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這人太天真,太容易相信人。再這麼下去,蕙蘭知道早晚有一天會出事。她從年輕時就懷著這想法,如此忐忑了許多年,等父親終於出事時,她已經是半百的人,父親也已過了古稀之年;頭髮掉了不少,眉目轉灰,臉面卻仍白淨,幾乎無須,人們總說他有幾分像電視上的白麵太監,因而在背地裡給他取綽號,謔稱為「葉公公」;當他的面,則叫他「葉公」,謂之對老行尊的敬稱。
以前在百利來酒樓當經理時,人們已經這麼取笑蕙蘭的父親了。也有的說他的粵語字正腔圓,調子古怪,活脫脫粵語殘片裡走出來的人。大輝剛到百利來見工時,正是葉公給他面試。下午蕙蘭來值班,父親便對她說起有這麼個年輕人快來上工。他說這人不得了,儀容秀麗,俊美得像三國裡的周瑜。蕙蘭曉得父親的情趣和品味,聽見他這麼出力誇一個男子的容貌儀表,自然以為那是與父親一個路子上的人,就像家裡當時住的兩個房客一樣,都細瘦,說話有氣沒力;在髮廊工作,頭毛三五天換一個顏色。
兩天後她初見大輝,被這麼挺拔的一個身影嚇了一跳。父親殷殷地拉著人家的手走來,就像現如今那些孟加拉外勞那樣,在他鄉重逢相認過了,牽手含笑,說蕙蘭我給你介紹,這是大輝。蕙蘭抬起頭,說你一日三餐吃的什麼呢?怎麼長得這麼高?
「三餐怎麼夠呢?」大輝說。「我一天吃五餐的呀。」
當時站在大輝身旁的,除了葉公,還有一個把他介紹到酒樓來的後生,是大輝的表弟。這表弟雖然肥頭耷耳,五短身材,但在酒樓裡打工多年,見的人多,機靈得很。他見蕙蘭當時那種眉眼,幾近含羞答答,轉身便對大輝低語,說這領班和她的老爸都喜歡你,你以後有好日子過了。
蕙蘭那時一點不知道大輝的底細,只曉得他在日本打過幾年工,回來後嫌錫都落後,生活指數低,找不到像樣的工作,毅然到都城來謀生。這樣甚好,不正說明他有志氣麼?也許是因為在日本的大都會浸淫過,這人的儀容顯出修養來,一點沒有小埠來的人那種土裡土氣。而他本來就長得好看了,穿上酒樓指定的白襯衫深色西褲,加上黑皮鞋,在一眾侍應當中鶴立雞群,特別儀表堂堂。蕙蘭一點沒掩飾對他的歡喜,還說服父親給他一個優惠價,免付按金和上期,把家裡最後一個空房出租給他。大輝搬進去後只交了一個月房租,在房裡隨地鋪了一張廉價床埝;月中買的床架尚未組裝起來,月底就搬到蕙蘭房裡,成了自家人。
這些事,一五一十,都在葉公眼皮底下,他卻始終沒說過半句不中聽的話。以後事情變酸,再變苦,終於一發不可收十,變成一個扛也不是扔掉也不成的爛攤子。蕙蘭無力時也曾埋怨,說你呀明知前面有個凼也由得我一腳踩下去,怎麼當父親的呢?葉公便像受了極大的委屈,苦著臉說是呢,阿爸是我,阿媽也是我,兩個角色我演得再成功,都只能拿五十分。說著瞄一眼他的外孫女春分,說你不知道自己從小有多叛逆,多橫蠻;哪一次不是我說不能做的事,你偏要做?
