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乳包

流俗地 黎紫書 第1頁,共2頁

密山新村巴剎裡賣的包子遠近馳名,滿城皆知。真計較起來,這家小店賣的包子其實沒有什麼特色,無非一般茶樓常見的包點,但勝在真材實料,肉鮮味美。儘管只賣叉燒包、南乳包和大包,而且店在巴剎一隅,與殺雞的攤子靠得極近,雞屎鴨屎的臭味與血腥之氣撲鼻,店面還一片幽暗邋遢,桌椅都泛著厚厚的一層油光,但人家賣的包子,價錢敢與街場最有名的富士茶樓一比,還能門庭若市,每天包子出爐,很少不在當日賣個精光。

那店賣的三款包子之中,馬票嫂最鍾愛南乳包。陳家賣的南乳包,用的是上好的五花肉,夾精夾肥,肉嫩汁多,叫人想起不免嘴饞。她記得自己逃出陳家以後,在母親家裡待著,好多天忐忑,等不到陳家有所動靜。終於她按捺不住,有一個晚上抱著孩子摸到巴剎裡,趁著那茶室還有一扇門板未闔上,便瞧準時機,像只老鼠閃身入內。果然店裡只剩下她的男人,仍然木訥得連吃驚也不形於色,只在一盞昏黃小燈投射的幽光中盯著她看了一陣,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沒抱抱孩子嗎?」銀霞問。

馬票嫂冷笑。她放下孩子,讓他喊爸爸,孩子怯聲喊了,她便默默等著男人表態。當時聞到店裡滿室南乳豬肉的濃香,馬上覺得飢腸轆轆,才想起自己來之前只吃了一碗豉油撈稀飯,配幾張菜葉子。她說你不給兒子一個包子嚐嚐麼?男人回答說孩子這麼小,牙沒長齊,怎麼吃?

「等他再長大些吧。」

馬票嫂說,等什麼呢?我不等了。

男人抬眼看她,臉上一副不解的神情,卻囁嚅著不敢問,好像怕女人身上帶著炸藥,他問了就會觸動什麼,被炸得粉身碎骨。

「我們母子都出來了;那個家,我們回不去了。」馬票嫂直視眼前的男人,自覺臉上的皮肉不由自主,越來越僵便。「你也出來吧。」

男人不語,只微微別過臉去。馬票嫂柔聲說,我知道你害怕。

「別擔心,我們有手有腳,不會餓死。」

馬票嫂說男人躊躇了許久,目光閃爍。雖大半張臉被暗影覆蓋,卻仍看出來為難之色。「其實我心裡清楚,他根本不是在遲疑著該不該跟我們走,他只是想著該怎樣拒絕我。」

如此等了一會兒,馬票嫂終於死心,頹然對男人搖了搖頭,吐出胸腔裡憋了許久的一口悶氣。

「好吧,我不等了。」她抱起孩子,回身從來時穿過的門洞走了出去。

夜晚的巴剎不見幾個人影,倒還疏疏落落的亮著幾盞長燈。馬票嫂沿著水泥鋪的走道走了一段,在賣菜的攤子那一邊回頭張望,看見陳家的茶室已經完全闔上門,周邊燈光慘白,不知摻了多少月色。她心裡一沉,彷彿心臟掛不住,忽然從胸膛墜落,再也提不上來。她打了個哆嗦,只覺四肢發軟,舉步無力。

「前幾天我還以為自己逃出了陳家,那一刻我才明白,是我被他們一腳踹開了。」

馬票嫂這麼說的時候,頭髮已經白了七成,是個六旬老婦。她追憶往事,每翻開一頁都覺得自己被時光推到了局外,不讓她回在原處,而是將她安置在別的地方,讓她像個旁觀者般看見當年的自己。譬如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剎裡高掛的一盞燈,也可能是樑上的一隻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婦骨瘦如柴,穿著她姊姊給的過於寬鬆的衣衫,聳著肩膀飲聲抽泣。她對銀霞說,這角度真奇怪,看得見巴剎裡一地菜葉,鼠輩橫行,蒼白的燈光下少婦的影子淺薄而巨大。她懷裡的稚兒抬起頭,一臉認真地端詳母親掛著兩串淚珠的臉,幾度欲語還休,終於忍不住張開小嘴打了個很深的哈欠。

