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

流俗地 黎紫書 第1頁,共2頁

直到後來春分出生,大輝仍然懷疑之前那懷上的胎兒並不存在。他會在各種時刻,出其不意地表現出他對這事始終持心存質疑。他也曾經用半開玩笑的口吻問蕙蘭,其實春分之前那一胎是假的吧?

「怎麼說?你以為我在騙你?」蕙蘭瞟他一眼,臉上的表情也沒太認真,眼角有調情的意思,好像沒有很嚴肅的回答他的問題。

「難說呢,你這女人有點心雞(計)啊。」大輝的目光輕浮,笑時吊起一邊嘴角,口裡朝蕙蘭噴出一縷白煙,模煳了她的視線。他們的女兒被蕙蘭抱在懷中,是個剛出生沒兩天的小東西;皮膚赤紅,臉上有點皺皺的,沒有眉毛;看起來很醜,像造物者十分草率,用一個過大的皮囊隨便裝了一點血肉和骨頭便塞給她,敷衍她。蕙蘭說怎麼會這樣呢?這孩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她的父母。她的父親葉公啐了一口,說你剛出生時就長這模樣;一模一樣的眼睛和鼻子!她簡直就像個複製人。

「放長雙眼吧,女大十八變呢。」葉公這話是逗著春分說的。她那麼小,還沒想好該取什麼名字。葉公興之所至,隨口喊她「多莉」,大輝聽了皺眉,說你怎麼把我的女兒叫成小狗了。葉公說,這哪是小狗的名字?你都不讀報紙嗎?這是綿羊!

第二天,由葉公出馬,帶著一張笑臉走進百利來的貴賓廂房裡,請一位老熟客給他初生的外孫女取個好名字。那熟客過去是個華校校長,因妻子擅於經商投資,早年與人合作買下許多耕地種植油棕,家中暴富,孩子一個一個被培育成醫生和會計師什麼的。他早早退休,在家寫寫文章,出了許多書,文名越盛,眾望所歸地成了華文作協的會長,出錢辦自己的文學獎,在社會上德高望重。葉公以前在別的酒樓工作時就已認識這家人,算是站在飯桌旁看著那幾個未來醫生和會計師長大,人家自然不好推辭他這微小的請託。再說那位作協老會長也真喜歡被這般逢迎,十分欣喜,便問明詳細,用了一頓飯工夫,想出這麼個名字來。

「叫春分吧,是廿四節氣裡的第四個節氣。」老會長塞給葉公一張餐巾紙,上面用黑筆工工整整地寫了「何春分」三個字。他還說春分是好時節;春分以後陽光明媚,雨水充沛,正好播種。「寓意以後孩子陸續有來,你兒孫滿堂。」老會長笑吟吟地說,以後第二第三第四個孫兒出生,你還來找我,我給你弄個四季全套,再風雅不過。

蕙蘭其實並不喜歡「春分」這名字。她雖然只有中三的教育程度,卻總知道「分」字不祥,似乎不宜用作人名。她說不如用「芬」字代替吧,畢竟是個女孩呀。葉公無可無不可,沒想到卻是大輝反對。他說人家大貴人取的名字肯定有道理,你沒見他家的孩子一個兩個都成材,滿門昌隆嗎?那必然跟他取的名字有關連。蕙蘭一想也是,而且她知道大輝原想要一個兒子,見生下來的是個像小沙皮狗一樣的女兒,多少有些失意;難得這名字像給他注入一支強心針,她亦不禁寬心,便欣然替女兒接受了這名字。

春分滿月後不久,蕙蘭抱著她,坐著大輝的車子一刻不停地直驅錫都,讓何門方氏親眼看一看這何家內孫。何門方氏可沒她原先想像的那樣興奮,儘管她也像別的長輩和老人那樣把臉湊前來,嘰哩咕嚕地說些打趣話逗那嬰兒,表情姿態卻生硬得很,像是她這輩子從未逗弄過小孩一樣,也沒有顯出迫切要抱一抱孫女的意思。那時候小叔細輝剛結識了一個女教師,兩人正開始交往,何門方氏談起這個倒是眉飛色舞,說她是怎麼拜託了許多朋友,才終於給細輝介紹了這麼一個好物件。她趁著大輝一家回來,特地安排了一次家庭聚餐,算是給春分擺滿月酒。這種場合自然有小姑蓮珠一份,還讓細輝把那個叫嬋娟的教師帶來,儼然已把人家當作未來兒媳。

蕙蘭自從與大輝在一起,已見過蓮珠好幾回,每一次都見她盛裝打扮,笑靨如花地出現,卻又總是坐不得久,往往等不及一頓飯吃完就得夾著香風匆匆走人,說是有別的活動要趕著出席。什麼華教籌款義演,什麼社團八十週年紀念晚宴,或者是跑馬會辦的什麼殘障人聚餐等等,也有「馮家那邊」的喜宴或聚會,譬如老太爺九十老壽或小外甥碩士畢業慶祝會之類的;又總不忘迂迴地向大家強調,儘管重要的事情那麼多,她仍然不惜在百忙中擠出點時間,抽身來「見見自家人」。

