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

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還有,」她傾前來小聲說,「我們女人流產和生產一樣的傷身,你要好好補補身體。」

蕙蘭結婚時,蓮珠的丈夫前一年才剛在大選中第一次代表秤砣聯盟出陣。那幾年市場發展蓬勃,政府祭出了「二○二○年先進國宏願」,像一帖春藥似的令全民亢奮難耐。人民過上好日子,一心求穩,大選狂吹秤砣風,拿督馮還真一齣師即告捷,贏了個議席,如願當上州議員,好不風光。蓮珠榮升議員夫人,每每與丈夫一同在場合中曝光,報紙上刊出圖片來,一律稱之為拿督馮賢伉儷。大輝看過的,報紙一甩,鼻裡冷哼一聲,說還賢伉儷呢,名不正言不順。

「這叫‘水鬼升城隍’了不是?」

蓮珠嫁作人妾,但這二奶當得風光無限,還豔光四射,所到之處無人敢不賞臉,蕙蘭覺得女人如此實在也不枉了。她在大輝面前自然三緘其口,不敢這麼說。以前她說過些什麼對蓮珠表示欣賞,大輝氣得叉起腰來罵她,說你們女人都愛慕虛榮。蕙蘭那時脾氣還有點犟,敢在語言上衝撞他,兩人不免張聲大吵。直到她第一次懷孕,也許是荷爾蒙作祟,偷偷改造了她;也可能是三十歲才將為人母,她陷入莫名的恐懼和焦慮中,像是意識到人生到這兒算怎麼一回事,便忽然覺出自己多麼害怕失去大輝,從此對他順從了許多。父親葉公有所察覺,說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蕙蘭笑,說要你管嗎?我心甘命抵。

那孩子,在她肚子裡住了將近四個月,醫院的護士說胎兒有一個手掌這麼大,已經長出了手指和腳趾,卻尚未知道是男是女,就在她結婚的兩週前讓她給弄丟了。她聽到大輝給他母親打電話,特意走到屋外大門口那裡小聲的講,說孩子沒了;說不曉得什麼原因,可能是婚禮的事情太多,她精神緊張,反正就是流產了;說沒有啊,一直都在控制著,沒有吃生冷的食物呀。何門方氏似是覺得不可置信,堅持讓大輝把電話轉交給她,要問個清楚。蕙蘭接過電話,也一五一十,說自己一直都在留意飲食,沒吃生冷水果,沒有喝冷飲;有在吃醫生介紹給孕婦的牛奶粉;沒有啊沒有減肥,這時候補充營養都來不及了,當然不會減肥;腰痠的時候就服六味地黃丸呀,這六味地黃丸是媽你推薦的吧。

她這麼說,何門方氏就不高興了。日後有話傳回蕙蘭耳裡,說她的家婆對好些鄰里說,兒媳婦丟了肚子裡的孩子,居然怪我!

大輝見她煩悶,那時也忙著籌備婚禮,沒對她說過半句不好聽的話。只有在夜裡兩人一起躺在床上,凝視著掛在對面牆上的結婚照時,他問她怎麼知道小產的呢,蕙蘭便說有血啊,一塊一塊的滑下來。「我就知道他走了。」說的時候,她看著結婚照裡的自己,穿著蓬裙,腹部被隆起來的裙子遮掩,孩子就在底下。

「不痛嗎?」大輝問。

「不痛的。」她說,只像有時候月經來得兇猛,那孩子就隨著經血流出來了。她從百利來的廁所裡出來,逕自去找大輝,說我下面流血,孩子好像沒了。大輝一驚,說那怎麼辦?那時段百利來辦著兩個喜宴,樓上樓下正忙得不可開交,蕙蘭說那我叫一部車子去醫院檢查一下吧,還真的去與經理說了一聲,自己一個人坐上計程車去了醫院。醫生真說孩子沒了,把這叫著「自然流產」。蕙蘭眉心微蹙,想問這怎能叫「自然」呢?但醫生說了就走,把她交給一個態度有點粗暴的老護士處置。老護士一邊替她清理,一邊問她是不是明知懷孕了還與丈夫行房。蕙蘭說我怎麼知道呢,從來沒人跟我說過懷了孩子不能行房。那護士撇著嘴瞪她一眼,轉身找來一份《妊娠需知》之類的手冊,全綵印刷的幾頁紙,上面有巫英華三大語文,讓她拿回家認真讀一讀。

