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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俗地 黎紫書 第1頁,共2頁

司機1348說,那個單眼皮高鼻樑的長腿男人,是在舊街場鹹魚街一個巷口下的車。銀霞知道那小巷有點曲折,通往壩羅華小和大伯公古廟,可那人也可能沒走入巷子。鹹魚街沒多長,但街上店鋪林立,光茶室就有好幾家,都頂著老字號賣白咖啡,人流絡繹不絕。那裡還有許多幹貨行和海味鋪,以及一家打通兩間鋪子的玩具店。那街一路往下走,還能直達二十層樓的近打組屋呢,天曉得這男人下車後最終往哪裡去。

他下車後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路旁,慢滋滋地從衣襟的口袋裡掏出香菸,點著了一根。

「我在車上有問他,是本地人嗎?他瞄我一眼,抿著嘴冷笑。」1348說。

「我嗎?我本楚狂人,來去如風,雷霆萬鈞;遊過五湖四海闖過大江南北,翻過山越過嶺;勘破三界六道生死輪迴,上過天庭落過地獄了。你說我還是不是本地人?」那人眼睛眨也不眨,噼裡啪啦像說了一串江湖切口。1348禁不住定睛看了看望後鏡。那人膚色黯啞,體魄精瘦,穿鱷魚牌橫紋馬球衫,脖子上戴著一粗一細兩條光燦燦的金項鍊,吊了幾個金碧輝煌的鑲玉佛牌,看起來就像是那種背上刺滿了梵文或什麼符咒的江湖人。

銀霞雖然從未見過大輝的相貌儀容,卻還記得以前在樓上樓,人們是怎麼形容大輝的。他們都說奀仔這大兒子啊,劍眉星目,長得有幾分像明星鄧光榮;跟弟弟細輝站在一起,真不像同一個阿媽生的。也因為長得相貌堂堂,那些年他才會惹出一連串韻事,讓許多女人為他撲心撲命。

「真該是吃軟飯的命呀。」銀霞的父親老這麼評價大輝,語氣裡聽不出是羨是妒。

「好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銀霞無法想像。她問過細輝,你哥究竟長得有多好看?那時他們都只是小孩,瞞著大人偷偷熘到壩羅華小,在校園裡一個乾涸了無水的噴水池畔坐下來,百無聊賴地晃著腿說話。

「就是很俊很俊,像《龍虎門》裡的王小龍那麼好看。」細輝認真地想了想。

銀霞自然也沒見過漫畫裡的王小龍,她啐了一口,你這麼說了不等於白說嗎。她抬起頭來讓晌午的陽光服服貼貼地敷在她的臉上,並且用力注視眼前的黑暗。是啊那時她還幼稚得很,因為聽蓮珠姑姑說過,世上有人僅僅用意志力就能把一支鋼鐵做的調羹「瞪」得癱下來,她便真覺得有朝一日,自己能用強大的意志力看穿這一塊蒙著眼睛的黑布,抵達黑暗外頭的世界。

「我只知道他說話聲音不好聽,口齒不清,還成天兇巴巴的,怎麼可能討人喜歡?」銀霞確實覺得大輝很討厭,總叫她盲妹。喂盲妹,喊你怎麼不應聲?沒聽見嗎?你是盲的還是聾的呀?

還扁嘴不說話呢,變啞巴了?

好在組屋裡有個仗義的蓮珠姑姑。她總是及時出現,說大輝你怎麼欺負小孩子,你大唔透,人家銀霞眼盲心不盲呢。

蓮珠的聲音,銀霞聽著舒服。儘管只是一般的市井口吻,蓮珠說話還帶著漁村的鄉音,聽著卻像被太陽燻了一整天的海潮,灌得人耳道里暖暖的。銀霞因而以為蓮珠姑姑必然長得十分好看,連大輝那樣的人,父親死後,他對自己的母親也敢惡聲惡氣,碰著蓮珠卻總是語窒囁嚅,說不過她,便粗著嗓子嚷起來,你大我才幾歲?我們還一起玩過泥沙呢!你少來扮家長。

細輝想想,自從父親離世後,大輝以一家之主自居,還真的不管對誰說話,語氣都越來越不耐煩了。有一段日子,外頭風亂雨急,學校的老師罷課,許多反對黨人被政府抓進牢裡。組屋上上下下被一種莫名的緊張氛圍籠罩,細輝注意到大人們眉來眼去心事重重。住十樓的寶華哥在報館工作,每天下班回來總被許多人攔住,問事。寶華其實在報館做的是雜差,就管著兩臺傳真機,每天騎摩哆來來回回好幾趟,風雨不改地到巴士總站去等外坡通訊員的稿子。但大家不知怎麼都覺得寶華是整幢組屋裡識字最多的人,還無事不曉,簡直如同廟裡的解籤人,就只有他一個懂得所有籤文,知曉一切天機。那段時期,連樓下的印度理髮師巴布也會從店裡衝出來問他,阿兄,今天誰被警察抓了?火箭黨的人被放出來了沒有?

過了巴布那一關,寶華走到電梯口還得被人喊住。那是各家各戶的父親們,都像螞蟻嗅見甜食,一窩蜂圍攏過來,直讓寶華寸步難移。銀霞的父親要是正巧回來,也必然湊這熱鬧,在電梯口那裡與其他男人一起扯破喉嚨大發偉論。在院子裡玩單腳鬼捉人的孩童們,三不五時看過來,只見那兩道並排著的電梯門無聊至極,開了關,關了開,像兩張勐打哈欠的大嘴巴。

當年組屋的男人都在關注世局時事,大輝半大不小,人雖擠進去這些小群眾裡,話卻終究插不進去。這些人見過動盪社會的,誰沒經歷過當年的五一三事件呢?時隔將近二十年了,大家提起這個仍禁不住臉上色變,對時局越發擔憂。大輝想問卻按捺住不問,但目光閃爍,終究被人察覺他的心虛。銀霞的父親率先喊破。五一三你也知道?你也懂?你懂個屁!那時人家在流血,你還沒戒奶!

那天傍晚吃飯,銀霞和妹妹銀鈴聽父親說起大輝當時怎樣的氣急敗壞,下巴越昂越高,嗆人的聲量越喊越大,差點要捋袖子了,卻反而激起公憤。場中的長輩橫眉冷眼,一人贈他一句譏諷,叫他到一旁跟小孩們玩,當大鬼頭去。逼得他面紅耳綠,好一陣說不出話來,不得不訕訕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