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淡水河和太平洋

天吾手記 雙雪濤 第2頁,共2頁

琴聲兒輕

調兒動聽

搖籃輕擺動

孃的寶寶閉上眼睛

睡了那個睡在夢中

「我聽過。」李天吾說。

「聽過?哪裡聽過?」

李天吾忽然發覺,一縷遺失的記憶好像大石頭下面的溪水一樣流出來,小吾,小吾,隨後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唱起歌,一隻大手拍著他,房間裡點著泥爐子,爐子上的水開了,冒著熱氣。窗戶上都是冰花。

「我父親唱給我的。」

「你父親也會唱?」

「應該沒錯,好像都記起來了。那個死去的老兵姓什麼?」

「姓林。」

「你確定?」

「確定。老伯叫他大林哥。和你有關係,這個老兵?」

「沒有,沒那麼巧。只是忽然想起來問了一下。」

「喂,我才發覺好像你從來沒跟我講過你的故事耶。」

「我沒什麼故事,平平淡淡長到三十歲,還是你的故事有趣,好像小說一樣。對啦,你寫的小說呢,從來沒看過。」

「帶著呢。有機會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如何?」

「有機會的話,會講給你。」李天吾緊緊地抱住骨灰罐,好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先生,前面就是忠孝橋了。我們是要去新北市還是哪裡?」司機問。

「上橋停車就好。」小久說。

「上橋停車就好。」李天吾說。

「好的。」上了橋,司機把車停在了人行道邊。

把計價費上顯示的錢數遞給司機之後,李天吾忽然說:「師傅,想把錢包送給你。」

「什麼話?送我錢包乾嘛?」

「租一間錄音室,去灌一張唱片玩玩,真的覺得你唱歌唱得好。」

「唱歌嘛,從小就會,不過說到底是性格原因,搞不了那種事,到了這個年紀,開計程車的時候偶爾唱給客人聽,當然要挑客人的,能得到稱讚,已經很開心了,錢包還是收回去。你這麼年輕,口音也是內地人,不是專程到這裡自殺的吧?這裡是自殺聖地。」

「不是不是,說什麼也不會殺死自己,就算有一天死了,也不是跳河死的。」

「那就好了。淹死的滋味可不好受。和你說話的是一個女生?」

「是。」

「很年輕吧。」

「十八歲,臺北人。」

「我的女兒也差不多這麼大,每天呱噪個不得了。要有點耐心才好。」

「耐心有的,只是她的耐心好像不怎麼夠。」

「說的是,不過男人嘛,總要多做一些。再見了。」

天已經黑了,忠孝橋上亮起了燈。這天的月亮很好,也能看見星星,獵戶座,大熊座,在千年不變的位置上亮出自己。小久已經幾乎完全溶解在黑暗裡,沉默著,不過手還放在李天吾的胳膊上,拉著他往前走。大約走了五百米,差不多到了橋的中央。

「就在這裡吧。現在我們看看漂流瓶裡是什麼吧。」

「早說要看,非要等到現在。」李天吾把骨灰罈放在地上,然後把漂流瓶的木塞拔掉,拿出那捲紙。

「我覺得,只有在這裡看才對,在別的地方看會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小久堅定地說。

漂流瓶的裡面非常乾爽,木塞看起來是用小刀依照瓶口的尺寸仔細削成,嚴絲合縫,所以沒有鑽進去一滴水。解開細麻繩,把紙展開,李天吾知道他找到了老闆要找的東西,也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他掏出錢包,拿出裡面的那張紙,過去了十二年,那張紙已經微微變黃,上面的鉛筆字也變得模糊不清,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看出寫的什麼。不過沒有關係,這張紙對於李天吾來說再熟悉不過,就算不小心遭火化為灰燼,他也可以馬上找一支2b鉛筆再寫一張一模一樣的出來。兩張紙是一樣的,準確地說,都是四開的演算草紙。漂流瓶裡的那張上面,用鉛筆畫了一幅畫,不得不說,技巧相當簡單,線條也經常起伏不定,而且全無立體感,所有圖案都在平面上解決,但是這絲毫不影響這是一幅相當奇妙的作品,而且如果李天吾沒看錯的話,畫上的東西他也曾見過。是一座教堂,是老闆的教堂。在浩瀚的水面上,矗立著他曾經走進的那座石頭教堂,高聳入雲,塔尖隱沒在紙張的邊緣,塔尖稍下一點的位置是那個鐘盤,指標指著六點十八分。再向下是長方形的教堂主體,雕刻著四種動物的圖案,老虎、犀牛、海豚和斑馬,這些動物的表情看起來都有些低落,因為他們不同程度地受了傷。老虎正在回頭尋找自己消失不見的尾巴,犀牛用一隻前蹄捂著自己鼻子上的犄角,海豚的一隻鰭折斷了,看樣子已經擱淺在沙灘上,斑馬的一隻腳踩在了鋸齒狀的捕獸器裡,好像在引頸嘶鳴。動物的下面,是人們。全都裸著,不過和動物不同,都是兩人一組,一共四組。一個女人跪在男人面前,男人用手扇她的耳光。兩個男人在扭打,其中一個用手裡的刀刺中了另一個人的胸口。兩個女人臉貼著臉,好像很親密,可是各自的手裡都握著一塊石頭。最後一幅是一個男人和一個襁褓裡的嬰兒,嬰兒在地上哭泣,而男人則在旁邊梳頭。人們的底下是一個十字架,畫面唯一稍具立體感的東西,十字架用兩根粗樹枝搭成,樹枝的上面還有葉子。十字架的底下是一張辦公桌,桌子上面點著一根蠟燭,快要燃盡了,燭淚順著桌子邊緣流下來。蠟燭的旁邊畫著一雙手,看不出是男人的手還是女手的手,捧著一本書,書上沒有名字,從厚度上看,已經看到了最後幾頁。桌子底下露出一雙腳,沒有穿鞋,也沒有穿襪子,畫得相當粗糙,看不出是男人的腳還是女人的腳。雙腳的下面,石門之上,寫著八個簡體漢字:晝夜交替,永無停息。

