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存檔-2 後進生安歌

天吾手記 雙雪濤 第2頁,共2頁

船上也沒有帆

飄呀,飄呀

飄向西天

直到天色晚了,遠方的天空消失了,海水和天空一起變成了沉重的黑色。歌聲停止了。這時海水從船底滲進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船底有了一個小洞,海水就是從洞外鑽進來的。船在下沉,水漫過了我們的膝蓋,我求你帶著我趕快逃走,你說你不想逃走,你只想像現在這樣,一點也不想改變,即使我們一同沉下海底。船終於翻覆了,在翻覆的一瞬間,我抓住了你的手,另一手抓住了船舷。我知道,再等一會,我們就會和木船一起沉沒,除非只留下一個人。這時在視野裡最遠的地方,在遙遠的海面上,出現了一枚燈火,那燈火如此微弱,如此高遠,不知是從天上降落下來,還是從海底升騰而上。在燈火的下面,是一座島嶼。我告訴你,要抓住船舷,海水會把你送到那座島嶼上去。你捨不得我,抓住我的手不鬆開。我告訴你,如果讓我離開,有一天我會回來,如果你不放手,你就會永遠失去我。說完我推開你,爬上了船底。海水把你一點點衝遠,向著燈火而去。你向我揮著手,讓我趕快回來找你。我看著你在海面上越來越小,終於消失,然後我閉上眼睛沉入了海底。冰冷的海水包圍了我,在我失去意識之前,在我徹底死去之後,我還沒有忘記你。

講完了之後,她從我手中把她的手抽回去,然後看著我說:很無聊是不是?我說:不是。她說:不許撒謊。我說:我沒撒謊,聽得入迷了。她點點頭,說:你的夢呢?我說:我的夢。她說:對,你的。我不看她,看著面前一棵一直沉默不語的樹,樹葉好像千萬只耳朵,說:我的夢,是你把手放進我的褲子裡,夢見了不知多少次。她說:你剛才認真聽我講的故事了嗎?我說:很認真,幾乎可以原封不動的再給你講一次。她說:那就好,我們現在幹什麼去?我說:我想你把手放進我的褲子裡。她說:我不相信你這麼想。然後她站起來說:我得回家啦。我說:好吧,雖然你沒有兌現承諾,但是我還是謝謝你。她說:我沒有兌現承諾嗎?我說:是,你沒把我修好。她說:如果我答應你,也許你會壞得更厲害,我有預感。我說:我的預感正相反,我會捍衛你,我不會食言。她說:我也沒有食言,我能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事需要你自己來。我拉住她的手,把它放在自己雙腿之間,說:求求你,幫我一次,然後我就又是一個好學生了,我保證我再也不會有什麼妄想,只要你幫我一次。明天開始我就會用功讀書,我有這個把握,一個月之後我就會恢復,我會念中國最好的大學,我會想你,但是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她說:你確定嗎?這就是你現在想要的?我說:我確定,就是想要這個。但是我又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該怎麼弄,我是說具體的。她點點頭,我明顯地感覺到,她知道。她重又把書包放下,蹲在我兩腿之間,拉開我的拉鏈,長髮落在我的大腿上,在掏出那因為等待了太久,已經過分勃起,幾乎於紅腫的陽具,在把它放在嘴裡之前,她說:答應我,不要弄在我嘴裡。我爽快地答應了,然後我食言了,她的技術純熟,而我一觸即潰。

她咳了一陣,說:我得走了。我抓住她的胳膊說:讓我抱抱你。她搖搖頭說: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但是我得走了。我加大了力度,指甲摳進她的肉裡說:你不知道我想幹什麼,我只是想抱抱你。她努力掙脫了我,把書包背在肩上,說:我重要嗎?我站了起來,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她說:那你會聽我的話嗎?我走近她說:一定,除了今天。她說:那就好,我還是相信你。明天開始,你就向著燈火走,不要回頭。我說:我不明白。燈火在哪?她重複了一遍說:你向著燈火走,我會回來找你,如果你停下來,我就真的消失了。為了我,你也要向著燈火走,行嗎?我說:我答應你,現在可以抱抱你嗎?她說:你會變成你想要成為的那種人。有人來了。我渾身一震,她頭也不回地沿著公園裡的石子路跑掉了。

