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水與近火

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此話尾音極長,細輝聽出其中饒富深意,彷彿蓮珠說出來的是一筆總數,背後有的是厚厚一部賬本。他收斂笑容,說姑姑何必奚落我,你沒被女人佔過便宜嗎?

蓮珠白他一眼,說女人能被女人佔多少便宜呢?說了,她長嗟一聲。唉。

「女人只怕被男人佔便宜呀。」

那一刻細輝以為蓮珠想起春分,但蓮珠想到的卻是蕙蘭。她問細輝記不記得有一年,大輝一家回錫都來,後來因車子故障,讓她載著蕙蘭母女三人回都城?細輝記得的。那時蕙蘭懷著孩子,渾身是肉,肚子鼓起來像一座小山,已臨近預產期了,竟出人意表地與大輝一起出現在馬票嫂家裡,為馬票嫂剛死的丈夫弔喪。春分那時剛上小學;夏至是個沒有表情的幼兒,有股犟勁,只知道往水杯裡投花生米,誰也阻止不得。這麼舉家大小一起出動,嬋娟不得不起疑,在背後叮囑細輝留意,說你哥要來打你媽的主意了。兩天後他們本該回都城;上班的要上班,上學的該上學。大輝卻說車子壞了,不得已留下來修車;恰巧蓮珠那日有事南下,便順道載了蕙蘭母女三人回去。

「是呀,那一路上我與蕙蘭不知說了多少話,她尤其滔滔不絕。」蓮珠說。「其實都是在說你大哥的事。」

大輝重回酒樓上班後,翌年即識得了一個老闆,又被人家說動,不等酒樓年終發花紅便辭工了去替人家跑腿辦事。據說那半年掙錢很快,大輝躊躇滿志,一度抓住蕙蘭的手,對她說「我以前這麼多年走的都是冤枉路。」蕙蘭感受到丈夫手中的力度,大受鼓舞,像是真看到了大輝向她描繪的未來生活的願景。當時她在車上向蓮珠轉述,說她與大輝要在都城買房子,要湊齊春、夏、秋、冬四個孩子,還有要讓春分去學鋼琴和芭蕾舞等等,全都十劃未有一撇,卻已有了十足的喜悅,急著要與人分享。

「我忍不住潑她冷水,說世上哪有容易賺的錢。」蓮珠說。「除非走的是旁門左道。」

蕙蘭聽了良久無語。有一段時間因為找不到別的話題,她頻頻回過身去逗春分說話,說我們快要回到家囉,公公在家裡等著呢。直至車子快要開進都城,路收窄,大道收費站已在望,蓮珠憋不住冒出一句話來,說蕙蘭啊,你讓大輝去走夜路,不怕風險嗎?

「她怎麼回答呢?」細輝問。

蓮珠抬起頭看著對面牆上掛的一幅極為俗氣的風景畫,對那色彩濃豔的壯麗山河端詳良久。

「她對我說,蓮珠姊,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喜歡大輝。我真的很愛他。」

蕙蘭用了「愛」這個字眼,這叫人多麼難忘。那是蓮珠人生中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愛」。這是多麼拗口而不真實的一個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戲劇和電影裡才見過有人用上它,說得臉不紅氣不喘。那些秦漢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說的「愛」,與那一刻因懷胎而過度進補,以致渾身臃腫,一張臉脹得有如發酵麵糰的蕙蘭所說的,竟是同一回事,聽起來一樣的動人,竟沒有讓她覺得滑稽或起一身雞皮疙瘩。蓮珠吞下一口唾沫,將蕙蘭這一句話,連著「愛」這個難以消化的字眼嚥了下去,竟覺得微酸。她冷冷的說,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剋星了。

「那一年立秋出生不是麼?」細輝沉吟片刻。「立秋現在是十歲了,抑或十一?」

「還在上小學呀。再過幾個月,他要當舅舅了。」蓮珠說。

「姑姑你十歲的時候,不也當了我的姑姑嗎?」

蓮珠莞爾,啐他一口,說真算起來,我三歲就當人家的姑姑了。

那一天的蓮珠特別善感,細輝不無所覺。她在談話裡不斷的打撈往事,從十年前那一段去都城的路說到古樓河口的童年回憶,把一頓飯拖延了許久。飯後街上已垂下黑色的天幕,雨倒停了。蓮珠卻意猶未盡,又隨著細輝回店裡待了好一陣。店裡不時有顧客三三兩兩地走進來,她囑細輝忙自己的事吧別理會我,她則坐在收銀臺後頭,疊著手呆呆地凝望外頭五光十色的大街。直至又下過了一場帶雷的驟雨,蓮珠最終拿起皮包離開,細輝搶出去陪她走到停車的地方,忍不住問她何事心煩,蓮珠開啟車門,苦笑說女人還能為什麼事煩惱呢?

「你的姑丈在外頭有女人了。」

細輝沒有把這訊息告訴嬋娟。他回到家裡已經很晚了,屋裡全黑,只有門廊的一盞日光燈還亮著;在燈里老去的鎮流器不住鼓譟,像在抱怨工時太長。他走到廚房,經過女傭的房間,透過虛掩的房門,聽見裡頭有很細的說話聲,像是女傭在與家鄉的女兒談電話,說話的調子十分甜蜜。細輝不知怎麼記起以前聽過拉祖與銀霞討論印尼語與馬來語的差別;銀霞的形容極妙,說印尼語比馬來語黏膩;人們說話像在嚼著麥芽糖,有一種親暱的,像是在向親密的人嘟噥的味道。拉祖聽了露出一口白牙,隨即搖頭晃肩哼了一小段歌曲。細輝覺得甚為耳熟,他問這是馬來歌抑或是印尼歌啊?無人回答。這時候他驀然記起那些歌詞,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銀霞的意思,不期然哼起了那調子──

蜜糖在你的右手,毒藥在你的左手,

我不知道你將要給我的是哪一個。

他走進房裡,才知道嬋娟雖然躺在床上了,卻並未睡著,眼睛明晃晃地睜開著。細輝以為她見了他,必然又要投訴屋裡屋外各種擾人的雜音。那時候隔壁人家還沒動工裝修呢,但總有別的什麼困擾她,譬如水龍頭該換了,你聽不到嗎它熘下的水珠,滴答滴答;譬如後巷那些發情的野貓,日夜在模仿嬰孩的哭聲;譬如對面的印度人家來了人客,一屋人說話鏗鏗鏘鏘;譬如女傭房裡開著何門方氏留下的收音機,一整晚沒完沒了的馬來歌曲。她卻什麼也沒說,只是盯著天花板,目光虛浮,魂魄像脫臼的四肢懸掛在軀幹上。細輝便知道她剛從惡夢中逃出來了,必然是那個死去已久的女學生又在夢裡拽著她,喊她老師,要與她說話。他躡手躡腳地在她的夢境邊緣走過,去洗了澡,出來時嬋娟已然闔眼;窗外略有雨後之聲,四周仍一片寧靜。

那張床是一潭沼澤,細輝躺下去便緩緩下沉,被濃稠得讓人睜不開眼睛的黑暗所淹沒。他睡得極沉,夢也被灌飽了墨汁,如魚睡在水中,沒聽到夢境外頭的聲響,也沒發覺身旁的嬋娟掀開被子,嘀嘀咕咕的爬起床來,像過去許多個晚上那樣走進浴室,彷彿要滅口,又猙獰著臉逐一對付那些守不住秘密的水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