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鬍子把手臺遞給蔣不凡說:大哥,說你們跟丟了,停車吃個飯,一小時之後回去,說得不對你就死了,受累。蔣不凡接過手臺一字不差地說了,「收到,蔣哥也有跟丟的時候,回來再議吧。」蔣不凡沒有再回答,把手臺掛上了。「進屋吧。」小鬍子說。
屋裡面還有劈柴和油氈紙的味道。房子收拾得很乾淨,牆角好像用溼抹布擦過,炕櫃上的玻璃映出清晰的人影。桌子上的飯菜熱氣騰騰。蔣不凡自己脫鞋上了炕,我也照辦。火燒得太旺了,炕上有點燙人,我只好蹲在飯桌旁邊,女人從旁邊拽過來一隻枕頭放在我屁股底下。「大哥,有什麼想說的?說吧,聽說你是這裡最好的警察。」小鬍子說。「餓了。」「吃,沒什麼太好的東西,都是家常菜,但是大輝做飯我們都挺愛吃。」「你們也吃。」「我們也吃。」大輝去廚房又拿了三雙碗筷,然後八個人擠在一起,準備吃飯。我的右手邊坐著穿藍棉襖的大輝,頭髮油膩,身上有種餿味兒,因為桌上沒了地方,他把飯碗拿在手裡,左手邊本來是蔣不凡,不過那個南方女人坐在了我們中間,我和蔣不凡之間好像突然隔了整個南方疆土。「等一下,兩位先把槍拿出來。」小鬍子一邊接過我們的飯碗幫我們盛飯,一邊說。和他長得一樣的那人把我們的槍收走之後,又搜了一遍我們的身上。「乾淨了。」「好。吃吧。」
蔣不凡越過兩道炒菜,從酸菜湯裡夾了一片五花肉放進嘴裡,吃得很專心。我沒什麼心情吃飯,端著飯碗不知道該吃什麼,旁邊的女人用胳膊頂了頂我說:我要是你,我就吃點東西。我喝了口湯,味道果然不錯,和天寧的做法不同,肉應該是炒過再下進湯裡的,湯有燒糊的蔥花香味。「那就吃好了。」我在心裡說。毫無疑問,我們是中了埋伏,好像魯迅寫的雪天捕鳥的場景,我和蔣不凡走進了竹篩底下,他們遠遠把細繩一拉,那根棍子就倒了。同樣毫無疑問的是,他們不會放我們走了,我們好像朋友一樣緊挨著吃飯,沒有人蒙面,也沒有人在意我們是警察這回事,這種平靜意味著他們早已經想好怎麼處置我們兩個。那為什麼不吃飯呢?總得找點事情做,才能使自己能夠冷靜下來思考。因為人多菜少,我把自己喜歡的幾個菜夾了許多蓋在飯上面,躲著大輝和女人的胳膊,大口吃起來。
「我叫王顯,這是我弟弟王尹。大輝你跟了這麼長時間已經認識了,這是愛軍,這是愛民,也是兄弟倆,只是長得不像。坐在你旁邊的是我的愛人小米。」「小米是第一次聽說,別的知道。」蔣不凡看起來吃飽了,把筷子放在桌子上說。「你是蔣不凡,你是李天吾,師徒倆。」小鬍子還沒吃好,用筷子分別指著我們。「亦師亦友吧,這麼說好點。」「說的是。」又吃了幾分鐘,桌子上的菜基本上都吃完了,王顯在湯裡撈了半天,撈到一塊碎肉吃了,然後也把筷子放在桌子上。「我們無冤無仇。」他然後說。「看怎麼說。」「私人層面上。」「那可以這麼說。」「但是如果我們落在你們手上,得怎麼說?」「按照現行法律,你們基本上都活不了,尤其是主犯。」「是這個意思。但是現在你們在我們手上。」「你們可以自首,是個好機會。」蔣不凡平靜地說。「如果自首,我們能活嗎?」王顯沒有笑,很認真地問。「恐怕不能,至少主犯不能,你們幹了什麼事自己清楚。」「就是因為清楚,你們親自來了,我們也沒法自首,人都得向前看。」「前面什麼也沒有,對於你來說。」「有,我看見很多東西,我倒覺得你的前面什麼也沒有了。」「你能睡得著覺嗎?這麼多年,不做夢?」「你呢,能睡得著?」「沾枕頭就著。」「那為什麼我睡不著呢?我的蔣哥啊。」
入夜的時候,氣溫驟降,窗戶上上了霜。大輝把桌上的剩菜收拾了,相類的幾樣倒進一個盤子裡,拿進廚房,然後帶上帽子說:老二,走吧。王尹從炕上下去,從門後面拿起兩把鐵鍬,帶上手套和大輝一起走了出去。王顯也帶上手套,從炕頭拿起我和蔣不凡的槍,遞給愛軍一把,兩人熟練地退掉彈夾,檢查妥當之後,又把彈夾推上,在手裡拿著。愛民開啟炕櫃,從裡面拖出一個大塑膠桶。我聞到了汽油味,是汽油沒錯。「如果吃飽了的話,我們得走了。」王顯用槍指著我們說。
