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梁蝦同去的兄弟們,後來到醫院裡向馬票嫂描述當時的情景。一人一把口,難免加鹽添醋,把梁蝦說得神勇而瀟灑。「烏鴉哥說,你們好自為之吧,不要等到冚家鏟了來怪我。」
馬票嫂的母親在病榻上聽到這些,本來還憂心忡忡,可出院後回到密山新村,當天傍晚陳家人竟帶著生果糕餅茶葉美祿煉奶,還有海參乾貝和自制臘味等等,再加兩塊細軟光滑的布料,藉詞探病,實則上門來賠禮。來的人是稍微駝背的陳家老先生,一個賣豬肉的兒子帶著老婆隨行,全程對邱氏與馬票嫂眉開眼笑,告辭時老先生硬將一個紅包塞到馬票嫂手裡,兩人推來搡去,最後老先生逼得快沒聲淚俱下,說收下吧阿燕,你要結婚了,這是給你的賀禮。
「以前我走,兩手空空,他的兒子連包子也捨不得給我一個。」馬票嫂邊說邊笑。「這下他們卻逼著我收下一個大紅包。」
沒隔多久,梁蝦迎娶馬票嫂,特地在密山新村福德祠設宴。一張繪了龍鳳爭珠圖的大紅請柬送到了陳家,粉紅色信封上只寫了「烏鴉娶彩燕」五個大字。陳老先生便又不辭勞苦,帶著另一對兒媳一同出席,見證了黑白兩道濟濟一堂的盛況。當晚坐在主家席的,除了一對新人與家中長輩以外,還有好幾位社會聞人,包括梁蝦的後臺老闆大礦家馮氏,以及當時得令的華人行政議員等等。馬票嫂的母親原先不鍾意女兒與私會黨人扯上關係,可囍宴上見如此形勢,再看看女兒臉上流光溢彩,她身旁坐著的男孩衣履光鮮人模人樣,小臉蛋上難掩對繼父的景仰之情。邱氏心裡豁然開朗,陰霾盡散;對走上前來的長女說,阿燕這回苦盡甘來了。
馬票嫂對誼女銀霞說,她年輕時一心仰慕讀書人,做夢也想著以後要嫁一個當校長的,或至少是個老師吧,萬萬沒想到後來會嫁給一個撈偏門的大老粗。「以前嫁到陳家,那是年幼無知,想吃安樂茶飯,沒想到卻上了賊船。」說了她沉默一陣,銀霞快以為沒有下文了,馬票嫂才接著說「也好,受了個大教訓,逼得我上梁山。」
銀霞聞言噗哧一笑,說梁山有三個女好漢啊,契媽你是哪一個?
梁山好漢有女人嗎?你說我是哪一個?
母夜叉孫二孃吧?
那是誰呀?
菜園子張青的老婆,和老公一起在十字坡開酒店賣人肉包子。
馬票嫂哈哈大笑,在銀霞臂上狠狠拍了一下。「我老公不賣包子了。」
再婚後不久,馬票嫂從梁蝦那兒拿來一筆錢,將母親邱氏住的木屋拆掉,原地建了一座磚房,雖算不上豪華,但屋裡有抽水馬桶;廚房和沖涼房的牆上鋪滿瓷磚,屋外的菜地還豎起了方便澆灌的水龍頭,邱氏心滿意足,也讓密山新村的街坊鄰里將這對「鴉燕配」引作美談。
梁蝦比馬票嫂年長不少,早年喪妻,有過不少露水姻緣,再娶時前妻生的一對兒女業已成年。銀霞便問,那你為什麼嫁給契爺?他有哪一點讓你喜歡呢?
