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仔紙

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那是蕙蘭頭一次給細輝打電話呢,細輝因而知道事態緊急,也知道這意味著蕙蘭不想讓何門方氏知道她家的窘境。他終是沒對母親說的,只說你還記得大哥家裡住的那一對頭髮五顏六色的房客嗎?他們搬走了。何門方氏說啊那一對孖公仔,我曉得呀,他們搬走好幾個月了。

「你大哥告訴我的。」何門方氏眼也不抬一下,只兢兢業業,努力在咀嚼嘴裡的晚飯。「他今日下午打電話來了。」

「他還說蕙蘭一天到晚在家裡發脾氣,他受不了,打算要回酒樓去工作。」

那些優質的襯衫和西褲便又從衣櫃裡拿出來了。即便是極好的料子,又套上了塑膠袋,白襯衫掛在衣櫃裡久了仍難免微微發黃,而且都散發著一股樟腦丸的味道。蕙蘭從銀行提出了細輝轉賬過來的錢後,第一件想要做的事便是到商場去給大輝買幾件白襯衫。這一回買的不像以前的那些矜貴,卻也都繡著噴水鯨魚和綠色短吻鱷等喊得出名字來的牌子。她讓大輝把衣服穿上,她自己坐在床沿;懷裡抱著夏至,身邊站著春分,母女三人目光一致地看著大輝在房裡的全身鏡前昂首挺胸,由下而上地將紐扣逐一扣上。那鏡子是從附近的馬來小店買回來的廉價商品,也許是鍍銀技術不好,鏡裡的影像總顯得有點乖張,而且會把人照得稍微寬扁,蕙蘭說這是照妖鏡,平日最恨站到鏡前。可是鏡裡的大輝卻一點不受影響,仍然像十年前初見時那樣的俊美和挺拔,而他顯然也自覺如此,下頜昂起,不時斜乜背景中的母女三人,一副君臨天下的神色。

蕙蘭不知怎地想起以前上小學時,她特別喜歡玩的一種換衣紙娃娃,她的父親葉公將之叫作「公仔紙」。就三幾角錢買的一張硬卡紙,上面印著穿了泳裝的窈窕女孩,附上各式衣裙、帽子和包包,沿著切割線撕下來便可以替女孩換裝,為她設計各種場合。那時她拿葉公給的零用錢買了許多這樣的公仔紙,都一一撕下來收藏在舊雜誌的書頁裡。平日葉公上班了,家裡無人,她便把這些紙女孩拿出來當玩伴,給她們名字和身分;讓她們到皇宮裡參加舞會,最終成為皇后。

那一刻她記起來,小時候她也曾是個被嬌慣的女孩。雖然身邊只有父親,但葉公待她極好,無處不想滿足她,也給她買過許多蓬蓬裙和閃閃發亮的心形髮夾什麼的,讓她將自己妝扮成公主。直到她長大成為少女,被所有的鏡子告知她,你不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孩,她一氣便變成了個男仔頭,從此不屑於一切女生的玩意兒,直至大輝出現在她面前,她心裡驚呼,真體面的一個人啊,穿什麼衣服都好看,像她小時候最鍾愛的一套公仔紙。

大輝扣上袖口的紐扣,問鏡中的蕙蘭,怎麼樣?好看吧?說時揚眉,蕙蘭覺得鏡中人挺俊得幾乎像一座雕像。她禁不住也看一眼雕像背後那目醉神迷的女人。女人身邊站著一個頭大身小,長髮稀薄,懷裡抱著一個邋遢洋娃娃的小女孩,也和她一樣像看見明星似的兩眼熠熠生輝。

「好看極了。」蕙蘭痴痴地點頭。「真該死,忘了給你買一條皮帶。」

皮帶買回來的那一天,也正是大輝重回酒樓上班的時候。依然是以前那肥頭耷耳的表弟替他說項。彼時這表弟已是某酒樓的副經理了,對他的老闆說我這表哥相貌堂堂,光讓他站在門口也能招徠不少食客。如此又把大輝帶到另一家酒樓,讓他當了個副領班。蕙蘭覺得這樣甚好,從此葉公上班便有半程順風車可坐,而且酒樓這圈子她有不少耳目,宜於照應,不至於像之前在夜市那樣,把人放到了「公海」。