沿著矮房後面的小路,我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愛軍拿著手電筒走在斜前方,餘光一直瞄著我們,王顯和小米走在後面,不用回頭就知道他袖子裡的槍一直端著。走過一條廢棄的火車道,又穿過一片玉米地,玉米早已被收割而去,地上只有殘葉。天空一直飄著小雪,似乎準備這麼飄一整夜,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終於來到了一汪水潭旁邊,水潭隨著寒風上下浮動,好像一顆黑黝黝的心臟。旁邊立著一個鐵牌子,上面寫著:水深三米,禁止野浴。浴字的三點水已經脫落,剩下單單一個「谷」字。四周沒有一棵樹,全是齊膝的雜草,除了近前的手電筒,沒有一點亮光。沿著水潭又走了大約半圈,看見了大輝和王尹,兩人正在用鐵鍬挖坑,看樣子是要挖一個大坑,不是兩個小的。站下之後,我發現自己的腳邊有一攤灰燼和一把生鏽的鐵質爐鉤子,上面都已經落了一層雪,應該是有人下午過來燒些冥幣寄給去世的親人,為什麼會到這個水潭邊燒呢?也許是紀念一個曾經淹死在這裡的孩子吧。
「還需要多久?」王顯問。「十五分鐘吧。」「你們去幫幫忙。」王顯用槍向坑裡面指了指。「沒有鐵鍬。」蔣不凡說。「知道,用手。」我和蔣不凡跳進去,用手幫著把坑挖深,土質很軟,而且有很多蚯蚓,手插進去,經常不小心把蚯蚓斬成兩半,半截的蚯蚓隨後各自逃去。挖坑的時候,我發現剛才在腳邊的那把鐵鉤掉進了坑裡,應該我和蔣不凡跳進來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它。小米一直把手插在白色夾克的兜裡,站在坑邊看著我們,一言不發,好像一個買票進場的觀眾。「差不多了。」過了一會王顯說,然後從懷裡掏出了一條尼龍繩,兩頭繫著疙瘩。「最後能給顆煙抽嗎?」蔣不凡說。「不能了。」王顯用毫無感情色彩的聲調說,把繩子遞給愛軍。愛軍跳進了洞裡,向我們走了過來。蔣不凡用眼睛看了一眼坑裡的鐵鉤,又看了一眼小米。我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實就在那一瞬間我是準備撲向王顯的,即使死,也不能給勒死或者活埋,讓槍打死似乎更體面一些。我捱過槍子兒,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有人發現我們的屍體,也能多些證據。我向坑邊挪了半步,目測距離剛剛夠,說:「王顯,能告訴我們是誰想讓我們死嗎?」「不能,但是可以告訴你,沒人讓你死,如果你今天不來,你就能繼續活著。愛軍,利索點吧。」其實他話還沒說完,我已經突然伸手拽住了小米的腳,把她猛的拉進了坑裡,同時蔣不凡彎腰撿起了鐵鉤,小米的肩膀剛一著地,鐵鉤的尖頭已經逼到了她的眼睛上。眼珠和睫毛之間。愛軍手裡的槍也緊接著頂上了我的腦袋。
「你沒有回答他的話。」蔣不凡的聲音一直沒改變。
「什麼?」王顯舉著槍,但是我看不出他在指著誰。
「你沒有回答天吾的話。」
「你知道你在這裡得罪了很多人,其中一個想讓你死。知道是誰有多大的意義?」
「是我們自己的人?還是外人?這個能說嗎?」
「不能,接了這個活的時候就講好了,不能說。你就是現在殺了小米,我也不能說。但是,」他還是那麼的沉靜,說:「別的可以談。」
「讓我們走。」
「不能,你走我們六個人全沒有命,換你你會答應嗎?我只能保證,讓你們沒有痛苦,我們麻煩一點沒關係。」他扔了一顆煙到蔣不凡腳邊,蔣不凡沒有撿。
