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布理髮室

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不,我夢見過你們。」她糾正。「也不對,我夢見過我們,是我們三個。」她再更正。

細輝覺得不可置信,卻不敢質疑。銀霞卻像知道他心裡想的什麼,便又補上一句「我們在那些夢裡談了許多話。我們說笑,有時候還爭吵呢。」

銀霞的夢又何止如此?除了人聲,她的夢裡還充滿了巴布理髮室的氣味。迪普蒂早晚在店裡焚燒檀香,敬神辟邪,順便驅蚊,還有偶爾參與的茉莉花、酥油燈和她那一頭終年抹了椰子油的長髮及簪在發上的雞蛋花,加上其他銀霞叫不出名堂來的香料以及剃鬚膏清爽的薄荷味。午間高溫,各種樹脂的香木的鮮花的化學的芳香混作一爐,象頭神顯然十分受用,遂把智慧賜給了巴布家的幼子拉祖。

巴布家四個兒女,唯有拉祖是讀書的料子。他與細輝同年出生,兩人每天一起步行到壩羅華小上學,卻同級不同班。小學六年裡,拉祖幾乎年年考得全級第一,而且曾幾次代表學校參加校際運動會,拿回來不少金光閃閃的獎牌,老師們都愛拿他做榜樣,暗地裡以「黑狀元」這代號談論他,並以「他那些哥哥姊姊到淡米爾學校和馬來學校上學,全都平平無奇」論證華文教育的成功。就連大輝也經常拿這個來損他的弟弟。「你看你,在華人學校考不過一個印度仔,你還不如轉到印度學校去吧。」

細輝自然感到委屈。他握緊拳頭,遮掩著兩隻被藤條鞭得紅彤彤的手掌,鼓著腮幫走到樓梯間躲起來。他一般會走到九樓,在梯階上坐著發愣,偶爾站起來倚著小視窗遙望近打河那一頭,嘗試找出壩羅華小和大伯公廟灰黑色的屋頂。銀霞在樓下早已聞得大輝的斥喝,也許還能聽見藤鞭揮下來時那劃破空氣的「咻咻」聲響。不一會兒她自會尋來,陪他在充滿尿臊與各種垃圾氣味的樓梯間坐下。

銀霞問他,樓下那個印度理髮師的小兒子,真有這麼厲害?

真的。細輝點點頭。其實拉祖外表看著與別的印度男孩沒什麼不同。他的大哥馬力和二哥卡維小時候大概也長這模樣,木炭似的一長條,身體精瘦,滿身油光;手腳細長得像四根硬繃繃的竹蔗。唯一不同的是拉祖長了一口特大號的,還特別整齊和潔白的牙齒,加上一對家族遺傳的大眼睛,這讓他在笑起來的時候看著特別狡黠特別頑皮,就像電視上那個喜歡整人的賓尼兔。

蓮珠姑姑倒覺得與一個學業成績優秀的同學為鄰,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於是她慫恿細輝每天到樓下去找「印度仔」,與他結伴走路到學校。後來細輝的母親到二奶巷那一頭的茶室打工,白天家中沒有大人,也是蓮珠姑姑出的主意,還親自與迪普蒂說去,讓細輝放學後留在巴布理髮室,與拉祖一起溫習功課。銀霞便是那時候開始,每天趁著母親午睡時,悄悄放下手中的剪刀和尼龍繩,摸到底層去找細輝和拉祖。

巴布和迪普蒂夫婦倆喜歡看見細輝與銀霞到來。儘管不太聽得懂華人的語言,他們聽見拉祖用流利的廣東話,甚至有時候用華語與兩人交談,仍然樂得眉開眼笑。迪普蒂常常喊住推著腳踏車進來的印度流動小販,買來炸木薯條,糖衣花生或微鹹的蒸鷹嘴豆招待孩子們,偶爾還會端上撒滿了嫩椰絲和白砂糖的蒸米粉,或是炸得香噴噴的「姆魯古」小茴香曲餅,讓他們一邊吃一邊下棋。

三個孩子最初玩的是蛇棋和飛行棋,銀霞只負責擲骰子,讓細輝和拉祖替她的棋子計步,後來兩個男孩從學校一位老師那裡習得中國象棋,還獲得老師饋贈一套棋具。有好長一段日子,兩人熱衷於鑽研這新玩意,再顧不上銀霞。銀霞倒也不吵不鬧,只是安靜地「旁聽」,時而從桌子上抓起雙方拿下的棋子,握在手心,以拇指和食指指頭輕柔地觸撫木頭上刻的字,似在逐一安撫那些在格鬥中犧牲了的棋子,召喚其亡靈。

細輝雖然與拉祖同期學的象棋,但他的腦子不如拉祖靈活,才三兩個月,兩人的棋力已明顯拉開距離。細輝的棋子越下越慢,多少次棋子走出去了馬上又被他挪回來,卻還是難免一步一步陷入敗局,輸多贏少。有一回他連輸四局,第五局很快再現敗象。他沮喪之至,竟發起橫來一手將桌上的棋局撥散。不玩了,不玩了!

「你看!」細輝伸手指著牆上迦尼薩的畫像。神在大放光明。「你家拜象神,下象棋自然是你贏的了。」

此話一齣,三人愣住了,不由得都噤聲。銀霞的手上握著一隻剛陣亡的棋子,指頭仍止不住摩娑那上面刻的字。她側耳聽,巴布放在理髮鏡前的小型收音機正播著音樂,塔布拉的鼓聲有點急躁,密如驟雨;薩朗吉的琴音略微沙啞,卻始終慢條斯理,用它蛇一樣的節奏優美而緩慢地穿梭在喋喋不休的鼓聲中;兩種樂器彷彿結褵多年的夫妻在一個屋簷下各說各話。

「這不好。被人吃了你的‘雞’,你就生氣了。」銀霞輕巧地將手裡的棋子放回到桌子上,正好在被撥亂的棋盤上。那是細輝剛痛失的一輛戰車。他和拉祖瞄了一眼那棋子,再看一眼對方,嘴角開始上揚,忽然都忍不住笑起來。

銀霞沒說呢。遷離近打組屋後的這些年,她也在夢裡一再回到巴布理髮室,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完成一盤又一盤的棋局。說了難道細輝就能理解,就能相信嗎?夢境與真實看似如出一轍,像鏡裡鏡外同一個漆黑的世界,但她就能感知和分辨出兩者的質地不同。她在那些夢裡,聽覺可要比醒著的時候更清晰,可以明明白白的聽到塔布拉里頭有埋不住的薩朗吉;音樂之外有巴布輕微打鼾,電風扇在搖頭;店外有賣衣服的馬來婦人陰聲細氣的交談;有華人的孩子一邊在玩「快樂家庭」紙牌,一邊說著各種耍賴的話,指責別人作弊;有麻雀啁啾。

她沒說呢,她還聞得到迪普蒂在一旁走過時,掀起一陣又一陣的香風。

拉祖在那些夢中越來越少說話。偶爾他發言,夢裡夢外的黑暗便都徹底靜默,併為之顫慄。銀霞記得在黑暗中,拉祖的話逐字逐字,像從遠處接踵而至。他說:「銀霞你唱歌吧,你的聲音好聽得像錫塔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