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山新村

流俗地 黎紫書 第1頁,共2頁

密山新村有一座盲人院,這與吳永合路上文冬新村入口有一座智障者收容中心一樣,在錫都鮮少人知道。大家只知道城外東北部紅毛丹鎮有一座精神病院,據說是國內第一間精神病醫療所。那病院如此古老而廣為人知,以致整座紅毛丹鎮成了它的代名詞。誰家有人發瘋或患了精神病,人們會說,送到紅毛丹去吧。

關於紅毛丹,銀霞與細輝小時候常聽大人說起。樓上樓有個鐘錶匠關儀光,是個鰥夫,人稱關二哥,在近打組屋樓下守著半丬店鋪,賣點鐘表和電池什麼的,也替人修理鐘錶。那店鋪光顧者稀,連盲頭蒼蠅也過門不入,他因而十分清閒,鎮日對著滿壁停擺的掛鐘,店裡似乎因此囤積了過多的時光,他只有不斷找人聊天,近乎無助地將時間一點一點消耗了去。關二哥聊天不拘物件,就連細輝與銀霞,從孩提時候就常被他逮住,東拉西扯,問長問短,拿他們逗樂子。細輝記得自己曾經有個綽號叫「孱仔輝」,背了好些年都甩不掉,便是從關二哥那兒得來的。

他還記得關二哥常問他,孱仔輝,你長大了是不是要娶銀霞做老婆呀?

他也問銀霞,霞女霞女,長大了你要嫁給孱仔輝抑或是印度仔?

待銀霞和細輝稍微年長一些,關二哥對他們說話也就正經了些,再不問這種無聊問題了。他喜歡問起細輝的學業成績,華文馬來文有沒有考好?年終測驗考第幾名?又輸給印度仔了是不是?見細輝神色不爽,他便說沒關係啦,書讀太多也不好,會讀壞腦子。

關二哥來自舊街場一打石之家,父親替人鑿石刻碑,養活一家九口人。關二哥有一弟弟,據他說是家中七個兄弟姊妹中,唯一的讀書人;自幼耳聰目明,在學校成績優秀,後來還考上大學畢了業,在銀行謀得好工作,幾年間便升職當了分行副經理。有一天這弟弟突然失常,在銀行內狂喊一通後離開,從此沒去上班。家人聞訊後上門找人,殊料他見家人如見鬼,倉皇跳窗逃去。以後他成了流浪漢,穿著灰撲撲的t恤短褲,戴著厚框眼鏡,長年在錫都各處遊蕩;偶爾打些零工,在街上給賣油條和鹹煎餅的攤檔幫活,也曾在一雞飯檔幫工,搵兩餐。

銀霞的父親在城裡開計程車,見過關二哥這弟弟許多回,說此君走路腳跟不著地,顯然後面跟了個吊靴鬼。

關二哥與家中其他兄弟想盡辦法要把他捉回去,可但凡家人上前,他必先自警覺,丟下工作揚長而去。如此數回,家人心灰之餘,不想一次一次破壞他的生計,遂決定由得他去。如是十餘年,後來再無人見過他的形跡。

「可能被送到紅毛丹了。」關二哥如斯總結,說得無限唏噓,像是那地方就該是弟弟的歸宿。「所以讀書不能太勉強。腦子負荷太重,不知哪一天會跳掣,再也扳不回來。」

那時候在銀霞的想像中,紅毛丹就是一所建造成村鎮模樣的瘋人院。誰要做不了正常人,患精神病的也好,被鬼纏久了不放,活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也好,也聽說有的露體狂和天生的智障者,統統都被押到那裡,集中處理。直至後來她到密山新村的盲人院去,在那兒上了十九個月的課,才第一次聽說紅毛丹精神病院有個正式名字,叫著「幸福醫院」。告訴她這個的,是個因視力神經壞死而失明的馬來婦人,與另一個失明的馬來男人結婚,膝下有三個孩子;長子半夜脫光衣服攀上人家的窗戶,被人群起而圍之,再讓警察捉起來送到幸福醫院了。

「你們有去探望他嗎?」銀霞問。

「在紅毛丹呢,那麼遠。」那婦人回答。「聽說醫院臨著一道鐵路,環境應該不錯。」

「去了又如何呢?」婦人的丈夫說。「縱使我們去了,總是看不見他的。」

紅毛丹到底有多遠呢?銀霞感覺那就像月亮裡的廣寒宮一樣,遠得只能聞其名。它幾乎像在另一個時空,唯有一條神秘的甬道銜接那裡。正常人尋它不著,只有神智失常者才能做到駱駝穿過針眼,抵達那小鎮,見到那傳說中的醫院。

至於密山新村的盲人院,那是馬票嫂告訴銀霞的。那年細輝與拉祖升上中四,學校活動增加,他們還要為翌年的會考做準備,放學後總是一起參加補習班;回到樓上樓則有許多功課要趕,生活裡再沒有多少空間可以讓銀霞加入。妹妹銀鈴那時剛升上中學,每天到金寶路的女子學校去上課,交了新朋友,常煲電話粥,與母親及姊姊再不如從前般親近。銀霞的生活一成不變,仍然每天坐在堆滿紅黃色尼龍繩的客廳裡,有時候開著收音機,有時候開電視,心思隨著匯入耳道的聲音翻磙飛舞,身軀卻只有手指在動。馬票嫂一週有兩天來寫萬字,看見了總要說,夠了夠了,整個錫都所有的柚子檔加起來也用不上這許多網兜子呀。

編網兜子這工作,當初可是馬票嫂給銀霞介紹的呢。那時她對銀霞的母親說,好歹是一門手藝吧,說不定以後也是長遠的活計了。當時銀霞只覺得好玩,就像有了新玩具一樣,有一陣幾乎如上癮一般愛著這玩意,在黑暗中想像著童話裡日以繼夜為十個天鵝哥哥趕織衣服的公主,連睡夢中也止不住手指抽動。她的母親說,像是睡著了在彈琴。

上門來收貨的人都讚歎銀霞的手指靈巧,哎呀這孩子,她織的網兜子工工整整,既細緻又紮實。

後來也是馬票嫂說的,銀霞你這樣不行啊,成世流流長,就這麼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