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存檔-4 老闆本人

天吾手記 雙雪濤 第2頁,共2頁

「還在等什麼?要賴在我這條船上?」老漢已經鬆開槳,雙手抱在裸露的前胸看著我。

「沒有沒有。只是要進到那個大房子裡,是不是需要有踏板或者有小船過來接駁,還有出於禮貌,我們是不是要敲一下門還是有門鈴可以按?」

「看來你明擺著是跟我過不去,老闆已經知道我們來了,敲門幹嘛?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啊,跟你說清楚,沒有小船也沒有踏板,趕快給我自己走過去,我還要回去繼續幹活,老闆眼睛裡面可不揉沙子,偷懶的人要關禁閉的。」

「走過去?到處都是水啊,我沒看錯的話,這裡不是淺灘,是水的中央吧。」

「是水的中央。那和你走過去有什麼關係?再羅嗦別怪我不客氣,一槳把你打下水。」老漢伸手把一隻槳拿在手裡,看他的肌肉就知道,一槳打在腦袋上掉下水不說,非得把腦袋打成爛西瓜不可。

「從水上走過去?」

「還不快走?」

於是我咬了咬牙,從船上爬下來,準備好以自由泳的方式游到石門那裡。沒想到我並沒有浸入水裡,而是站在了水面上面。原來真是可以用來行走的水,我快步向石門走過去。走了幾步,知道真的沒有可能掉進水裡了,我回頭向正在把船調頭的老漢喊道:能不能告訴我你唱的那首搖籃曲和我有什麼關係,好像聽過,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了。

「不是因為討厭你就不告訴你,我確實不知道,讓我唱就唱了。去問老闆。還有,剛才只是嚇嚇你,不會打你,不會因為這個就動手打人,無論怎麼說你也是很特別的一個。如果你不是這麼羅嗦,有一個人說說話也不錯,明白吧。」

「明白了,那再會。」我站在水上朝他揮手。

他頭也不回把船開走了。

我用手摸了摸石門,是真的石門,確實是我認為叫做石頭那種東西造的。不可能推開的,我試著敲了敲,聲音小得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你是誰?我來了,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我衝著門縫大聲喊道,其實根本沒有縫隙,兩扇石門貼得緊緊的。實在太傲慢了,我心想。蔣不凡那邊生死懸於一線,我在這裡不知道度過了多長的時間,但是我非得回去不可,就算剩下的只是他的屍體,我也得挖出來,幫他和蔣夫人葬在一起,無論現在我是死還是沒死,他確實試圖用自己的命救我一命的。還有那些殺人的人,絕不能就這麼放過。我掏出手槍,沖天空放了一槍,槍聲在水面上蕩去,消失,石門還是緊緊關閉著,老漢不是說叫老闆的那個人知道我們來了?我用力朝門上踹了一腳,當然毫無反應,我又朝另一扇門踹了一腳,忽的一下,那扇門以極快的速度旋轉起來,我的腳還沒有放下,眼前一黑,人已經被旋轉的石門轉進了房子裡面。等我再次睜眼,只見一個禿頂的中年人正坐在一張桌子後面看書。一間不大的房間,只是格調甚為詭異,除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四面白牆之外,什麼也沒有,不知道主人是要搬走還是才剛剛搬進來。更為奇怪的是,雖然沒有窗子,可房間裡十分明亮,頭上也沒有任何光源。回頭去找那扇石門,哪有石門?身後只有一個普通的紅色木頭門,上面一個鍍金的獅子頭把手。搞什麼名堂?魔術師的把戲?或者當真有什麼神力?那又怎樣?道理還講不講?我把槍放回腰上,走到那個中年人面前。他穿著對襟的灰色毛衣,帶著風格簡約的皮帶手錶,時不時用手把頭上僅有的十幾根頭髮橫向抹平。

「打擾一下,請問你就是老闆還是秘書什麼的,這裡是不是你說的算?」

「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中年人把書放下,抬頭看我。東方男性的面孔。

「那你就是老闆了。我要回去,情況緊急,如果你有那種力量,請讓我回到那個水潭邊上,水潭的位置就在……」

中年人擺擺手,說:「你的手腕好了?」

他不說我都忘記了,是啊,手腕怎麼突然好了,應該在船上的時候就好了,完全沒有使用的障礙,所以都沒覺得手腕已經復原了。

「好了。怎麼回事到底?」

「首先很明顯的一點,你已經脫離了你的世界,進入到另一個世界裡。這點你感覺得到吧。」

「是,我們那個世界無論如何不能在水上行走的,如果連水這東西都是徹底的兩碼事,那確實是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所以,你可以想一下,兩個如此不同的世界,不是說回去就能回去的,很麻煩。」

「自從我到了這裡,聽到最多的就是麻煩兩個字。」

「確實。因為你醒過來了。這樣的事情很久沒有發生了,上次發生的時候可能我還沒有搬到這裡辦公。你這樣的人我們叫做覺醒者。說太多你也不明白,看樣子只是個普通人,意思大概就是既然你甦醒了,你就有機會去做一件事情,這點事情對你對我都有意義。」