事實卻是葉公當時也很滿意大輝這個「未來女婿」。蕙蘭以前交往過的幾個男朋友,都是些面黃肌瘦,臂上畫龍描虎的人;收賬的有,鬥木的有;之前一個廚房佬,女兒覺得有男子氣概,卻滿口髒話,一言不合即拎起菜刀揚威耀武。蕙蘭的脾氣暴躁,也不是省油的燈,這些男友都不能長久。眼看要三十歲了,好不容易遇上大輝,這麼個人模人樣,穿起龍袍真像個太子的,難怪女兒一見傾心,他自己亦甚具好感,還怕一招引君入甕捉不牢這麼好的水魚,會讓他逃脫了去。女兒從小在他腳邊長大,是被他慣壞了的人;葉公深知其性格,卻還真沒料到她對大輝會這般生滋貓入眼,一往直前,最終用力過勐,自己一頭栽了進去,差點翻不過身來。
下午三點鐘酒樓午休時,蕙蘭召了一輛車飛趕回萬樂花園。三個孩子都坐在廳裡。夏至架著大得像兩面放大鏡的一副厚眼鏡,伏在飯桌上做功課;立秋坐在電腦前打電動,大女兒春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支六、七人的韓國美男合唱團在臺上載歌載舞。她見了母親,朝外公的房間努努嘴。那房門是闔上的,蕙蘭瞧兒女們這種動靜,知道事態沒有多嚴重,不由得舒了一口氣。她問春分,你在電話裡不是說外公流了很多血嗎?
「止血了,我替他包紮了傷口。」春分說。「那個人也走了。」
蕙蘭在門口說,老爸我進來了。說著推開房門,先看見房裡一片凌亂,衣衫扔了一地,一張椅子倒在那裡。葉公在床沿坐著,一雙蒼白的腳丫觸地,腳上青筋暴凸,狀似薄土底下的一撮蚯蚓,又有點像蝦背的腸泥。葉公還穿著睡衣,淡藍色的褲子上有血跡,星星點點,像畫得拙劣的紅梅;衣衫上更多,襟前一大片,紅得過時,帶著點褐色。蕙蘭想到這麼多血從一個老人身上傾出,不由得心驚。她的目光再往上移,葉公正垂下眼皮在看那倒地的椅子,像是在審視一個被處決了的人,又像是一具僵硬在那裡的屍體。他那張臉失血,比平日顯得灰白,雙目無神,彷彿靈魂還在流失中。傷處在頭顱,大概比額頭稍高,在髮際線一帶;亂纏的繃帶看來像一頂馬來人戴的哈芝帽,有血一層一層滲出,暈染成玫瑰般的一朵紅色印花。
「你還好吧?」蕙蘭走前去,「流這麼多血,不需要縫針嗎?」
葉公搖搖頭。他說那個人走了,以後不會回來了。說著,他仍然神情呆滯地凝視地上的椅子,彷彿「那個人」就躺在那兒,倒地不起。
蕙蘭說走了就走了嘛,難道你還以為他會跟你過人世嗎?她在父親身旁坐下來,伸手整一整纏在他頭上的繃帶,問他這是拿什麼敲的呢?你不要去看看醫生嗎?沒弄好會破傷風呢。
「這一次被拿走多少錢?」蕙蘭問。
葉公搖搖頭。
「沒有?」蕙蘭馬上皺起眉頭,聲音變得尖利。「騙鬼啊?沒拿你的錢,你會氣得跟他拼命?」
這種事不是第一回了。自從葉公從酒樓退休以後,靠著申領出來的公積金養老,便三番四次被人盯上。來的人都比他年輕許多,甚至年紀比蕙蘭更小,形形式式,無不是外州來的異鄉人,都像街上的流浪貓狗似的被他收留,最終搬進來與葉公共享一個房間,許他好夢,讓他好一陣春風得意,於是每次出事,便有某個「那個人」被掃地出門,剩下葉公滿腔怨憤,以後三五天至三五個星期不等,蔫頭蔫腦,說各種喪氣話,怎麼逗他都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這卻是頭一回鬧得見血,可見災情前所未有的戲劇化。春分打電話來,十萬火急,說外公與那個人在房裡爭吵纏鬥,不知怎麼老人手裡忽然變出一把美工刀來,恫言要一齊死,不料被人隨手推倒,敲崩了頭,血流如注。
春分在電話裡報告這等事,竟沒顯得多慌亂,似乎連她也早已預見會有這一日,葉公會出事。她說媽你要不要回來看看情況?你不回來,我也可以帶外公出去看醫生。蕙蘭心煩意亂,說你腹大便便還要跑出去?不怕在街上生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