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日光燈仍然噪音不斷,銀霞回過神來,說拉祖啊,這兒還有象棋嗎?我們三個好久沒一起下棋了。

拉祖說當然有啊,便從店中的小櫃子裡找出兩盒棋具來,給了細輝一套,兩人在桌子上各自將棋盤擺好。銀霞坐在兩人之間,仍然像以前那樣,由她的紅棋先走。她微微抬起頭,兩手扣著置於桌子邊緣。細輝順著她的頸項與下顎的線條投去目光,覺得她正與牆上的象頭神對視,彷彿出戰前請求天啟,神情莊重得像在進行什麼宗教儀式。

準備好了嗎?銀霞問。

準備好了。男孩說。

那我開始啦。銀霞說。細輝,炮二平六;拉祖,兵七進一。

這讀棋的方法是拉祖教會銀霞的。小時候拉祖從老師那裡借來一本象棋術語大全,每天給她念一頁半頁,大概只念了半本,因為書的主人要被調到別的學校去,不得不把書歸還。銀霞沒用半天便掌握了讀棋的法門,再憑著過人的記性和許多練習,很快做到了同時與兩人對弈。細輝棋力平平,棋盤於他極小,總是磕磕絆絆,沒走幾步就便困在老路上,因而一開始就不是她的對手了。以前銀霞會讓他雙馬,開局時炮二進二;若不讓子,則只會用「當頭炮」和「過宮炮」等最常見的手法開局,免得把他嚇窒。拉祖的實力遠在細輝之上,而且棋路開闊,應變力強;說是以一敵二,銀霞暗地裡只對他集中火力,也喜歡挑戰他,用的開局手法變化多端。這一下兵七進一意向莫測,有種刺探的意味,銀霞記得其名堂,叫「仙人指路」。

拉祖不像銀霞那般記得這許多棋路的名目,倒是明白銀霞這一著等於讓出先手,先開馬前兵,後續可以有不少變化。自從升上中四以後,拉祖像其他學子一樣著力備考,學校裡參加的活動也多,發展出各種別的興趣,再不怎麼騰得出時間來下棋,此時自覺有點生疏,而他知道銀霞深謀遠慮,腦子裡千迴百轉,每一舉棋總已想好前面五步十步,便不急著走炮二平三,以兇悍的卒底炮相迎,而是穩打穩紮,起飛象應對。

象三進五。他先替銀霞移動棋子,再報上自己的棋步。

炮八平五。細輝也在另一邊報告。

銀霞笑了笑,幾乎不假思索地說,拉祖,馬八進七;細輝,馬二進三。

既然拉祖擺飛象局,銀霞打算來個進攻型的雙馬盤頭,橫衝直撞。至於細輝,銀霞不怕與他糾纏,甚至想要像御貓三戲錦老鼠那樣,儘量拖延,偶爾忍讓,待玩夠了再來收十殘局不遲,因而每下一著都像與他跳舞,暗地領著他走。細輝自然絲毫不覺,這一晚上他和拉祖各自與銀霞下了五盤棋,每一盤他都沒覺出銀霞那棋路里一股微妙的引力,只以為自己在苦苦支撐,卻又幾次柳暗花明,絕處逢生,成功破解了銀霞的殺著,甚至最後在銀霞先讓雙馬的情況下,意外贏了一場。最終四負一勝,比起拉祖勉力戰和兩盤,似乎不特別丟人,還值得小喜。

拉祖的兩盤和局確實得來不易。他這三勝二和如梅花間竹,每輸過一盤,便得一和,但都戰到殘局方休,耗時傷神。相比之下,細輝下的五盤棋少來這般僵持不下,定了勝負他便在旁觀戰,偶爾喝采,說看你們下棋,覺得這棋盤變成了棋海。最後一盤到殘局時膠著許久,拉祖眼看自己的火力明明比銀霞稍強,但剩下的雙車都被對方的單炮瞄準,其他棋子也受箝制,情況兇險,有滿盤落索之相。他一隻手掌擱在桌子上,食指在桌面一下一下叩敲,發出簷前滴水般的聲響。銀霞聽著這想像中的雨後雨,耐心等候良久,終忍不住說,你再這麼想下去,剩下的棋子都要睡著了。

中局明明好好的,現在生殺大權卻落在你手裡了。拉祖嘆了一口氣。我在回想,自己是怎麼走到這地步的呢?