她記得的,她把大輝要穿的衫褲早早熨好,那一天又逼著父親替她顧孩子,自己坐了車出門去給大輝買一條嶄新的皮帶。她再三跟店員確認那皮帶用的是真的水牛皮,那婦人把一卷皮帶舉到她鼻端,讓她聞一聞那一股真皮的味道,還說她要不相信,回家拿火灼一下便可知真偽。蕙蘭當真這麼做了,在那皮帶上挑了個不顯眼處,拿大輝的打火機烤它一烤,果然皮革沒有被燒熔,也沒有釋出刺鼻的氣味。她十分高興,獻寶似的拿出來,說祝你開工大吉。大輝只看了一眼,說皮帶這種東西,以後還是讓我自己挑吧。蕙蘭覺得這話刺耳,一時不知該不該發作,這時候夏至在房裡嗚哇嗚哇哭起來,蕙蘭便咬了咬牙說,這是真牛皮呢,不便宜。

她說了站起來走向臥房,在房門口忍不住回身。「買皮帶這事不同買車子,你懂個屁。」

這種小齟齬是慣常事。自從辭去工作留在家中帶小孩,蕙蘭便覺得自己的脾氣越來越乖張。大輝待業在家時也常無名火起,多嫌她不稱職,總說你做了家庭主婦,怎麼家裡反而比以前更亂七八糟?地上滿是孩子的玩具,屋裡滿是電視的聲浪與孩子的哭鬧。

「女兒邋邋遢遢,你自己也不修邊幅。」

兩人為此吵起來,葉公搖頭嘆氣,避難似的趕緊抱著頭躲進房裡;春分仍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裡抓著一塊威化餅,上面塗的草莓醬都融化在她手中;夏至猶自抓緊兩隻小拳頭,在搖籃裡蹬腿哭泣。

那一天上午大輝沒時間跟她吵。他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洗澡和整理儀容,戴上蕙蘭買的新皮帶,穿戴整齊走出臥室。蕙蘭瞥他一眼,氣就消了,不禁一笑,大輝順勢擁她入懷,說老婆待我真好。蕙蘭依偎在他懷裡,聞到新襯衫和新皮帶的味道,還有他用的古龍水,覺得如此甚美,像是預告著一個風浪過去了,生活即將回復平順。她替他將衣物拉扯整齊,一再交代,你醒醒定定啊。

大輝與葉公出門以後,蕙蘭不知怎麼覺得心情極好,彷彿心裡解下了一塊系之已久的大石,遂趁著夏至入睡,將客廳及廚房認真收十了一番,甚至也將廁所的抽水馬桶刷洗乾淨。忙完後她走進睡房,看見春分像只小狗似的蜷縮在床上睡著了,臉上手上沾著餅乾屑和草莓醬。房裡果然像大輝說的,一團凌亂,但四周竟難得地十分寧靜;空氣裡氤氳著一縷古龍水的芳香,似有若無,像是鏡裡久久不散的一個回眸。蕙蘭盯著春分的睡臉看了一陣,依稀看見自己的眉目。她想起自己童年時也曾這般,在如此靜寂而慵懶的下午,父親不在;她一個人伏在父親的床上玩公仔紙,哼著小曲,或是給那些紙人配上對白,往往等不及把女孩都變成皇后,便困極了不支睡去。這些回憶像是伴著慢曲,誘人入眠,她忍不住也躺下去,在那一床許多天未收十的被窩中,抱著女兒,像抱著一個骯髒的,臉上還畫了塗鴉的布娃娃;聞著那床鋪透出的汗酸與尿羶;並不是累,只是說不出的滿足,便沉沉睡去。

:馬來西亞有功人士勳銜稱號之一,由國家元首和州元首冊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