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地 黎紫書 第1頁,共2頁

那一年教育文憑考試放榜,銀霞記得,拉祖成績輝煌,連華文一科也拿了a,因而被學校大肆宣揚,媒體也十分配合,說那是本國有史以來第一個在教育文憑考試中華文考得「卓越」佳績的非華裔考生。國內僅有的幾家中文報章都即時報導了這新聞,其中兩家還特地派了記者走訪巴布理髮室,兩旁的幾個店家與當時的路經者都目睹那昏暗的小店裡鎂光燈一直閃個不停。過後馬來報和英文報,甚至淡米爾報也及時跟進。刊出的報導中,除了拉祖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個人照以外,也配上他與雙親的合照。那幾日銀霞聽得她的父親老古說了不少酸話,形容照片裡的三個人「笑得像烚熟狗頭」。

拉祖自小學開始便被人叫作「狀元」了,中五會考有這成績,銀霞以為是意料中事。出乎意料之外的倒是這事成了國內要聞,讓拉祖一再曝光,鋒頭遠遠蓋過了當年真正的會考狀元。那一陣拉祖的姊姊依娜正好剛訂下親事,家裡上門的親友極多,巴布理髮室的光顧者亦絡繹不絕,以致近打組屋的各族人家都莫名其妙地感到喜氣洋洋。

在這片喧譁和騷動之中,銀霞倒是分外感覺到了細輝的沉寂。前一年考過會考後,拉祖到都城一個富貴親戚的店裡學做錢幣兌換,細輝則被姑姑蓮珠安排到拿督馮開的一家五金店裡打工,再不能像以前那樣與拉祖形影不離。數個月後考試成績出爐,兩人雖都辭了工,但拉祖忽然成了新聞人物,有許多人要應酬,忙得不可開交,再不可少不更事。他還被安排與全國各地的會考狀元一起,與首相共進午餐。拉祖與首相握手拍的合照,姊姊依娜讓人放大了框裱起來,與其他嫁妝一起帶到夫家。都城那做錢幣兌換生意的有錢親戚與有榮焉,也要了一張,鑲在金漆雕花的厚木相框裡,弄得比巴布理髮室牆上的象頭神迦尼薩畫像更耀睛奪目。銀霞問細輝,巴布沒在自家的店裡也掛一張嗎?細輝說那怎麼可能,巴布和拉祖兩父子都是反對黨。

銀霞不過說笑而已,為的是引細輝說話,開啟他的話匣子。她可沒忘記拉祖從小受巴布的薰陶和影響,最崇拜的是反對黨裡的明星級人物卡巴爾辛格,「日落洞之虎」,還曾經帶著細輝去聽了一次他的政治演講。細輝沒聽懂幾分,回來仍吹噓了當時的場面,說人山人海,以後幾天耳朵一直「嚶嗡」的響,好像耳道里藏了一支麥克風。銀霞沒這情意結,倒是少年時初聞「日落洞」這地方譯名,十分喜歡。拉祖問她為什麼,她說這名字很有點氣勢和意象不是麼?

「它讓我想起百鳥歸巢,萬佛朝宗。」

拉祖聽得大悅,彷彿銀霞這麼說等於也讚美了他的偶像卡巴爾辛格;便說嗯,這名字確實配得上他。細輝忍不住笑,說你怎麼這般得意洋洋?日落洞之虎又不是你爸。

後來都城的富親戚有意栽培,給拉祖贊助了一筆獎學金,把他辦到都城去升學,還讓他住到他們建在半山上的豪宅裡。也許是因為都城不遠,與錫都只隔著兩百公里的路,而且那建了許久的南北大道,據說即將全程通車了。細輝那時不覺惆悵,還一再譏嘲,說富親戚有心招婿。「以後你只管替他們家數鈔票。」直至拉祖臨行在即,有個早上細輝來找銀霞,與她站在門裡門外,說拉祖這一去鵬程萬里。「我們三個一起長大的呢,也該為他餞行吧?」

銀霞以前從未聽過細輝這麼說話,那時她和細輝廿歲未到,總認著他是以前那個愛躲在樓梯間生悶氣的少年,卻第一次覺得他的話裡透著人情世故,好像一夜之間成熟了不少。她說好啊,我們一起吃個飯吧。說了忽然憶起,上一回與細輝及拉祖一起用餐,已是去年的事情。那時他們與樓上樓的許多鄰居湧到蓮珠姑姑家裡吃百日酒,她酒後失態,醒來方知窘迫。因為怕被鄰人笑話,不得已將自己冷藏在家;數月深閨,頗感厭世,就連細輝與拉祖她也避之不見。

那天他們本來約好了到鴻圖酒樓,卻不知怎麼被蓮珠知曉,下午一通電話打來,堅持要請他們三人與何門方氏到海外天,還不由分說,親自開了車子來接。海外天在錫都是頂級飯館,銀霞和拉祖頭一回光顧,蓮珠特意給每人點了一碗蟹肉翅,還有黑豉油叉燒、花膠鵝掌、清蒸筍殼,以及銀魚仔炒飯,全是招牌菜。菜極好,蓮珠顯然常來,酒樓派了個副經理來給她打點,殷勤地喊她「馮太」,讓她十分喜悅,一晚上話語笑聲不絕於耳。銀霞原先期待著自己與細輝作東,請拉祖吃桂花面,之後再像少年時那樣,行到街角去吃糖水糕點。爾今飯局這麼一擺,她變成了陪客,而且飯局上沒多少機會與細輝和拉祖說話,心裡感覺很不自在,也對蓮珠感到莫名的厭煩起來。