說太多你也不明白,看樣子只是個普通人,這叫什麼話,和小時候老師教訓成績不好的孩子有什麼分別?這基本上是我最討厭面對的一種語氣。自以為掌握真理的優勝者姿態。

「我現在想回去,能做到嗎,或者需要我做什麼,別繞彎子了。」

「你的使命只對你,對我有意義。」

「能少說點廢話嗎?你說的使命,如果完成需要多久?」

「在你們的世界裡,幾天時間。」

「那不行,我得馬上回去。這就得出發,不是小事,是去救人。」

「我知道。不過以你的世界,現在的時間點來看,蔣不凡已經死了。眉心和心臟各中了一槍,埋在了土裡。別說你根本沒可能回去,就是能夠回去也救不了他了。」他嚴肅地盯著我的眼睛。

「我憑什麼相信你?」基本上,這是非常蒼白的詰問。我有種預感,他雖然傲慢,可是確實掌握著很多真相。

他把手裡的書向我搖了搖,說:「碰見你這樣的笨人沒有辦法,給你念念。真不知道為什麼你會醒過來。西元2012年4月28日15時18分,蔣不凡的妻子廖卓美死亡,地點是s市和平區一棟正在裝修的五樓民宅內,方式是被繩子勒住喉嚨窒息而死。同日的15時25分,綽號白頭真名叫做唐文革的中年男子,在秦皇島一家舞廳被人用鋼錐刺死。15時32分,唐文革的妻子龔曉丹在秦皇島的一家超市門前被吉普車撞死,同時被撞死的還有準備和她一起去超市的十二歲女兒唐若琳。18時43分,蔣不凡被自己的手槍近距離射中頭部和心臟死亡。這些人都已經在對岸了。按道理說,18時46分,你應該在s市鐵西區郊外的一個水潭中溺死,可是你現在站在這裡,成了一名覺醒者。情況就是這樣,相信了嗎?如果還不相信,我寧願把你打暈,送到對岸埋在土裡,也不用你去完成使命了,這樣的腦袋只會把事情搞砸。」他把書合上放在一邊,靠在椅子上說。

唐若琳?十二歲的小姑娘?我給起的新名字?我感到窒息,喉嚨好像讓硬物卡住了。

「坐吧,我們來商量一下使命的事情。」中年人指了指書桌前面的椅子。

「如果我完成了那個使命,這一切能不發生嗎?」我坐下來,身上沒有一點力氣。

「你的使命和他們的命運之間沒有任何聯絡,他們已經到了對岸,誰也不可能再把他們拔出來,送回去。你的使命只對你,對我有意義,已經說了第三遍,還沒懂?」

「你是上帝嗎?萬能的神?」我突然說。

「這個嘛,很難講。上帝是你們造出的詞,意義也是你們賦予的,從職能上講我和他有些相似之處,也有極大的區別。不過對於你來說,應該叫我老闆更恰當一點,以目前來看。」

「我問你,如果你的職能和上帝有相似之處,那你為什麼要他們死,好,就算蔣不凡他們有罪,就算他們的妻子也是同謀,那小孩子有什麼過錯,為什麼要她死?」

「你看你,還衝我發起火來了。」

「我還沒發完,如果你不回答我,無論你說的使命對我意義多大,我也恕難從命,趕緊給我送到對岸埋起來。還有,不要跟我擺什麼老闆的臭架子,我還沒答應你,你對於我來說什麼也不是。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句話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翻譯給你,意思是我已經沒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我也就沒什麼可怕的了,懂了嗎?」

「我就說覺醒者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好久沒有被人罵。你說的確實有點道理。那從現在開始,我們是一樣的地位,來談一下我們的合同,這樣行嗎,李天吾先生?」

「合同的事情請放在一邊,先回答我的問題。」

「一個人是否會死,什麼時候死,為什麼而死,這些其實和我沒有關係。真的不是推脫責任,而是確實不在我的控制範圍。這麼說給你,也許你能更容易理解,我制定了一套規則,這套規則十分複雜,也因為複雜才有趣,比如任何一個物體在不受外力或受平衡力的作用時,總是保持靜止狀態或勻速直線運動狀態,直到有作用在它上面的外力迫使它改變這種狀態為止。比如人都會死,沒人可以永生,可是因為人可以活著的時候製造無數的資訊,他的生命從某種程度上說隨著資訊在人間擴散、流傳,人也可以繁殖,精子和卵子相互捕獲產生了新的生命,從這個層面上講,人又是不死的。我只是隨口舉了兩個例子,更多的規則你們發現了不少,也正在繼續發現,但是我只是一個規則制定者,依靠規則生活的是你們,而具體怎樣生活我無法干預,就像你們的國際足聯不可能代替球員去射門或者剷球,是相同的道理。」

