蛋糕,還有一家日本餐館,算是發展了自己的事業。倒是拿督馮有了年紀,這時候有過一回小中風,胃也出過毛病,以為是癌,在醫院裡被醫生翻來覆去地搗騰了半個月,試遍各種儀器,僥倖沒事,以後他便像死裡逃生,開始戒菸戒酒,跑步爬山,還含飴弄孫,在家中陪稚兒學英語,砌拼圖和堆積木,過起了前所未有的健康生活。蓮珠覺得他老矣,以為他就此修心養性,殊料他隨人去學跳交誼舞,抱著風韻猶存的舞伴碰恰恰碰恰恰,再來狐步和探戈,摩擦生火,不可收十。
「蓮珠姑姑說,這回他來真的。」細輝在電話裡說。「這幾天連假,他與那個女人出國遊玩去了。」
銀霞只能嘆一口氣。正好有電話打進來召計程車,她說我不談了。
「你還是跟你大嫂說一聲吧。真的,我敢肯定打電話來召車的人是你哥。」
這些細節,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銀霞還記得一清二楚。她記得那幾天的連假天氣有多麼酷熱,許多老司機深怕中暑,寧願躲避在家;阿月和打兼差工的小晴回來上班,都抱怨自己這幾日快被太陽烤焦,而本來因通風不良而散發著一股黴味的電臺小辦公室,果真因為她們的迴歸而有了烈日的氣息,彷彿她們是兩件新收回來的衣服,都曾置於陽光下曝曬。爾今幾個月過去,辦公室裡的空氣又回覆往日的潮溼和混濁,人們無精打采。聽吧,就連電話鈴響也特別沉鬱。
銀霞接了那電話,在聽到那一聲「哈囉」以前,她聽到了稍縱即逝的遲疑和空白,便曉得是細輝。她說喂是細輝嗎?以為他打來是要說大輝的訊息。細輝卻不說這個,他說我大哥的女兒春分啊,她剛在醫院生下了孩子,是女兒。
銀霞覺得這句話說得歡快,彷彿在報喜,就像十餘年前他說「我老婆剛生了個女兒,我當父親了!」她噗哧一笑,說恭喜你再跳一級,榮升叔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