這頓飯銀霞吃得悶悶不樂,不僅話少,笑亦無聲。細輝和拉祖夾了大魚大肉不斷往她面前的盤子上送,堆得菜汁都快溢位來了,她卻都淺嘗即止,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碗裡的白飯。細輝意識到她不開心,身子湊前去小聲問,銀霞你不舒服麼?銀霞搖頭,說我沒事。

等到飯局臨近尾聲,拉祖向蓮珠道謝,說這一頓吃得太好了,蓮珠姑姑你太破費了。蓮珠笑說你可是和首相一起吃過飯的人呢,你的大好前程是在那一頓飯開始的;今晚這頓飯,是我沾你的光。

銀霞聽了忍不住插話,說蓮珠姑姑以前哪會這麼說話呢?今時不同往日,說話特別的有紋有路,像官話一樣,聽得人好舒服。

說了這話以後,銀霞注視著眼前的黑暗,看不見各人的反應,卻覺得氣氛裡好大一個疙瘩,像是大家都一時無語。片刻以後才聽到蓮珠說,銀霞你也不一樣了;以前你好純樸,才不會這麼說話。

「以前她還是個小孩嘛。」何門方氏說。「現在她爪子和牙齒都長齊了,不過是平日收起來,不露鋒芒。人家都變成老虎了,蓮珠你還把人家當小貓呢。」

蓮珠開車將一行人送回近打組屋,拉祖下車後,拉著細輝和銀霞,說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天吧,晚一點再一起去吃宵夜。於是何門方氏獨自上樓,拉祖則掏出鑰匙開了巴布理髮室的店門,亮燈,讓細輝和銀霞一起進去。儘管是熟悉不過的老地方,銀霞卻從不曾在巴布的店打烊後走進來,因而竟感到有點新鮮和陌生。夜間這店裡沒了白天的聲息,沒有剪刀起落開闔時「咔嚓」「咔嚓」的清脆聲響,沒有巴布午睡時的鼾聲,沒有他與顧客用淡米爾語小聲交談,沒有袖珍型收音機播放著印度歌曲和音樂;沒有塔布拉,沒有薩朗吉,沒有錫塔琴和噴吉笛;沒有人走過門外,沒有人探頭進來與巴布打招呼,沒有人在外面給剛停好的腳踏車上鎖;沒有迪普蒂哼著小調走到陽光裡收起她曬了一個下午的香料或小扁豆,沒有她與別的婦人閒聊或與路過的印度孩子說話;沒有車輛開進停車場,沒有摩哆車噴出巨大的噪音行駛在外面的街上。沒有了這些,巴布的店裡只剩下日光燈發出高頻而單調的雜音,聲量奇大,像是那裡有一臺大機器,發出一聲永無止息的吟哦。

拉祖說,銀霞你在想什麼呢?臉上竟有這種悲傷的神色。

我想到你走了以後,我應該沒什麼機會再到這店裡來了。有點難過呢。

拉祖還會回來的呀。細輝說。

銀霞苦笑。真的嗎?你真的覺得他會回來?

會的。這是他的家,他的父母都在這裡。

銀霞仍然苦笑。她說這組屋算什麼呢?只是個白鴿籠。拉祖是註定要飛出去的。他飛出去才好呢,我替他高興。

我也很替他高興呀。細輝搶著說。剛才蓮珠姑姑不是說了嗎?他前程遠大,這裡只是個開端。

是呢,你們都前程遠大,有一天你也會離開樓上樓的。只有我,哪裡都去不了,連這理髮店我以後也不能來了。

細輝原來想說,你前幾年不是每天都到密山新村的盲人院嗎?在那裡不是交了許多朋友麼?可後來突然就不去了。話到舌上,無端覺得不妥,便忍住不說;嘴裡分泌了一點唾液,讓話溶解。

拉祖倒是說話了,他說,銀霞,銀霞。

什麼?

告訴我,迦尼薩斷掉了哪一根象牙?

銀霞一怔,臉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她說你還拿這種小孩子問題考我,我們都不是小孩了。

所以,你記不得了?拉祖問。

她一定還記得。細輝說。

我當然記得,斷了的是右牙。銀霞笑。說著豎起右掌,舉到胸前靠近肩膀處,是為象頭神的手印。

斷掉的右牙象徵迦尼薩為人類作的犧牲。她說。

這麼說的時候,銀霞忽然憶起小時候拉祖時常與她玩這種問答遊戲,有一回問到迦尼薩的斷牙,她也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聲叫好。「你看啊銀霞,迦尼薩斷一根牙象徵犧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來便少了條腿啊胳膊啊,或有別的什麼殘缺的,必然也曾經在前世為別人犧牲過了。」

這一番話讓銀霞大為震撼,如雷貫耳,又像頭頂上忽然張開了一個卷著漩渦的黑洞,勐力把她攝了進去,將她帶到一個前所未聞的,用另一種全新的秩序在執行的世界。一旁的拉祖和細輝也瞠目結舌,陷入沉思。

坐在理髮椅上看報紙的巴布忽然轉過身來,用淡米爾語對妻子說,你胡說什麼呢?她只是凡人,不是象神。

「她若是象神,她身邊那男孩就是前世跟過來的一隻老鼠了。」巴布說了折起報紙,銀霞聽見他跳下理髮椅,腳上穿的橡膠拖鞋「叭噠」一聲落地,往事便在這兒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