這時我看見遠處升起了火光,應該是愛民已經把王輝的家點著了。
「而且,你今天不死,明天也會死,不但是你,你的家人也會死。放棄吧,蔣哥,沒什麼意思了。」
我明白,王顯這句話不是將來時,而是現在時,蔣夫人現在還活著的機率已經很小了,很可能是車禍還是什麼,如果蔣不凡有孩子,現在也已經死了。這是真正的清除,把和蔣不凡有著深切聯絡的東西從世界上抹掉。
王顯的手電筒照著蔣不凡的臉,我看見他的臉正在扭曲變形,手中的鐵鉤好像要被捏直了一樣。三五秒鐘之後,他的臉恢復到了原來的形狀,他好像迅速的蒼老了,細雪落在他的臉上,沒有一片在融化。
「把殺我妻子的人找來,換你的妻子。」
「不可能。不管你信不信,我根本不認識那一夥人。」王顯蹲在坑邊。「蔣哥,你我都是這坑裡的小蚯蚓,你懂嗎?」
不短的沉默,蔣不凡從胸腔中排出長長的一口氣,這口氣緩慢無聲地四散,似乎吹動了潭水。然後他說:「把槍扔過來。再討價還價這女的馬上死,我現在什麼也不怕了。」
王顯把槍扔到蔣不凡腳邊,蔣不凡蹲下摸起槍,用槍頂住小米的太陽穴,扔掉了鐵鉤。
「既然如此,看來怎麼談也沒用了。」蔣不凡說。
「蔣哥,你明白了。」
「你總得答應我一點事,總得拿什麼東西把你妻子換回去,你答應,我就把槍放下。」
「什麼事兒?」
「讓天吾走。」
「蔣不凡!」我喊了一聲。
「你給我閉嘴!」他馬上殺死了我的話。
「不可能。他是警察,既然入了這個局,就不能活著離開這兒,我知道他什麼也不知道,但是他現在和你是一樣的,沒區別。」
「讓他走,給你十秒鐘考慮,當然主動權在你手裡,十秒鐘之後如果你還沒答應我或者還沒想好,我就開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這個了。十,九,八,……」
「把他放進水裡。」小米忽然說,極其平靜,好像在描述一道湯菜的做法。
「五,四,三……」
「好,我答應你,讓他走。方式我們定,讓他這麼走出去是不可能的,我們可以把他放進水裡。」王顯說。
「這是一潭死水,他怎麼能跑得了?」蔣不凡的食指已經搭在扳機上。
「這不是死水,底下有暗流,順著暗流遊,從西面那個土丘底下游過去,另一邊有一個更大的水潭。我沒騙你,我和大輝小時候還去那個水潭釣過魚。」
「距離多遠?」
「大概兩千米,他游到了,我們的事也解決完了。」
「會游泳嗎,天吾?」
「我不能走,而且你不會這麼傻吧,一旦把我放進水裡,你扔掉槍,他們就會殺了你,然後在兩邊的水潭等我。」
「我要和他交代點事情。」
王顯示意愛軍拿開頂在我頭上的槍。
蔣不凡在我耳邊說:「下水之後你就拼命遊,我會再拖一陣,但是拖不了多久。如果你能活下來,把我和我老婆葬在一起,墓地我去年買好了,你能查到,記住把她葬在樹下,我在她南邊,不要搞錯了。照顧好你媽和你的小朋友,不要再當警察了,去找個學校接著念念書。現在閉嘴。」
然後他抬起頭來說:「就這麼辦吧,他下水五分鐘之後,我就扔下槍,說話算話。」
「好,大輝,老二,把他放進去。」
兩人扳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水潭邊拖,我呼喊著,把所有知道的髒話全罵了個遍,我罵蔣不凡,罵王顯,罵公安局長,罵我自己。在黑暗中我知道怎麼罵也沒有用處,黑暗不會褪去一點點,不過我還是要罵,因為其他的什麼也做不了。
「嘴堵上。」王顯說。
大輝伸手堵住了我的嘴。他的手裡早就準備好一條手帕,背對著蔣不凡用手指捅進了我的嘴裡,然後用手捂住。嘴剛剛被堵上,兩人就悄悄把我兩個手腕擰斷了,然後扳住我的膝蓋後面把我抬起來,盪鞦韆一樣的扔進了水潭裡。
