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票嫂說密山新村有一所盲人院,就在她的母校密山華小附近,離福德祠不遠。銀霞掙扎了好幾天,終於戰戰兢兢地向母親提出。「馬票嫂說的,有那樣的一所學校。」梁金妹那時坐在廳裡,不知在追看哪一套連續劇,聽了銀霞說的也不回答。銀霞心裡像有一隻青蛙活蹦亂跳,等了好一陣不聞迴音,那青蛙便逐漸乏頓,侷促困守。
「媽……」銀霞再提一口氣。
「不要說了。」母親截停她。「你爸不會答應的。」
銀霞並非沒有做好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她甚至早盤算好了一番話,打算一步一步地解釋和請求。卻沒想到母親先發制人,竟用這樣的語調一口回絕,冷而鋒利。銀霞像是剛舉棋即被人喊「將軍」全盤封殺,感到意想不到的錯愕與難受。她覺得喉嚨堵著一口氣,許多話悶在胸腔裡;幾次欲言又止,良久也擠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她終於忍不住垂下頭嗚咽起來,一雙手竟還不歇,猶在編織著網兜子。紅色的尼龍繩宛如細長的蛔蟲纏住她的手指,眼淚卻潺潺流了一臉,從下巴滴落到衣襟。
這樣哭了許久,銀霞的臉龐和胸口全被涕淚沾溼,她也沒有伸手去揩,仍然一吸一頓,頭越垂越低,嘴巴里全是眼淚的苦鹹。
梁金妹嘆了一口氣。
「何苦呢?」銀霞知道那是母親在說話,卻覺得那聲音遙遠,彷彿是電視裡某個演員從另一個時空,用另一個時代的語調說的話。「你哭成這樣子是要折磨誰?」
銀霞依然低著頭,任由涕淚直垂;黑暗如一副厚厚的頭罩套在她頭上。「我十六歲了,從來沒有鬧過什麼。」
「我有吵過要新衣服嗎?有嗎?我有要過漂亮的鞋子嗎?有要過玩具嗎?」她說著,忽然一陣委屈湧上心頭,眼淚再如決堤般嘩嘩淌下。這下她的手指卡在編織了一半的網兜子上,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除,便緩緩抬起頭來面對母親,像要讓她看清楚這張淚流滿面的臉。
「你看,我什麼都沒有!」銀霞對著眼前這漆黑的世界,以及那溶解在黑暗深處的母親,大聲哭喊起來。
梁金妹沉默半晌,別過臉去怔怔地看著電視上另一張梨花帶淚的臉,忍不住自己也抽了抽鼻子。「你怎麼不能安分點呢?」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這一回很近,彷彿就在耳邊,又像是這句話已聽過許多回,老早在銀霞的耳道里落地生根了。
那天馬票嫂上門,看見母女倆這般模樣,便拉著梁金妹坐下來談了許久。馬票嫂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充滿說服力的婦人之一。銀霞聽見她反反覆覆的說,你們讓她多學點手藝,她就有多幾條活路。
「不然以後你和老古不在了,她怎麼辦?」
馬票嫂這人,有種種的好,銀霞以後多年一直對她特別欽佩,並且心懷感激。她最初到密山新村盲人院報名上課,正是由馬票嫂領著去見那馬來主管。她能言善道,話沒說上幾分鐘即與人家打成一片,成了老朋友。銀霞的父母因為只識得些粗淺的馬來語,只好站在背後,一味唯唯否否。
在盲人院裡,銀霞獨對點字閱讀和書寫感興趣,其他的所謂生活技能,不外乎學習編織各種藤器。這一點難不倒銀霞,而據說院裡的其他盲人也大多得心應手,都能一邊聊天一邊編織,很快就能弄出點小東西來到處兜售。那一對長子被送進幸福醫院的盲人夫婦,平日都靠這個維生。兩人從盲人院裡出來,各揹著大大小小的藤籮藤筐藤籃,丈夫在前,手持盲公竹;腰上縛了一根繩子,像是伸出一條細長的尾巴,讓盲妻牽著它跟在後頭,也不像別的流動小販那樣弄出點什麼聲息,就默默地走,足跡遍佈密山新村各街衢巷弄以及周圍的住宅區。
那盲人院設有宿舍,裡頭住的清一色馬來人。銀霞不住那兒,每天由父親接送,因為需要早起,便經常在車上聽他許多抱怨。即便如此,銀霞仍然喜歡這段「上學」的時光,不啻那地方有書可讀,院中同仁友善;也因為她出生以來難得與家裡離得這麼遠,非父母的耳目所能及,便像是有了自己的朋友與生活。細輝偶爾開著他哥哥留下的摩哆,載了拉祖來找她,帶她到密山新村大街上找好吃的,或者在福德祠的籃球場上坐著聊天,聞到了從橡膠廠那頭吹送過來的惡臭。有時候銀霞賣掉她織的藤器掙了點錢,會到巴剎裡買些包子帶回家。那家茶室賣的叉燒包香甜味濃而不膩,大包皮薄餡靚,遠勝街場各大茶樓;下午總有人八方來集,在店外排隊等待新鮮包子出爐。細輝總沒這份耐性,銀霞說就等一下吧。
「馬票嫂老說這家包子好,我想買幾個給她呢。」
那時銀霞萬萬料想不到,十餘年後,馬票嫂成了她的誼母,有一天到美麗園的小屋子來探望她與臥病的母親,不知怎麼對她們說起往事,竟也提到密山新村的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