在這座宏偉建築的旁邊,也就是泛著微波的水面上,站著一個小女孩,梳著兩根垂肩的辮子,揹著雙肩書包,正抬頭看著教堂。與其說正在欣賞教堂上的浮雕和教堂本身的偉岸,不如說正在遲疑是不是要走進去。在教堂旁邊,高度和石門差不多,畫著另一座建築,一半在水裡,一半在水上,從水上的部分看,細長的避雷針和塔式的結構,那是臺北101大樓。如果從常識的角度出發,畫上的這兩座建築應該是建在隱沒在水底的島嶼上面,不過和李天吾到過的那個地方一樣,常識在這裡似乎起不了多少作用,下面是一艘船或者空無一物也未可知。

李天吾懂得這幅畫的含義,或者換句話說,他看到了教堂的裡面。裡面是一座望不到邊的圖書館,大得好像一座城市一樣,一排一排的書架如同海浪,都擺滿了書。圖書館裡有無數的動物,無數的人們,犀牛幫老虎找到了尾巴,海豚幫犀牛舔著傷口,老虎幫斑馬逃出了陷阱,斑馬幫海豚回到了水中。殘缺的人們手拿著工具,修理著對方,有的用斧子劈著對方的腦袋,有的用螺絲刀擰著對方的胸膛,忙得不亦樂乎。一個禿頂的中年人穿著對襟的毛衣,帶著皮帶的手錶,坐在圖書館中間的大書桌上看書,書桌上只有一根蠟燭,把圖書館照得如同白晝,書桌上還有一臺老式的留聲機,轉動著黑膠碟,放著《overtherainbow》。他的桌子上放了一整瓶威士忌,擺著無數的杯子,動物和人們休息的時候,就坐在他旁邊喝酒看書,那瓶酒怎麼喝也喝不完。

天寧啊,李天吾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天寧啊,我的使命達成了,我的夢魘,我的命運結束了,我的朋友用她的方式捍衛了我。真希望沒有我的時候,你也能想辦法把自己修好,在一望無際的海上,你千萬要拉緊了帆,只要這樣,無論有多大的風雨,你和你的船也不會沉沒。最要緊的,是拉緊自己的帆。

「小吾,再照一張相吧。」小久說,如同風聲一樣。

李天吾把畫卷好,放回漂流瓶,寫著《希望是帶有羽毛之物》的紙也放進去,木塞塞好。把漂流瓶、骨灰罈、相簿放在小久的腳邊,然後拿起相機。小久已經完全看不到了,只有燈下的忠孝橋和淡水河的河水。不過李天吾知道她在那裡,就在這些東西的中間。他按下了快門。

「你說啟恩他會不會答應我只在臺北里走走?」

「會的。為了你他一定會答應的。臺北很多地方啊,到處走走會很有意思。」

「相簿送給你做紀念。不要丟了,去哪裡都要帶著,照些相放進去。」

「好。謝謝你小久。真的很喜歡這個相簿。」

「小吾?」

「嗯?」

「雖然不知道消失之後會到哪裡去,不過有可能的話,我會回到你身邊。也許會找你陪我聊天,讓你聽我唱歌,不害怕吧?」

「不害怕,我們是朋友。很難忘的經歷,永遠都會記著。隨時來找我。」

「說話算話,如果你敢忘了我,我就會要你好看。現在把骨灰撒進河裡面吧,大海去不了,河也通向海。」

李天吾就著夜色,把骨灰撒進了河裡,請務必把他帶到他想去的地方,他在心裡默默對河說。然後把骨灰罈也丟進了河裡。撲通一聲,什麼也看不見了。

「好了。」李天吾說。

沒有人回答。

「小久?」他輕輕喊了一聲。

小久消失了。他環顧四周,沒有小久了,只有星星點點亮著的臺北城。

關於小久,李天吾不確定自己到底瞭解多少,她的父母是怎樣的人,是混蛋還是隻是無法相處的好人,為什麼她沒有想要留下和父母的照片,她消失之後去了哪裡,是升入了天空還是進入了誰的心裡還是附著在城市的腠理,這些他都無法確定。可是瞭解一個人到底需要多少東西呢?他相信自己應該已經瞭解了小久,他知道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覺得今晚的月亮離他特別近。

拂曉時分,月亮隱去了。李天吾看了看錶,然後活動了活動已經在橋邊坐得發麻的腳,合好相簿,拿上漂流瓶,沒有多少猶豫,跳進了淡水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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