潭水像背叛一樣冰冷,迅速浸溼了我的棉服,我的身體。手腕斷了,沒法從嘴裡面把手帕拿出來,也不能張開手指划水,儘管我的雙腳拼命踩水,身體還是不停向下沉。在下沉的過程中,我看見了王顯口中的那個洞口,真有那麼一個洞口,而且剛剛可以容一個人進去,只是距離我太遠了,我遊不過去,終於那個洞口也看不見了,我的腳碰到了潭底的淤泥,然後雙膝跪在了淤泥裡。這時我似乎聽見上面傳來了槍聲,沉悶的兩聲。我最後的記憶是排出了肺子裡的那口空氣,嗆進了無窮無盡的水,腦袋也跌進淤泥裡。然後我看見了安歌還是十八歲的樣子,她揹著書包走遠,書包在她背後一顛一顛,如同背影裡難以忽略的悲傷;我看見天寧穿了一襲黑衣,低著頭也向遠處走去,手裡拿著不知道是哪裡的地圖,邊走邊時不時的把頭上的兔耳朵立起來。我看見母親坐在父親的病床邊給他梳頭髮,父親的頭髮黝黑髮亮,母親則白髮蒼蒼的幫他梳著黑頭髮,一言不發,好像在凝神聽著什麼。我看見姑姑從床上坐起來,說,我的尋人啟事怎麼樣了?然後又倒下睡著了,身邊沒有一個人。我把兩隻斷手伸向他們,他們沒有看見,走遠的走遠,梳頭的梳頭,睡覺的睡覺,我只好用手抱住自己,好像所有潭水的重量都壓在了我的身上,然後失去了所有意識。
我是被搖籃曲叫醒的。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眼睛正對著太陽,揉了揉眼睛,原來果真是豔陽高照,晴空萬里,好一個空蕩蕩的天空。低頭一看,自己穿著筆挺的警服夏裝,皮鞋擦得鋥亮。伸手去摸,槍和手銬都在皮帶上。而我自己,正躺在一艘小木船上。
「醒了?」我坐起來,看見船的另一頭坐著一個光著膀子的老漢,正用雙手划槳。說是老漢其實有點屈就,準確的說,應該是老的不成樣子,臉上的皺紋密密麻麻,讓人有種想用手幫他抹平的衝動。只是上身肌肉著實健壯,且是古銅色,如果把臉拿走,完全可以做時尚雜誌的封面。跟我講話之前,他正扯著嗓子唱歌: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絃兒聲啊。
「醒了。你怎麼會唱這首歌?」
「這首歌怎麼啦?會唱不行啊?」嗓音是個老漢沒錯,可是語氣怎麼這麼奇怪,好像一個小孩子。
「當然可以,只是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你當然聽過,要不然我唱個什麼勁兒啊。奇怪啊奇怪,按道理說,你不應該醒的啊,怎麼會醒過來呢?」他說著,兩手還在用力地搖槳。
「你唱那麼大聲,誰都會醒的。」
「不對不對,糊塗了,糊塗了。」
「這是哪裡?你總知道吧。我記得我被扔進一個水潭……」
「淨說沒用的話,你被扔進水潭還是從三十層樓上摔下去,或者讓雷劈在腦袋瓜上都不重要,現在重要的是,你怎麼會醒過來的。」
「既然已經醒了,那就告訴我現在在哪,我還得趕回去救人。」
「你這個人真是不開竅。你的事情已經完結了,明白了嗎?雖然你醒過來這件事很棘手,但是我敢打保票你回不去了。這裡嘛,說是河也行,說是海也行,概括來說,可以叫做水上。」我才感到船的速度相當可怕,簡直像是坐在火車上一樣。
「完結了?這麼說來,我是死了嗎?」
「還算不笨,但是這就是棘手之處,如果你沒醒過來,我應該把你送到對岸,大頭衝下種在土裡,我的任務就算完事,你也省時省力沒有煩惱。現在呢?真是給人添麻煩啊,我要查一下手冊才能知道。」
老漢放開了雙槳,船的速度隨之慢了下來,他開始在船的各個角落找他的手冊。「好久好久不用了,丟是不可能的,只要慢慢找就好了。」我舉目四望,真是一片大水啊,水是無限的,也是透明的,只是無限的透明深處什麼也看不到,真是奇妙的大水,我忽然想起來十幾歲的時候在南湖公園看天的感受,就跟看這大水的感受是一樣。沒有其他的船,也沒有島嶼礁石,只有水、天、船,和船上的我們。