「這麼說,你把規則制定完畢之後,就拋棄了我們?」

「不要這麼忘恩負義,我沒有拋棄你們,是你們拋棄了我。我並非沒有責任,畢竟是創造者,在創造的時候,為了使這個世界更加有趣更加豐富,我給你們注入了靈魂,而這個靈魂是我身上的東西,是我的靈魂的一部分,也是我的身上唯一我無法完全控制的一部分。就是因為這樣,才出現了你們拋棄了我,自成一派的情況。但是請注意,我一直在用你們的語言和你們的概念和你對話,只有這樣,對話才能進行,可是有些概念極不準確,我沒有辦法,一旦準確你就聽不懂了,包括我現在的樣貌,也是為了讓你感覺更舒服一點,不知道效果如何,確實用了心,才選擇了這樣的造型。這麼說不算冒犯你吧。」

「這麼說,你也無法預測未來?」

「是,我連現狀都改變不了,更不能夠預測未來,未來是你們自己寫的。不過已經實際發生的事情我都知道。」

「你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情?」

「所有。包括髮生在你父親身上的事情,發生在你姑姑身上的事情,發生在你現在女友穆天寧身上的事情,還有發生在你的朋友安歌身上的事情。」

「安歌在哪?」我站了起來。

他示意我坐下,說:「知道這件事對你很重要,但是我還不能說,只能告訴你放心,她還沒到對岸。不是故意消遣你,而是關於安歌的事情是我們要談的合同裡面的東西。」

「那現在就談合同吧,到底是什麼樣的合同?」安歌果然還活著,我差點大聲喊出來:你果然還活著!三十歲了吧,活著就很好啊!

「很好,那就來談合同。你需要去一趟臺北,幫我找一座教堂,這座教堂不簡單,是臺北最高的建築。」他從抽屜裡拿出看樣子是合同文本的東西,可竟然有《辭海》《辭源》那麼厚,擺在我面前。那個抽屜看來應有盡有。

「怎麼這樣厚?」我翻了幾頁。

「合同嘛,當然要嚴謹一點,而且和一般的合同比起來,我們這個相當複雜,能考慮到的我都寫在上面了。你可以慢慢看,需要點酒嗎?」

「不需要。為什麼是臺北,我這人從小到大幾乎沒出過山海關,還有,雖然我對臺北知之甚少,可也知道臺北最高的建築是101大樓,難道最近又蓋了一座比101還高的教堂,怎麼一點訊息也沒有?」我把合同書合上了。

「這個嘛,天吾,我不能再多講,你的使命一定要發生在臺北,不是倫敦,不是耶路撒冷,不是北京,只能在臺北,別的地方對你我都沒有意義,而且使命本身就是找到這座臺北最高的教堂,只有這些,如果講的太多,你就找不到了。」

「這叫什麼話?當然是線索越多越好。」

「知道你是警察,不過這次和破案是兩碼事。請你務必相信我,因為我也很想讓你找到,此事對我也有很大的意義。」

「對我的意義何在?這個可以說嗎?」

「當然。你有權知道。一旦你找到了教堂,就會解開安歌失蹤的秘密,至少是這樣。」

「至少是這樣?還有別的嗎?」

「可能有,可能沒有,我無法預料,但是沒有的可能性更大,以其他覺醒者的經驗看。靈魂的不可控性,記得吧?」

「我有多長時間?」

「通常來說,我們把覺醒者派下去,存活的時間是一百個小時左右,或多或少有點誤差,不過誤差的範圍不會超過十五分鐘。」

「你的意思是,我到臺北,活一百個鐘頭,就會再死一次。」

「是,死亡方式千差萬別,但是一定會死。我知道死的滋味不很好受,以往的覺醒者無論使命完成與否,絕大多數到了一百小時還賴著不走,當然這是沒有用處的,以我的角度看,與其遭遇飛來橫禍以亂七八糟的樣子死去,還不如自殺,要體面很好。我也知道這是很難的,萬一還能活下去呢?僥倖心理是你們常有的東西,我能夠理解。所以,因為你現在還沒有簽字,你可以選擇放棄覺醒者的使命,我可以馬上叫人把你載到對岸,一點問題也沒有。覺醒者只是比一般人多一個選擇,明白吧。」

我翻到合同書的最後一頁,找到了乙方兩個字,說,筆呢?

中年人把筆遞給我說:「不用再考慮了?合同你可以再細看看。」

「不用。」

在寫上我的名字之前,我忽然說:會有嚮導嗎?

「嚮導?」

「是,嚮導。畢竟臺北太陌生,人生地不熟。」

「你這個年輕人,不過嚮導確實可能會有一個,暗號什麼的也有。具體一會再來講吧。」說完,他指了指我面前的合同。


作者「雙雪濤」的其他小說

平原上的摩西》《飛行家》《白色綿羊裡的黑色綿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