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布理髮室

流俗地 黎紫書 第1頁,共2頁

其實前一天下午,在銀霞「聽見」大輝以前,就在這家每日二十四小時經營的便利店裡,細輝也碰見了一位故人。那是拉祖的大哥,年紀與大輝不相上下,細輝和銀霞從小喊他「阿邦馬力」。

以前在樓上樓,細輝和其他孩子一樣,若不想待在逼仄的房子裡,或是要避開嘴碎心眼小,嘮叨成癮的母親們,便會往組屋樓下的院子跑。那兒的停車場算是個公共活動空間,即便是烈日當空的時辰,鋪了瀝青的地上也總有些度日如年的孩童正努力要甩開自己的影子,並準備好了隨時被召進各種活動裡。

細輝偶爾會加入這些孩子,卻因為大家都缺乏創意,玩不出什麼新花樣,湊起來的隊伍很快便如礦湖上聚頭的浮萍,無聲散去。這也是因為細輝從小體弱氣虛,經不得日頭,也經不得雨;被太陽惡狠狠地瞪久了會頭暈腳軟,幾枚雨星打在肩上能喚起他的百日咳,抱恙回家還得受母親斥責,因而他總小心翼翼,何況印度理髮師巴布的老婆迪普蒂對他很留心,常常會從理髮店的陰影裡探出半個肥壯結實,充滿力量之美的身軀來,用馬來語喊他。喂──細輝,別在外面玩太久!你媽要來罵你了!

被迪普蒂這麼一再嚷嚷,其他孩子連連偷眼瞪他,細輝不免羞臊,沒了玩下去的癮頭。他嘆了一口氣,耷拉著腦袋走進組屋腳下的幾何形濃蔭裡。樓上樓的底層沒有住家,只有一列店,十來家鋪子,租戶也多是樓上的住客。銀霞偶爾徵得母親同意,由細輝或妹妹銀鈴領著,最遠只能到這兒來,在店鋪前的水泥地走道上溜躂玩耍,或是到雜貨店裡買點零嘴糖果。那些店,雜七雜八,銀霞離開組屋多年後仍然能一一細數。秀強腳車,瑞成五金,麗麗裁縫,明明藥行,張師傅跌打,馬來人的服裝店,印度人的雜貨鋪,巴布理髮室,時時鐘錶店,五康涼茶,順利雜貨,瑪吉茶室,樓上樓生果,永發傢俱……

要是在樓上找不到細輝,銀霞知道他十有八九是下樓去找他的好朋友拉祖了。拉祖的父親巴布在樓下經營一家狹小的理髮店;店雖簡陋,但「巴布理髮室」在近打組屋赫赫有名。所有在樓上樓長大的男孩,不計種族,全都曾經被各自的父母押送到那裡,坐在那張電椅似的黑色旋轉椅上領教過這位印度大叔的剪技和刀工。就連在周邊的鹹魚街乃至小印度,巴布大叔也有他的忠實擁躉。這些人多於週末午後從大街那裡走來,拉扯著他們行動僵硬的孩子穿過組屋大門,直往巴布理髮室行去。碰上店內那張電椅狀的寶座已有了個正襟危坐的孩童,他們得在門外等上一陣。近打組屋十餘間商店,有此號召力的,僅此一家而已。

就在昨天,細輝遇見睽違多年的阿邦馬力。他們相互問好,各道近況,他才知道巴布理髮室十餘年前已然易手,由阿邦馬力繼承。

「店名也改了,叫馬力理髮室。」

細輝沒跟馬力說,儘管搬離組屋以後,他再沒有回去過那裡,但有時候他會在夢中走很遠的路,頂著大太陽回到那隻得半丬店面的理髮店。那店在組屋腳下。組屋巍峨,像是揹著半邊天;無論日升日落,太陽攀爬或滑坐到了哪個角度,店裡也總像燈下黑,大白天依然光線不足,日照稀薄得像魚缸裡飄浮的微生物。人在裡頭視野朦朧,加上靜謐如蠹緩緩地蠶食白日,巴布戴上眼鏡看了一會兒《淡米爾日報》,忍不住垂下頭,坐在他的寶座上打盹。要到晚上店裡亮起日光燈,小店忽然被亮光餵飽,那裡面的一切才清清楚楚的有了細節。