「媽媽,回家。」孩子睏乏懵了,一頭栽入她的懷中。

那一晚以後,馬票嫂對夫家再無指望,亦不再擔心他們會來搶走孩子。陳家那一對雙響炮似的大姑子,每日在密山新村巡邏,仍然對人齜牙咧嘴,在她背後說盡刻薄話,說她跟男人跑了,之前生的孩子說不定是野種云云,又言這種貧賤女子,我弟弟隨時可以娶回來一百幾十個。馬票嫂見母親怕事,甚至將巴剎裡的菜攤子轉讓給別人,她為避免與陳家衝突,只有硬著頭皮到街場去找工作。她賣過鞋子,當過清潔工,也在旅行社當過文員;幾經輾轉,竟把臉皮練厚,膽量也大了不少,後來被人介紹去給一地下萬字廠收注,在那兒認識了後來的丈夫梁蝦。

梁蝦即銀霞的誼父。此人以前在江湖上混,因為長得黑實,粗口說得比母語流利,在道上有個名號叫「爛口烏鴉」,替幕後老大打點地下錢莊和萬字廠,算是有點頭臉。銀霞最初與他碰面,是在一個小而隆重的儀式上,下午她與父母帶備香燭和豬頭到梁家正式上契,之後兩家人湊起來在樂園酒家擺了一席。彼時梁蝦老矣,已非昔日人物,還因舊患所累,稍微瘸了一條腿,卻仍不失豪邁,一晚上笑聲朗朗,三番幾次以「獨腳烏鴉」自嘲。他按道上規矩,給銀霞打了一個足金飯碗,加一對金筷子,笑言自己雖已退出江湖,卻還有點人脈。「若有人敢欺負你,一定要讓我知道。」

銀霞在飯桌上聽了一個晚上,沒聽見梁蝦說半句粗話,倒是她的父親老古兩杯馬爹利藍帶下肚,有點作態,說話隔三岔五夾了些半生不熟的粗口,又學人豪飲,酒酣耳熟,胡話說得更多,弄得人十分尷尬。梁金妹頻頻以眼神示意,卻遏阻不了丈夫一再失態,這頓飯吃得她坐立不安,筵席散了便握住馬票嫂的手一個勁兒說不好意思。女兒銀霞在回家的路上溫言安慰,說有什麼好擔心的呢?人家見慣場面,會沒見過爸這種人?

馬票嫂當年下嫁私會黨徒梁蝦,在密山新村巴剎掀起過一番熱議。本來馬票嫂與舊日婆家已撇清關係,她的前夫據聞也已另結新歡,正與茶室裡一個新請來的年輕女工眉來眼去。可陳家聞訊後仍覺得有失顏面,昔日的一對大姑子主動出擊,如吼天犬般脫閘而出,到處散播謠言,以「狗男女」指稱馬票嫂與梁蝦,更編造種種往事,明提暗示,要街坊相信二人早有姦情。這些風言風語傳到馬票嫂母親家裡,邱氏且怒且悲,她卻不善訴苦,鬱結難伸,終至一個早上忽然發病,握住鋤頭倒在了自家菜園。

邱氏在中央醫院躺了幾天,人尚未下床,梁蝦已帶著幾個兄弟,抄了傢伙去到密山新村,直闖陳家大洋房,給兩個多嘴婦人連扇幾個大巴掌,讓她們捂著臉,罵不出,哭不得。陳家老太太眼見不對頭,火速將兩個賣豬肉的兒子召回家。兄弟倆丟下豬肉檔,從巴剎直奔家裡,喘著粗氣以兩把加厚的木柄斬骨刀相迎,可人家畢竟拿的是砍過人的兇器,而且來人拜過師吃過夜粥,都有些身手,還都經歷過實戰;肩上臂上攀著幾條凸肉疤痕,狀似紅頭蜈蚣,叫人觸目驚心。兩個豬肉販吼了幾聲,見梁蝦等人撇嘴冷笑,便自知不是對手,心裡洩了氣卻不知該如何收科。正尷尬處,平日龜縮在家,甚少機會發言的陳家老先生,彎著腰在三代同堂中排眾而出,顫巍巍地走前來;好聲好氣,怪自己家教不嚴。「是我們對不住阿燕。」並提議擺兩席和頭酒賠罪。

「死老鬼,誰稀罕你老母擺的和頭酒?」梁蝦皮笑肉不笑,一條肌肉僨張的手臂搭在了老人的肩膀上。「阿燕說過,陳家上下就只有你把她當人。今天我給你面子,你也就只有這點面子了。以後再讓我聽到你們家有人吃了屎,屄癢,敢在外面亂噴屁,我絕對不會再像今天這麼好脾氣,跟你們玩明目張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