「現在才給我這個有屁用嗎?我的孩子都死了。」蕙蘭說。

那護士被蕙蘭的反應嚇了一跳,說你還中氣十足啊。之後她轉過身,在一堆鍋碗瓢盆似的鋼器上忙別的什麼,用一個微駝的背嵴對蕙蘭說,你自己不懂,難道不能問問你的母親和姊妹嗎?

「我沒有媽媽。她不等我斷奶就跟男人跑了。」蕙蘭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在此時此地,跟一個不認識的老護士說這些,聲音卻由不得哽咽。「我爸只有我一個孩子;女兒是我,兒子也是我。你叫我問誰去呢?」說了,她禁不住躺在那護理床上,兩腿大張地放聲大哭起來,像是這時候才想到要埋怨那多年以前已經離開,把她丟下了不管的女人。

父親葉公總是隱晦地說,其實怪不得你的母親,怪不得她。

蕙蘭哭得很兇,哭時腹腔不斷使勁,好像這樣可以讓一個有了手指腳趾的孩子,帶著屬於他的黏液和血塊走得乾淨些。那老護士似是不為所動,好像蕙蘭這般激烈的表現於她已司空見慣。做完她的工作後,老護士說你哭夠了就擦擦眼淚走吧,這張床還有人要用的呢。

「你還年輕,好好調理一下身體。以後還有得生的。」老護士從床上撿起被扔到一角的《妊娠需知》,皺著眉抓起蕙蘭的手,將手冊一把塞到她手裡。這老護士的動作如此粗野,態度肆無忌憚,幾乎像個關係親密的家人;蕙蘭仍然掛著滿面淚珠,哭意猶像一股氣流似的在胸口伺機而出,卻不知怎麼被老護士這動作和她說的話逗得噗哧一笑。她伸手拭了一把眼淚,說是的,我很快會再懷上孩子。

老護士翻眼瞪她,眼珠像金魚眼似的暴凸,一字一字緩緩的說,流產後一個月內不能進行房事!

蕙蘭回到家裡,想起那老護士的言行舉止依然忍不住笑。大輝和葉公人未回到,已打過電話來問。她便對著話筒說孩子沒了呀,聲量大得出乎意料,像是那不由得她控制,一屋子迴盪著她朗朗的話聲與迴音,孩子丟了,孩子丟了,丟了。

後來三十多天,甚至在她與大輝結婚的洞房之夜,她都沒有與大輝行房,直至月經恢復以後,她才主動去撩撥。手往他胯下掏,雙唇銜著他的耳珠,說我不甘心呢,我要追回我們的孩子。那兩年她與大輝性事頻密,春分卻姍姍來遲,兩年多後有一陣她忽然胃口奇佳,日日夜夜都覺得餓,就像身體裡生出另一張嘴和另一個胃。她算算月事才遲了幾天,仍然去藥房買了檢孕棒,清晨特地爬起床來用第一泡尿檢驗,居然正如她所料,孩子回來了。

到了這時候,大輝才偶爾會拿那個流掉的孩子開玩笑,吐著煙問她,其實當初那一胎是假的吧?蕙蘭看著那些白煙在她面前繚繞,聞到了煙裡微苦而嗆辣的味道,她說,你抽菸走遠一些,別讓我和肚子裡的孩子吸你的二手菸。她的聲音語調聽著像命令,有種不容拂逆的意味;大輝一愕,就那麼一瞬,眼前的煙霧再無法凝聚,蕙蘭臉上的表情在嫋嫋散去的煙霧中清楚浮現。儘管眉目含情,一隻上揚的嘴角隱約帶笑,但她堅定的說,我是認真的。

「我要把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來。」她揚起一冊翻舊了的《妊娠需知》,對大輝再說一遍,我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