「這不就找著了。」老漢手裡拿著一本手掌大的小冊子,厚度相當可以,幾乎是個正方形。
船已經停了下來,他用手翻著,皺著眉,不知道到底翻了多久,確實不知道,因為我好像突然喪失了對於時間的感覺。翻了五分鐘還是翻了二十天,我也說不清楚。
「是了。」他叫了一聲,把小冊子丟在船底,兩手抓起槳。
「有辦法了?」
「不算辦法,照章辦事而已。這就把你送到老闆那裡。真是給人添麻煩。」他搖著頭,船又像火車一樣開動起來了。
在那天出事之前,也就是我休完了長假,正式歸隊的時候,父親還沒有醒。如果說他這個人躺在床上的兩個月有什麼變化,就是胖了,臉上也有了光澤,因為酗酒而鬆垮下來的肌肉重新變得結實緊繃,最令人無法理解的是,頭髮一點一點全都變黑了,且髮絲十分粗壯,遠遠看去好像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在不知道是誰的病床上打盹。醫生和護士每天都來,有時候除了例行的查房,還要再來個兩三次,躺在那裡的父親似乎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病人,而成了醫生和護士們心裡的某種神龕,或者從現實主義層面上講,某種支撐力。每當有什麼他們無能為力的事,本來好好的病人突然以無法阻擋的勢頭死了,或者遇到了無論怎麼選擇也難以使病人善終的病狀使他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他們就走進父親的病房,雖然給人的感覺是碰巧經過,進來看看也無妨的樣子,但是我清楚地知道他們是來汲取能量的。雖說如此,父親還是沒有一點醒過來的徵兆,照了無數次腦部ct,血管也確實讓血塊壓壞了,無法復原,沒人能解釋在腦袋報廢的情況下,他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狀況。「這就是我說的科學的極限。」醫生說,「沒人能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事情,之前也沒有出現過。以現在的情況看,你父親一年以內不會有什麼危險,還是那句話,這只是科學提供的一種可能。」於是在和母親商量之後,我回去工作,晚上和天寧換班睡在父親的病房裡,只有週末的時候我們白天過來,母親照顧晚上。
週末的晚上就成了天寧最珍貴的時間,要在家裡做飯吃,然後逛街,看電影,給結婚的朋友買禮物,剪頭髮,約作家喝咖啡,凡此種種,我都要陪同。一旦我露出消極的表情,天寧就說:你是什麼意思?做我幾個月的男朋友吃了天大的虧是不是?不是,我說,只是和作家聊天我實在吃不消。也不用你說什麼話,你喝你的咖啡,吃你的黑森林就好,委屈什麼?你說得對,我確實可以不講話,低頭吃吃喝喝,但是還是會聽見你們聊天,實在是折磨。她拍拍我的臉,討厭作家還是討厭我?當然不是討厭你,一起看電影逛街不是好好的。那就是討厭作家了?不是討厭,只是不是一種人,坐在一起很彆扭。而且一個外人坐在旁邊,還是和文學離了十萬八千里的警察,作家們也會覺得彆扭吧。說吧,你。說什麼?我莫名其妙。說說你為什麼討厭他們,對了,不是討厭,是為什麼會覺得彆扭?知道不說實話的下場吧,她擰了一把我的胳膊。他們不相信文學,我只好說,因為你的關係我見到的所謂作家裡,無論名氣大小,我覺得他們並不相信文學。