像蓮珠這種手段的闊太太,蕙蘭在都城的酒樓工作,見過不少了。只是大輝家畢竟出身漁村,親戚雖眾,但那些人大多一股泥腥氣,還被海上的烈日烤得焦黑,像泥鰍一樣上不得檯面,難得有一個這麼大方貴氣的,讓蕙蘭十分側目。她的家婆何門方氏與這年紀看著像她女兒一般的小姑十分親近,一席飯的時間,幾次問起對方的孩子,還眉開眼笑地對嬋娟說,蓮珠啊有個兒子六歲了,一出生即白白胖胖,手臂大腿一節節,還有雙下巴,彌勒佛也般,十分討人喜歡。細輝在旁幫襯一句,說是呢,我給那小表弟取了個英文名字,叫米其林。蓮珠啐他一口,說你別聽他胡說,我兒子的英文名字好聽呢,叫羅勃.馮。何門方氏點頭稱是,說就是嘛,明明就叫蘿蔔。

這麼一種團圓和睦的氣象,連那個不知底細的女教師也能敞開來捧腹大笑;蕙蘭手抱春分,這晚上女兒又特別扭計,許多不合時宜的哭鬧,使得蕙蘭坐立不安,尷尬得很,竟覺得自己有點擠不進這氛圍裡。倒是大輝對大家的一團和氣提不起勁參與,話很少,打了兩個哈欠,期間還藉詞解手,兩次站起身來走到酒樓外頭去抽菸。蕙蘭從以前第一趟跟大輝回家,就發覺他對這小姑姑特別不領情,甚少與她直接對話;偶爾說了,也單單打打,像是話裡藏著什麼機鋒。這晚上大家提到蓮珠的兒子,說這胖小孩食神託世,懂得投胎,今生不怕沒有好東西吃云云,正值春分哭聲又起,蕙蘭顧著安撫,聽不得仔細,待回過神來,聽到大輝揚聲,說女人跟男人不一樣。

「女人有沒有投錯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有沒有嫁對人。」大輝說。

「我說得對吧,蓮珠姑姑?」

蕙蘭瞥了一眼蓮珠,再看看身邊的丈夫,這麼一環目,感覺到一桌子的人雖還在臉上掛著笑,臉色卻都在改變。那女教師顯然也察覺不妥,抬起頭來詳加視察,正好與蕙蘭的目光對上,便露出一排暴牙衝蕙蘭一笑,問她,你這女兒好可愛,叫什麼名字呀?蕙蘭便報上女兒的名字,叫春分,廿四節氣裡的那個「春分」。女教師似乎會不過意,表情有點迷茫,嘴上卻說啊春芬,這名字很好聽呢。細輝在旁幫了一句,其實只是重複蕙蘭所言,說是廿四節令裡的那個「春分」哦。女教師斜眼瞟他,說我懂呀,你以為我不懂嗎?

「我們學校也有一支廿四節令鼓隊,又打鼓又吶喊,像跳舞一樣的好看。」

這種飯局,蓮珠以前總是遲到早退;這晚上卻一直坐到甜點都吃過了才站起來,說好啦,該曲終人散了。說著,她施施然走到蕙蘭身邊,稍微矮下身子逗弄她懷中的女嬰,說這一對鳳眼長得真像你。蕙蘭意識到蓮珠是在對她說話,便歡喜地答應,說是呀我老爸也這麼說,說她長得跟嬰孩時候的我一模一樣。

「希望長大了會比她的媽媽好看吧。」蕙蘭說。蓮珠撇一撇嘴,說媽媽也很漂亮啊,不然大輝這傢伙會願意安定下來,老老實實的結婚生子?說時不知怎麼手裡變出了個紅包,輕輕塞到春分的懷裡,說是給孩子的滿月禮。蕙蘭代為接過,看見是金碹行印的紅包封,心裡十分高興,便嘬口學著童音說,姑姑送你禮物呢,快說「謝謝姑姑」吧。蓮珠說你搞錯了,她摸摸春分的小臉蛋。

「有了這小女孩,我升級當姑婆了。」

那紅包裡裝了個小盒子,裡面有一條金項鍊加一個沉甸甸的小兔金牌,916金,造工甚好。那晚上回到房裡,蕙蘭讓大輝看看,他只瞥了一眼,不屑地說,這女人只會拿錢收買人心。

蕙蘭才想起來,她與大輝結婚時,蓮珠做的禮也很輝煌。白天敬茶時她與丈夫拿督馮同來,推搪了許久才肯坐下受禮,除了給她一個金鐲子,也給大輝一個金戒指。晚上的喜宴,拿督馮有三個場要趕,分身不下;蓮珠一個人帶著三歲的兒子赴宴,隨行的還有一個負責照看孩子的印尼女傭,給了她與大輝一個九百九十九元的大紅包。那紅包,她當著大輝的面塞到她的手心,說我這侄子脾氣臭,不容易伺候,以後要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