安歌的失蹤造成了班級裡一段時間的恐慌。在我十幾年後翻閱卷宗的時候,我發現安歌失蹤案的來龍去脈幾乎和那時候同學間的傳言如出一轍。警察開始認為這是一起這座城市經常發生的青春期少女離家出走事件,原因可能是早戀,與父母關係不睦,學業壓力過大,或者乾脆概括成青春期憂鬱症,而這些都經常會和後進生有關。不過,隨著一個星期兩個星期然後一個月過去,這起失蹤案變得不那麼簡單了,安歌幾乎沒有帶走任何衣物,離開家的時候也許只背了平時上學用的書包和每天睡覺時摟在懷裡的玩具熊。幾乎沒帶任何現金,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也沒有和任何人透露去向。警察於是傾向於更嚴重的可能,也就是青春期憂鬱症最極端的結果,自殺。可是又一個月過去了,在這期間,s市發生了三起少女自殺事件,兩個跳樓而死,一個在賓館喝乾了一整瓶葡萄酒之後割腕,不過三個人都不是安歌,在慘劇發生後不久,屍體就被家人認領走了。安歌的父母甚至和警察一起趕到那兩個跳樓喪生的女孩兒的家裡,去確認是不是有誰搞錯了,畢竟摔碎了腦袋的屍體不是那麼容易辨認。可事實是,即使面目全非,父母還是一眼就能認出死去的是不是自己的女兒。警察在安歌父母的督促下,排查了全國一個月裡面因為各種原因死亡而無人認領的屍體,沒有安歌。警察只好懷疑最壞的一種可能,他殺,兇手就在安歌身邊,並將屍體做了毀滅性的處理。首當其衝的,是她的母親,也許警察也注意到了她那雙有力的大手,若是持有趁手的兇器,足以將自己的女兒一擊斃命。而且據鄰居反映,安歌的母親性格很不穩定,尤其是在創作的瓶頸期,除了和鄰居吵架,也會因為一些小事痛毆安歌以驅散自己心頭的不安。有可能是在某一次施暴的過程中,失手將其打死,然後在驚恐中如同雕琢一個作品一樣小心地毀屍滅跡。不過,在安歌失蹤的那天,她飛去上海籌備自己從藝二十年的個展,再大的一張手也很難從上海一掌打回s市。緊接著警察也排除了她父親的嫌疑,雖然他承認曾經對自己的女兒(經過進一步調查還有他的四個學生)進行過一些性上面的「探索」(嫌疑人口供),不過他小心地避過了和未成年發生性關係的相對嚴重的罪名,而是僅限於玩弄,口交和強迫受害人觀看其手淫這樣的程度。在案發當天,她的父親因為和音樂學院的老同學聚會而醉酒,在洗浴中心度過了一夜。在他父親的口供裡記載著:我為什麼要殺她,如果她對我有用而且又不會說出去的話。之後警察又調查了她的鄰居,也曾經找到我們班的老師和幾個同學做了問詢,只有一些例行公事的記錄,沒有其他的進展。

自始至終,沒有人找到我。雖然我和她同桌,不過很少講話。在同學的眼裡,我們更是連普通朋友都不是。安歌是獨自去公園找到我的第二天失蹤的,我是最後見到她的人,不過除了我沒有人知道。警察只知道安歌那天回家很晚,比應該到家的時間晚了兩個鐘頭,他們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不遠的路她走了這麼久,因為沒有人看到她去了別的地方,當然除了我沒有人能給出答案,而我選擇沉默,因為我不知道我該如何解釋我的行為,我差點抓住她,把她拖進自己的身體底下。我不清楚那是一個什麼罪名,但是至少我會徹底被當成敗類,老師和同學也就找到了我成績一落千丈的答案,父親的皮帶倒沒什麼可怕,母親的眼神我該怎麼面對。不要讓我成為最後知道的那個人。於是在她失蹤之後,我便只能反覆告訴自己,即時告訴警察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們也不可能找到她,找到她的一定是我,我本身。毫無疑問,這是她賦予我的權利,愧疚和使命。

在她失蹤了十六天之後,我接到了她寫給我的信,信封上沒有發信人,直接寄到了我們的學校。從郵戳看,信是我們在公園分開的那晚寄出的,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她離開我之後,在路上,也許是坐在路邊,也許是坐在某個明亮的餐廳裡寫好,貼上郵票,然後揹著書包走出去放進郵筒,然後走回家,取了她的小熊,然後她永遠地走出了家門。信寫在一張粗劣的演算草紙上面,四開的草紙,對於信封來說實在大了些,她將其橫豎疊成三折塞了進去。草紙的大部分是空白,有著這種紙張共有的淡淡黃色,只在最上面,接近頂端的地方用鉛筆寫了一句話:天吾,我希望我們都能活在自己最喜愛的時光裡。歌。沒有日期。我在臺燈底下反覆研究這張我再熟悉不過,又已經完全意義非凡的草紙。在比對了幾種鉛筆的粗細和顏色之後,我確信這句話是用2b鉛筆寫的,很可能就是我送給她的那支。而她摺疊的方式沒有任何其他的含義,只是為了把紙相對平整的塞進信封。把信舉在燈泡底下,我發現在那句話的下面,她曾經畫過一張圖。然後又用橡皮擦得一乾二淨。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空白處相隔很遠,有極其細微的筆痕,把信舉在鼻子前面,可以聞到正在變淡的橡皮留下的水果香味。而她到底畫了什麼,又為什麼把它擦掉,無論我怎麼去揣測,也無法找出答案。當然,這份證據我也放在了自己手裡,沒有交給警察。