截止到我出事那天,和天寧交往了七十幾天。原本我是沒有吃早飯的習慣的,據我媽說,我小時候只要一吃早飯,一天就會拉三次屎,不吃的話,一天一次,正常人怎麼能夠一天拉三次屎呢?那肚子裡還有什麼?所以我就戒掉了早飯,一直到三十歲,一天兩頓飯,一天一次屎。和天寧住在一起之後,無論如何必須吃早飯,不吃就又哭又鬧,鑽進被子裡面不出來,就算我住在父親的病房,她也要做好早飯用保溫桶送來,把筷子遞給我:吃吧,今天是雞蛋糕,拌西芹和小米粥。我接過筷子,說:委實吃不下,容我休息一會,胃還沒醒。想等我走了,把飯送到阿姨那去,是不是?不是,一會肯定會吃到肚子裡,現在吃了會吐,胃給我的命令是怎麼進來怎麼出去。這時護士走進來,給父親測體溫:小夥子今天好像又年輕了一點。不知道從什麼時候,父親在醫生和護士裡面有了「小夥子」這個外號,真是讓人窘迫。是嗎,體溫怎麼樣?我想趁機轉移視線。體溫當然沒問題,比我還要正常,簡直就是實打實的正常體溫。天寧插進來說:護士姐姐你說,一個人不吃早飯是不是很危險的事情?護士愣了一下說:危險倒談不上,但是時間久了會有問題。天寧說:這就是了,你看護士姐姐都說,一個人不吃早飯,時間久了會死。護士嚇了一跳說:哪會死的?頂多比常人多一點得腎結石的可能。天寧說:就是這個意思了,腎結石久了,腎就會衰竭,腎衰竭人體內的毒素就排不出去,人體內的毒素排不出去自己就會中毒,你知道我們每天吃下多少毒物嗎?五毒教教主也沒有我們多,這些毒物就靠兩個腎勤勤懇懇毫無怨言地排出去,如果有一天你的勞模腎臟失靈了,你想想你會不會很快全身烏青,七竅流血死掉?而這樣的下場只是因為你不吃早飯的緣故。護士姐姐,你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護士低頭看了看我面前開啟的保溫桶說:很有道理,不吃早飯一定是這樣的下場,原來我在腎臟內科,有一個病人就是這麼死的。說完沖天寧笑了笑,出去了。自從吃早飯之後,我還是每天上一次大號,沒有像小時候那樣把肚子拉空,而且每次都十分順利,身體漸漸比原來壯了一圈,很多原來的衣服都瘦了,穿在身上有點喘不過氣來,褲腰帶也向後移了兩格,只是臉和原來一樣瘦削,也許我這樣的人胖過了所有地方之後才會胖臉。那次中了李德全的五子崩,得以活下來,醫生說:多虧年輕啊,流了那麼多血還有口氣在。而我常以為是吃了早飯的緣故,當然,這是毫無依據的胡猜,有極大的迷信的成分。
有一天姑父忽然打了電話過來,「姑姑沒事吧。」我有些惶恐。「沒事沒事,手術之後一直睡覺,和原來一樣。」「大夫怎麼說?」「大夫說,腫瘤已經處理乾淨,按道理應該兩三天就會醒過來,可是現在明明已經睡了一個月了,這些大夫啊,沒辦法。」「一次也沒有醒?」「一次也沒有,打電話就是想問問你父親怎麼樣了,我好說給你姑姑聽聽。」「不是沒醒?」「那也可能聽見啊,我的意思是萬一能聽見,如果我們什麼也不說,她不是錯過了很多東西?」「父親很平穩,而且,不知道該怎麼說,雖然不醒,可是看起來比原來還要健康,也許是因為再也沒法喝酒了吧,頭髮一根一根變黑了,現在一根白頭髮也沒有。也許這麼說比較容易理解,如果他現在忽然從床上跳下來,跑出醫院去買酒,我可能一點不會意外。當然是從外表看起來。」「真是姐弟倆啊,你姑姑頭髮也全黑了。」「全黑了?」「全黑了,好像夜裡趁我們不注意,偷偷跑出去焗了頭又跑回來躺下一樣。容貌似乎也正在年輕,有幾次我恍惚間覺得,她是快成了我剛剛認識她的樣子,一個幹練的女護士,講起話來砌扯咔嚓,如果不按她的要求做,她就要跟你講一長串的大道理。那年我突發心肌梗,差點死了,那些學生啊,很難對付,每天喊著要去串聯,不讓去就拿皮帶上的銅釦敲你的腦袋。四十年前過去了,還會夢見皮帶敲腦袋的情形。」「姑父?」「什麼?」「還沒想到尋人啟事是什麼意思?」「我想到幾種可能,可能她在哪裡看到了一則尋人啟事,某個人正在找她,或者她登了一則尋人啟事去找某個人,想提醒我們不要把這件事忘了。不過,按道理說,這兩件事情如果她知道,我也應該知道的,她這麼多年一直做的事,沒有我在後面,恐怕很難一直做下去。」「比如,資助我讀書。」