「我也這麼問過他。」馬票嫂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那是一把滄桑的聲音,仍不禁歡喜。「我問他,你身邊那麼多女人團團轉,燕瘦環肥,要有多風騷便有多風騷,為什麼要娶我呢?」
「唓,誰要娶風騷女人了?」梁蝦向來說話不太正經,那一刻卻態度嚴肅,臉色剛正。「我要娶的是良家婦女,況且你還識字識墨,重情重義。」
銀霞從小就喜歡這種好人有好報的故事,還有惡人受懲,就只差沒人痛改前非,不然就活脫脫一個童話了。她與梁蝦雖不怎麼投緣,但以後逢年過節到誼父誼母家裡拜會,她都因為這故事而對梁蝦敬重有加,打從心裡叫的一聲「契爺」。梁蝦亦如過去一樣愛屋及烏,每回見面必然都說一遍,要有人欺負你,一定要讓我知道。
梁蝦去世時,八十有三;壽終正寢,在家設靈。那喪禮的場面,想來不如當年娶馬票嫂時那般盛大墟冚,卻仍來了不少人;當中不少樓上樓的居民,都衝馬票嫂的面子而來。銀霞按規矩到梁府盡孝,守靈三天,在那兒重逢許多舊日鄰里。難得的是細輝帶著母親與妻女過來,正巧碰上拉祖,便與銀霞在一地花生衣和瓜子殼上小敘了一陣。銀霞心裡暗數,三人上回相聚是在細輝的婚宴上,此時細輝的女兒小珊已經三歲,坐不住,讓母親嬋娟窮追不捨,便頻頻催促丈夫,我們走吧,使得一旁的何門方氏甚為不悅。好在大輝那天從都門回來,也帶著妻女出現。蕙蘭那時懷著立秋,腹大便便。他們七歲的長女春分一副小大人模樣,主動與鄰桌不認識的孩子打交道,不屑與幼童玩在一起;幼女夏至與小珊同齡,正好湊成玩伴,兩個小女孩比賽剝花生,將去了殼的花生米投到面前的半杯茶水中。之後蓮珠過來打招呼,氣場大,座上不少人聞雞起舞,聲量和動作都變大了,不知怎地就弄翻了小珊的杯子,溼淋淋的花生米一桌子一地上,小女孩放聲大哭,引得周邊的大人紛沓而至。人太多,聲音太亂雜,銀霞吸收不過來,只覺得自己像被扔到了聲音的汪洋中,前塵往事如漂流過來的浮木,一一圍上來,撞擊她。
要到了梁蝦出殯,靈柩送到富寶山莊墓園,回到梁宅來,馬票嫂讓兩個侄子從外頭買來午餐招待送殯的親友。銀霞那時才感到身心俱疲,不願多留,誼母便塞給她一個打包的飯盒子,再把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到她的手上,說是誼父臨終時分了些身外物給子女留念,誼親也有一份。她得了一個金鑲玉的大戒指。
「這戒指給泰國高僧開過光,跟了他幾十年,保平安。」
銀霞坐父親的計程車回家,車才拐了兩個彎,她便累得半夢半醒地睡著了。那時老古的車子已十分破舊,冷氣時有時無,必須攪下車窗引渡空氣,再靠著一個搖頭小風扇居中推送,即便如此,車裡仍熱氣蒸騰,銀霞放在膝上的飯盒子被燻出一股酒肉香氣,老古為之垂涎,中途趁著紅綠燈前的一個空檔,開啟飯盒子,在方向盤上狼吞虎嚥。銀霞聞香醒來,認得那氣味。想起以前自己在密山新村上課後,到巴剎去買了包子,坐著父親的車子回去樓上樓。那時這車子沒這般破損,車窗緊閉,包子的香味無處可去,能燻得人的頭髮和衣服一股甜香。爾今十餘年過去,不知是不是因為車窗開著,街上的烏煙瘴氣擾人,這包子的香聞著不如以前那樣殷實。
老古囫圇吞下一個南乳包,吃得油水四濺,襯衫衣襟開了幾朵褐色油花。他用衣袖擦了擦嘴巴,說這包子味道不錯呀,只是比起密山新村那家老店,還是差了幾個馬鼻。
銀霞說你吃的包子就是在密山新村巴剎買的呀,老古卻說不是,那家包子的味道我會認不得?我食鹽多過你食米呢。於是父女倆在路上爭拗了一番,並在車子開進美麗園之前,兩人打了個賭,讓銀霞過兩天向馬票嫂問明,看這是密山新村的馳名包子不是。銀霞說好,輸了的人得請吃姚德勝街的月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