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敢向上司請假,只能熬著等到午休時間,兩個半小時內風風火火地來去一趟。她過去在酒樓裡事急請假的次數多,同事頗有些微言;要再請假,可以想見經理會擠出怎樣一張臉,說怎麼就你家這麼多事?上一回女兒失蹤,這一回又換誰倒楣?蕙蘭還真難以說明,總不能說七十多歲的老父遭人騙財騙色,在家中要死要活。何況父親葉公一輩子在酒樓打工,行內許多人識得,甚至還曾經被這經理尊稱為前輩,蕙蘭自然不敢在他面前洩漏一點風聲。
這兩個半小時,平日她可是要在酒樓的廂房裡,搬動幾張椅子排成一列,躺在上面睡個覺的。她總是那麼累,隨時隨地躺下來就能睡死了,像夢裡蟄伏著一隻巨大的章魚,只要她一闔眼便硬生生將她吸進充滿墨汁的肚腹;那裡漆黑而沉靜,讓她睡得像個胎兒。幾個曾與她共享一個廂房午憩的女同事批評過她的睡相,說女人睡得四仰八叉,還打鼾,十分不雅。蕙蘭笑說我睡覺時不接客,要雅給誰看呢?那些女人便說哎呀你還得找個男人再嫁吧,總不能為一次失敗的婚姻自暴自棄呀。
蕙蘭要麼朝她們翻一個白眼,要麼搖頭苦笑。心裡萬分不服,想想自丈夫跑了以後,自己一個女人在都城這麼個地方獨力養育三個孩子,咬牙而已,沒對她們哼過一聲,怎麼叫著自暴自棄呢?有些相熟的老朋友則好意勸她去驗血,做個身體檢查吧。「看看是不是血糖高了,不然怎麼會一天到晚疲乏到這地步?」
人們這麼說的時候,蕙蘭知道他們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她搶先把話說了,說我應該減肥才是,這些年什麼都掙不到,只長了一身肥肉。
確實如此,自從大輝離開家裡,蕙蘭不得已重新出來工作,回到酒樓日日端菜斟茶,體重便逐年遞增,三年後她升級當領班,身形已經又回到十餘年前在百利來初見大輝時的等級。人們在背後譏笑,叫她「小河馬」;也有的拐著彎揶揄,說她當年曾為情消瘦,而今又打回原形。「為情消瘦」這話說得輕佻,聽來就像減肥不費吹灰之力,蕙蘭嗤之以鼻。她當年為了甩掉一身贅肉,可是投入不少金錢和時間,費了大功夫的。那時她買了許多瘦身產品,一日三餐吃的都是粉末泡水後弄成的流質食物,再加上用開水燙熟的蔬菜瓜果,吃得連拉出來的屎都成了綠色,還像牛糞便一樣散發著草青味。
她這一輩子只這麼一回豁出去,為一個男人挖空心思,施盡渾身解數。倒不是大輝對她說過厭棄的話,也許正是因為他沒說,蕙蘭更因此為他而忍不住嫌惡自己。那些年大輝在她眼中是一個會發光的人,只應天上有,配得上更好的東西。她那時半點忍受不了任何與他不匹配之物,於是給他買了真絲襯衫,名牌西褲和小牛皮做的皮鞋,還願意在每週休假時主動給他熨衣服和擦鞋子,一心一意,深怕他身上出現半點瑕疵。父親葉公有看不過眼的時候,說她對自己的親生父親都未曾如此用心,蕙蘭眉眼含笑,說我連對自己都不曾這麼好過呢。
蕙蘭向來在父親面前沒大沒小,常說許多不當真的話。但這一句她可是真心說,「對自己我也沒曾這麼好過。」只是當時只感到濃情蜜意,心裡甜滋滋,好像要她為大輝流落成一灘爛泥,她也覺得合乎自然,是心甘情願的。因而即便大輝沒說,她站在鏡子前看見自己腰圓背厚的樣子,想到大輝挽著她這熊掌似的手去逛街看電影,心裡替他感到十分難堪。那以後她便下定決心減肥,半年後有了顯著的效果,穿的衣服小了兩個碼,她才敢跟著大輝回錫都過年,見到了他的母親與弟弟,還有寶獅得令人吃驚的姑姑,以及她那顯赫的丈夫和年幼的兒子。
那次拜年,由於酒樓新年無休,蕙蘭與大輝要趕回都城開工,因而來去匆匆,只在錫都逗留了一個晚上,但她拎的禮厚,其中多是從百利來的供貨商那裡買來的海味,加上都城才買得到的馳名肉乾和甜點,便覺得何門方氏十分歡喜,待她也十分客氣。回到家裡,葉公問她未來婆家人好相處麼?蕙蘭竟說了幾句好話,把何門方氏說得像個容易打發的鄉下老婦。葉公不以為然,當時便出言警誡,說放長雙眼吧,這世上怎麼可能有好相處的寡母婆?