「是一件,有時也給孤兒院寄錢,或者下班到家,突然抱回來一隻流浪狗。總之,這麼多年這樣的事情很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做了就做了,我們也沒有破產,兒女也順利長大了,雖然沒什麼大成就,比如你表姐,四十歲了還是社會里面普通的一員,不過至少還算是個正直的人吧。」「是。這就已經很好了。尋人啟事這件事,你說有沒有可能她是在找我的爺爺?」「我也曾經懷疑是這麼回事,不過你想,我已經七十歲了,你爺爺要多大年紀了?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況且,這件事情十幾年前你姑姑和我,雖然沒有登什麼尋人啟事,但是也通過有關部門輾轉找過,答覆是查無此人。兵荒馬亂啊,又不是什麼大官,掉進水裡淹死或者登船的時候被後面想要上去的人開槍打死,都有可能。」「我現在手頭壓了很多案子,休了那麼長的假,欠了局裡很多事情沒做,等這段時間過去,我就去看姑姑,給她講講我這邊的事情。」「如果交了女朋友就帶女朋友一起過來。交了嗎?」「交是交了一個……」「那就帶來。上了年紀之後,越來越喜歡看見晚輩交女朋友,結婚,生小孩兒,如果說活著還有什麼意義的話,就是能有機會看見這些。說到這兒吧。」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船向著某個方向疾馳前行,太陽一直在我們頭上,似乎永遠不會落下。老漢沉默不語,搖著槳,好像還在生我突然醒過來的氣。四周的大水依然廣闊無垠,我猜如果當真有孤獨這種東西,那就是這艘小船的樣子。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了鐘聲,「雖然很久沒來,方向看來還是沒錯。」如果不是老漢這麼自言自語了一句,我會以為那鐘聲是我漂流太久產生的幻覺。又過了不知道多久,我看見遠方的海天一線上,升起了一座大石屋,鐘聲也更加真切,應該就是從那石屋中傳出來的。沉重地響了六下之後,周遭又恢復了平靜。「那是什麼東西?教堂?」我忍不住問。「教堂是什麼東西?」「我也沒有進去過,從書上看,應該是供奉上帝的地方。」「上帝是?」老漢認真地問,看來我們的世界確實非常不同。「應該是造物主吧,說要有光,就有了光那個人。」「完全不明白你的話。我只知道,老闆住在那裡,手冊上說,你這種麻煩的人要送到那裡去。至於那個房子,我叫它辦公室。」「辦公室?」「原來一度我們叫它大書房,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都叫辦公室了,我就也跟著叫,反正叫什麼都是那個東西,叫廁所也行,我是這麼覺得。」說到這裡,我們已經到了「辦公室」的底下,我才知道這東西果然叫什麼都可以,因為完全不可能弄混,它太高,從底下向上看,根本看不到尖頂的盡頭。尖頂的底下有個足球場一般大的鐘盤,怪不得鐘聲能傳那麼遠。鐘盤的底下是無數的浮雕,因為已經到了近前,看不到全貌,不過還是可以看出刻的有動物也有人,數量眾多,相當壯觀。面前是兩扇巨大的石門。石門的一部分在水裡,露出的一部分已經遠遠大過我所見過的任何建築,公安局的辦公樓和石門比起來只能算是一個小孩子用積木堆起來的玩具屋。整個建築都是用黑色石頭建造,以我粗淺的土木知識看不出是哪種石頭。不可思議,這個龐然大物怎麼會建在水裡,石門的大部分應該還在水下,那房子裡面豈不是早給淹得亂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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