細輝的夢境多半昏暝而燠熱。每一次他走進店裡,巴布仍然像上一回那樣歪頭闔眼,午睡未醒;迪普蒂坐在店後,有時候在擇菜,有時候低頭在翻《大伯公千字圖》,有時候託著腮在發呆。那裡靠牆擺著一張摺疊型的方形小桌子和兩張塑膠椅,牆上掛著象頭神迦尼薩色彩鮮豔的畫像。在細輝的記憶中,即便在一日中最幽暗的時分,這神像仍然如每年新貼上去的中國年畫一樣的繽紛亮麗;金漆相框套上塑膠做的紅黃白杜爾茜花串,更讓它閃閃放光,給這簡陋暗沉的斗室添上一點喜慶之色。

神像下的小桌子,以前是拉祖的書桌。從小學時候開始,他每天放學回來,必然伏在那案上寫作業和溫習功課。婦人們帶著孩子前來理髮,進門來必然都說,哎喲你怎麼不亮燈?眼睛會壞呢。

在夢裡,細輝每次回到近打組屋,必定走進巴布理髮室,並逕自走到那一張小桌子前。迪普蒂低著頭,牆上那象頭神畫像散發的幽光如研碎的薑黃紛紛撒落,照亮她頭頂發分線上的抹紅與畫在眉心的吉祥痣。

「阿泰,拉祖呢?」細輝聽見自己的聲音。

迪普蒂掀開眼蓋,大眼珠微微圓凸,其形如巴布腆著的肚子。她面露喜色,卻噘著嘴,在唇上支起一根食指,似是讓他別驚動在理髮椅上睡著了的丈夫,同時兩眼另有所指,瞟向巴布面前那牆上掛著的方形大鏡。細輝受她的目光碟機使,轉過身,看見鏡子裡另有一個幽暗之所,彷彿被複制的半個巴布理髮室,又像是這店鑿壁開拓出來的延伸之境。那裡面也有一張包了黑漆皮的旋轉椅,椅上無人;牆上也掛著一張迦尼薩簪花掛紅喜氣洋洋的畫像;畫像下也有一張摺疊型的方桌子和兩張塑膠椅,桌面上橫七豎八地放了些書籍和練習本。少年拉祖獨個兒坐在那兒,一個手肘託在桌上,手上握拳支著腮幫,正垂下眼皮在看一本攤開在他面前的書。他的另一隻手在把玩一枝圓珠筆,那表情和動作,看似正在思考書上的某個難題。

細輝喊他。出來吧拉祖。「我們不是約了下棋嗎?」

拉祖聞聲,他抬起頭來說好啊我們來下棋吧。說著他將面前的書闔上,再將一本硬底封面的精裝書從中開啟,書中便是完完整整的一個棋盤,紅黑兩邊的將帥士象車馬炮以及一眾兵卒已各就各位。「你先來。」他對細輝咧嘴一笑,亮出明晃晃的一口白牙。

這些夢毫無例外,後來都同一個下場。細輝在夢的後半截千方百計要鑽入鏡子裡卻不成功,更驚醒了巴布,被他喝斥,甚至招致哥哥大輝進來要擰他的耳朵,急得他滿頭大汗。有一回他好不容易進去了,拉了一把椅子在拉祖對面坐下,卻發現棋盤上的棋子全是印上去的,無論如何移動不了分毫。拉祖說你不下嗎?那我不客氣了。說著輕輕鬆鬆地移動紅棋,步步逼近。

細輝仍不信邪,大半個夜裡都在夢中做徒勞之事,最終氣急敗壞的自夢中醒來。

銀霞曾聽他說起過這些夢。聽了只能沉默而已,或者是順勢引渡話題,說起從前他們兩個偷偷結盟,在棋盤上智鬥拉祖的趣事。只有一回銀霞在靜默了半晌後,忽然用她那冰清玉潔的聲音幽幽地說,我也夢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