我靠著記憶默下了那天安歌唱的聖詩和歌謠的大部分內容,在高三每週日下午的休息時間騎腳踏車來到市圖書館,一座博物館一般的建築,似乎很久沒有收入新的藏品,不過對於我來說已經足夠。我發現安歌在公園那天唱給我的歌叫《小白船》,也叫《半月》,是朝鮮作曲家尹克榮1924年為失去親人的姐姐所作。尹克榮雖是朝鮮人,在朝鮮成為日本的殖民地之後,卻在日本待了七年,在中國東北待了十年,而且那天安歌唱的不是全本,下面還有旋律相同而歌詞不同的另一段:

渡過那條銀河水

走向雲彩國

走過那個雲彩國

再向哪兒去

在那遙遠的地方

閃著金光

晨星是燈塔

照呀照得亮

而起首是「大山可以挪開,小山可以遷移」的聖詩除了「但神對人的大愛,永遠不更易」這一版本之外,還有諸多版本,作者都已不詳。

安歌失蹤的時候離高考還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我的第一次模擬考試的排名已經基本上接近學校註冊學生的人數。當時雖然有一些人已經放棄了在高考中實現自己價值的努力,可敢於交上白卷的人還不多,而我在四科考試中交了三科的白卷,唯一有筆跡的是語文捲紙,我文不對題地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作文。其中大部分段落是安歌曾經念給我的小說篇章的謄寫,只不過在段落和段落之間用自己的語言做了一些必要的銜接。不用說,分數少得可憐,成了學校語文組老師們的笑柄,一個墮落優等生的樣本。第二次模擬考試是在四月初,距離高考還有七十天左右,我的成績基本上回到了原來的位置,班級第二名,年組第二十七名。總分比上一次考試多了五百分左右。只是語文還是我的短板,也是過去唯一制約我成為這所學校最優秀學生的因素。而語文內部的短板便是作文。我用了大約三個星期的時間設計了一套作文模板,開頭的鋪陳,結尾的呼應,敘述和議論的比例,心理描寫和景物描寫的運用,名人名言引用的時機和頻率。而實現這套戰術計程車兵是語言。我發現,在和安歌同桌大半年之後我學會了更自如地使用語言,只需要小心不要讓語言過於特別,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滿足於用平庸而曉暢的語言完成老師們希望看到的故事。最後一次模擬考試安排在五月,我的成績是班級第一名,年組第二名。問題出在有老師洩露了大部分考題,致使一個考生幾乎拿到了全滿分的成績。當我在六月初的一天,從高考的考場裡走出來,我確信這所學校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超過我,也許這座城市能夠超過我的人也寥寥無幾。因為之前我已經偷偷通過了體檢,所以基本上我可以去唸我想念的學校了。在我父母不知情的情況下,我填好了志願表,送到學校。老師拿著志願表看著我說:沒考好?我說:是。她說:刑事偵查專業?我說:是。這兩個字基本上是那三個月我在學校說的第一句話和最後一句話。據說之後很多年我的老師還會提起我,說她曾經教過一個學生,成績在高三那年像彈力球一樣忽上忽下,最後考出了s市第七名的成績,卻因為對自己的成績評測失誤,唸了警校。本來他可以成為一個律師或者一個學者的,現在卻成了一個警察。老師總是什麼都知道。

我選擇的刑警學院就在安歌家的附近,皇姑區塔灣街。報到的那天我提著行李走上了公交車。媽媽在車門的地方說:往裡走,裡面有座。我說:回去吧,我週末就回來。媽媽忽然說:兒子,你有你的想法,我知道。我說:媽,放心吧,回家吧。然後公交車關上門開走了,向著城市的北面。


作者「雙雪濤」的其他小說

平原上的摩西》《飛行家》《白色綿羊裡的黑色綿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