後來真應了葉公所言,何門方氏雖是個鄉下人,卻一點不好對付。最初她把蕙蘭當大輝的上級,說話客客氣氣,有一種「拜託你多多關照」的意思。以後蕙蘭仍每年隨大輝回去,不過換了個身分,何門方氏的嘴臉便一年一年不同,言語越來越冷淡;到後來大輝出狀況,回家裡向母親要錢,她從此更沒有給蕙蘭好臉色看,好像把大輝犯的錯都怪到了她的頭上。
大輝走了以後,她連委靡的時間也沒有,父親葉公每個月一整份薪水都給了她持家,讓她養孩子,而他還有一年就要退休了,便對蕙蘭說你再不出來工作,以後我們一家老老幼幼只能吃谷種。蕙蘭不作他想,馬上給幼兒找了保母,把五歲的夏至交到託兒所,至於春分,那時快十歲了,蕙蘭再無餘力,只有聽天由命,讓她每天自己摸黑起床漱洗上學,放學了自己坐校車回家。那時間葉公和蕙蘭均已上班,她端著蕙蘭出門前買好的飯盒,疊著腿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用力咀嚼已經變涼變硬了的米飯。
那時期蕙蘭沒有特別瘦,卻十分憔悴,而且一整日都覺得餓。酒樓裡一日管兩餐,但她總覺飯菜倒進食道,在胃裡稍作停留,來不及被消化分解,就直接磙到腸裡,像磙進了無底深淵。夜裡下班回到家中,看見飯桌上擱著春分沒吃完的半盒飯,無非冷飯菜汁,她總是不顧父親阻撓,把飯放進微波爐裡稍微弄熱,拿了個湯匙使勁刨挖,一勺一勺傾入口中。
有人見過這情景,說你知道這模樣像什麼嗎?蕙蘭只瞟了那人一眼,沒答理,那人卻自鳴得意,自顧自的說下去。「像一臺水泥攪拌機呢。」
那人是誰呢?蕙蘭依稀有些印象。那是她與父親商量後,為了幫補家裡,決定像以前那樣把一個房間清空了租出去。經朋友介紹,這人便來了。說是東馬來的人,有點原住民血統,黑黑實實,到西馬來後走南闖北,一直在建築工地上幹活。蕙蘭與家人原來都叫他阿東,直至有一天春分告訴她,她早上準備上學時,天猶未亮,她在廳裡擰亮一盞燈,碰見阿東赤裸上身,只穿一條四角褲從外公的房裡出來,一邊打哈欠一邊說,上學啦?
自那以後,蕙蘭與春分每每在說話中提及阿東,便都以「那個人」為代號。春分從小看著電視拌飯吃,對人世的術語十分精通。蕙蘭雖然從未說白,但春分對那個人與外公在房裡做的事已有眉目,竟也像大人一樣的心照不宣。半年後,阿東雖然還住在他的房間,卻已經三個月不交房租了。蕙蘭本不管房租的事,無意知曉後大為光火,矢言要追討欠租,被葉公阻止,把她拽到百利來的後巷,父女倆咬著牙小聲爭執。蕙蘭越說越氣,禁不住抖出些難聽的話,說父親乾的事不可告人。葉公頓時臉色刷白,身體像驟然萎縮,止不住簌簌地抖;半晌才說,阿東的房租我付總可以了吧?我付!
「你說什麼傻話呢?」父親的反應讓蕙蘭愕然,由不得一陣躊躇。「你是房東,收不收人家房租是你的事。」
那天晚上下班,她與父親一同乘車,本來默默無語,蕙蘭見司機是個不諳華文的馬來人,還開響了收音機聽著馬來歌曲,便覺得車裡比哪兒都安全。她拿手肘碰了碰葉公,見他仍然彆著臉,還挪了挪手臂作狀迴避,便倚過去再碰一碰;像少女時那樣,做錯了事回頭討好他,對他說別生氣啦。爸,你知道我也是為了你好。
「你這樣不行呢,你太天真了。」這麼說的時候,蕙蘭忽然感到怪異,怎麼自己說的這些話似曾相識,聽著多麼的老氣橫秋。她想了想,分明是許多年以前父親對她這麼說過的。在某些她已經無法想起來的場合,父親諄諄告誡,說你這人太容易相信人,總是被人佔便宜。
「真的,早晚有一天會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