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霞的母親對於大輝怎麼被挫敗可一點不感興趣。她等口沫橫飛的丈夫終於把話說完,才輕聲問,怎麼樣,不會亂起來吧?
「山高皇帝遠,要亂也亂不到這裡來。」老古好整以暇。「馬來人變精了,知道打蛇要打七寸。人家要捉大魚,我們這裡只有魚毛蝦仔。」
母親一般不會追問下去,再問男人會嫌煩,而且她也實在不知道還能問什麼。她擰過頭,一個勁兒催小女兒銀鈴張口吃飯,又把餸菜夾到銀霞碗裡,再三扒兩撥,大口大口地把飯菜送進自己的嘴巴。
銀霞的母親梁金妹,近打組屋內人稱「計程車嫂」,自小埠布仙鎮嫁來錫都之前,一直待在孃家幫忙製作粗葉粄和枕頭粽。每天除了搓粉和蒸糕,她還得幫忙照顧五個弟弟妹妹,家裡沒條件讓她上學,因而她一輩子識得的字沒比女兒銀霞多。那時她在小鎮大街上擺檔賣茶果,糕點賣得不錯,人卻銷不出去。眼看摽梅快過,好在這時候蹦出個城裡來的計程車佬,天天光顧,最終以兩張黃清元登臺的入場券成其好事,不久後即把她迎娶到錫都。
計程車嫂在錫都定居逾十年;前面七年在新村,後來遷到組屋,多數時候都窩在家中,在這城裡始終人生路不熟,對於國家大事也沒多少認知和洞見,然而不懂卻不意味她漠不關心。樓上樓的婦人自有她們學習國事的管道──馬票嫂每週來寫萬字票,像是帶上點心糖果似的,必會捎來各種時事新聞。
馬票嫂活躍於新舊街場,是當年少見的以摩哆代步的婦人之一,足跡遍佈近打河兩岸。從河這一邊的近打購物中心和十三間,到河另一邊的市場街二奶巷鹹魚街,乃至於靠近火車站的大鐘樓和小印度,幾乎無人不曉得馬票嫂這號人物。
馬票嫂的丈夫有黑道背景,據說曾在牢獄裡七進七出,每次出來都要在身上加點什麼刺青留念。她本人倒總是和顏悅色,言行不帶一絲煞氣。組屋上下二十樓,接近三百戶人,每一家都把她當好朋友。銀霞記得自從近打組屋落成,她們舉家搬來時,馬票嫂已經像包租婆似的,經常到各樓層視察。大家都知道她的訊息靈通,雖是婦道人家,政治的事卻懂得不少,這麼多年大選時那些印在競選海報上的頭像,她全叫得出名字和黨派來。而且她不嫌煩,有叩必應,走一家說一家,還比媒體人寶華哥說得更深入淺出,生動精采。銀霞小時候十分敬畏這位能言善道的婦人。她不僅能說廣東、客家、福建和潮州等各種方言;在樓下遇理髮師巴布,能以幾句淡米爾話你來我往;說起馬來語更是行雲流水,抑揚頓挫有味,聲腔韻致十足,叫人辨不出來說話者祖籍梅縣,是個唐人。
在發現這語言能力之可敬以前,最先讓銀霞對馬票嫂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是她那可畏的記憶力。那時候銀霞以為這世上大概就唯有馬票嫂能做到了──把一整本《大伯公千字圖》都記到腦裡。
今早一下樓就看見狗。馬票嫂,我該買什麼字?
普通菜園狗嗎?六零一。
不是,是兩隻狗在打架。爭春呢,咬得很兇,一地血。
狗打架噢,那是一二五。若是狗咬人,買八七九……對了?後來有看見狗交尾嗎?狗交尾是一七七。
那一本《大伯公千字圖》,銀霞家裡也有一本。此書長銷,時至今日,細輝的店裡還在賣著這本粉紅色的小冊子。他每次給這書補貨,總禁不住想起以前在樓上樓,銀霞讓他幫忙,沒花多少工夫即把整本千字圖,從零零零的螃蟹到九九九的碗櫃,其中還有些不明其義的,她都一件不漏地背下來。馬票嫂說了不起呀這孩子,有一天竟然把一本狀似日曆,厚如鬆糕的《萬字解夢圖》夾在腋下帶了過來,讓銀霞有空的時候也背一背。
「搞不好以後你可以幹這行,當一個馬票妹。」
馬票嫂也許沒把話當真。這麼說時,她被銀霞的母親掃瞪了一眼,頓時忍俊不禁,賠著笑「啪」的一聲,狠狠打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時銀霞畢竟是個孩子,還真的夢想著有一天能像馬票嫂那樣,做一個四通八達的人,到哪兒都廣受歡迎。可惜的是那一本《萬字解夢圖》厚得堪比牛津英漢字典,裡頭的中文也比之前的千字圖艱澀許多,其中好些字細輝念不出發音來,便很快失去耐性,因而在銀霞決定放棄以前,他先投降,託詞學校要考試或是老師給的作業太多太難,一熘煙似的竄到巴布理髮室找拉祖下棋去了。
:粵語,形容人成年了卻不夠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