銀霞說你要想知道,我們可以逐步退回去,讓你看清楚。

兩人真的就這麼做了。銀霞口述,拉祖一步一步將棋子挪回去;死去的棋子重生,逐一在棋盤上歸位,看在細輝眼裡就像倒帶一樣。那棋盤很快退回中局時的場面,果然那時黑方形勢大好,拉祖的雙車雙炮俱在,銀霞損失了一輛戰車,再往回退,又丟失一炮。

啊!拉祖喊。是這裡!我中計了。

細輝聽得煳塗,正待看清楚狀況,銀霞笑著說,不對,你再往後退兩步。

這回拉祖用不著銀霞讀棋,一對眼珠由左而右,目光在棋盤上巡迴一遍,忽然又喊起來。難道是馬?你故意獻的一隻馬?

不等拉祖把話說完,銀霞已經笑了。她說,這一著叫「馬獻九宮」。

細輝仍然摸不著頭緒,便問你們說的什麼呀?到底哪裡中的計?

你不懂,你不懂!這是心理戰。拉祖說。銀霞她懂得讀心術!

這一盤棋下完以後,已接近午夜,早過了銀霞平日上床休息的鐘點。她久未如此用神,今晚這般左右腦並用地大戰了幾個回合後,竟覺得四肢發冷,背上一片虛汗,便慘著臉對細輝和拉祖說我不去吃宵夜了,我頭昏腦脹,只想睡覺。細輝陪著她,把她送到七樓。兩人無話,竟覺得一路的走道上和電梯裡,頭頂上亮著的每一支日光燈都在發出煩人的噪音,像是這些燈用某種共鳴連線起來,讓樓上樓籠罩在一種漫長無止境的詛咒之中,把這幢組屋變成了一臺頂天立地的大機器。

是鎮流器發出來的,這聲音。細輝說。他還說,這種燈用久了都難免這樣。銀霞這才想起來,他那時在工藝學校裡讀著電路設計的課程。

銀霞說難怪呢,她家裡也有燈如此,就在廁所裡頭。說來這樣的燈就像每一間屋子裡都難免有一個喋喋不休的婦人,也像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後來這一路走去,在抵達家門之前,她與細輝談的都是日光燈的噪音問題。這燈能修嗎?該怎麼修呢?是要換鎮流器抑或是換燈管?兩人討論得十分仔細,彷彿這事真值得他們鑽研,以致銀霞心裡覺得荒謬,開始發慌,好像無聊是一潭深不知底的泥沼,他們明明知道這樣拉拉扯扯只會越陷越深,卻不知道該怎麼掙脫,才不會被它沒頂。

到了家門口,銀霞問,那你以後畢業了是要當電工嗎?

不知道呢。細輝說。等畢業了再看吧。

如果只是要做個電工,何必去唸書?到電器店裡當學徒就好了。

不知道呢。細輝還說。我哥馬上要回來了,我媽說看看到時能不能兩兄弟搭檔做點小生意。

你哥回來?今晚吃飯時你媽說的話不少,沒聽她提起這個。

不知道呢。細輝再說。我媽不想讓別人知道,連蓮珠姑姑她也忌諱,不讓我說。

銀霞咬了咬下唇,問他,你媽沒叫你別跟我說嗎?

有的,千叮萬囑,叫我別跟你說。

銀霞含笑低頭,摸索著開啟家門。那好吧,她說。我當自己從來沒聽你說過。

上床休息以前,銀霞先去漱洗和解手。要走出廁所時,她兀地想起自己與細輝這晚上無端端繞著日光燈說了許多不著邊際的話,禁不住伸手去碰牆上的電燈開關,不過須臾,果然聽到細輝說的「鎮流器發出的聲音」,與外面的世界應和,將她的家與整幢組屋接通起來。銀霞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覺得這聲音聽著竟不那麼令人討厭了,只像是有一隻蟬或飛蛾什麼的被困在燈管裡;每一有光,便哀哀鼓譟。

於是她明白,聽見這聲音,便知道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