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存檔-2 後進生安歌

天吾手記 雙雪濤 第1頁,共2頁

安歌轉入我們班的時候,也就是我認識她的時候,我們都是十六歲。她的父親是個鋼琴家,母親是個雕塑家,而她是個後進生,且後進的程度相當驚人。自從她高一下學期轉到我們班,我們班其他的後進生突然之間發現,原來真正的後進是這麼回事,就是全方位的後進,不給別人一點機會。據住在她家附近的同學講,她原本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學生,在十四歲之前,也就是初中二年級之前,都沒顯露出放棄自己的天賦。在十四歲時,她的大腦受到過一次重創,關於重創本身,有幾種說法,一種是在皇姑區寧山口一個相對陡峭的下坡,她鬆開了腳踏車的車把去扎自己披在肩膀上的頭髮,撞上了路邊的書報亭,在琳琅滿目的雜誌和報紙中暈了過去。另一種說法是她的媽媽除了是一個享譽亞洲的著名雕塑家以外,還是一個享譽鄰里的家庭暴力者,一次用她爸爸放在鋼琴上的用以教學的節拍器,狠狠地擊打了她的太陽穴,致使她昏迷了好多天,醒來之後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還有一種更全面的說法是,她撞上了書報亭之後,她媽媽一氣之下又打了她。其實她看起來很正常,據說他的父母領他去北京上海都做過全面的檢查,智力測驗也做了無數,結果全部指向她的大腦沒有一點問題。可奇怪的是,從十四歲開始,無論因為什麼樣的原因,她都義無反顧地成了一個後進生。而這些本應該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

就像她的家庭和她的關係一樣,我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一個異數。父母都是大型電機廠的工人,一輩子負責在生產線上製造三層樓高的大型電機。我清楚的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也許是七歲,也許是八歲,父親一次端著一杯三塊五毛錢的老龍口口杯對我說:兒子,這裡面才是我的家啊。看我沒有聽懂,便抬手給了我一個嘴巴。而母親那時正在廚房裡,站著吃前一天的剩菜。而這些,包括酗酒最可怕的朋友,謾罵和暴力,都沒能阻止我成為一個不算太差的學生。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便基本上掌握了一套對付考試的方法,只有語文這個科目我無法完全掌控,尤其是作文,到了高中的時候,雖然其他科目隨著年齡的增長日益精進,作文卻還是停留在使用小學時的詞彙講一個無法自圓其說的故事的程度,這也是限制我成為頂尖選手的唯一因素。同樣不可否認的是,我不算聰明,不是那種老師一點就透,然後可以隨心所欲地玩耍的學生。我極其用功,到了類似於一種苦修的程度,具備這樣的能力不得不為父親酒後對待我的方式記上一點功勞,即是我從小便被迫養成了對自己殘忍的能力。

所以,非常容易理解,當老師宣佈,我和安歌即將在五分鐘之後成為同桌的時候,我的憤怒失去了控制。我大聲說:老師,我不和她一座。老師說:到底你是老師還是我是老師,不服就他媽的趁早給我滾蛋。我們的老師是一個女孩子,比我們大不了多少,可是一旦激怒了她,使她罵起人來,你就會相信,儘管髒話大多數是男人發明的,可是隻有到了女人嘴裡才能產生最大的殺傷力。她罵人的技巧之妙,在於她可以一邊不停說出髒話,一邊用眼睛傳遞著弦外之音。那天的弦外之音就是:如果你聽話,你還是我的好學生,錯不了。於是我說:和她一座可以,但是如果有一天她受不了了,可不能怪我。老師說:把嘴閉上,趕緊搬吧。

安歌在上課的時候有三大愛好。看小說,聽音樂和演啞劇。最後一項是前兩者的衍生品。臉上的表情隨著手上的書頁和耳機的旋律起著變化,微笑,嚴峻,感動,沉重,雖然她把這些表情所能連帶發出的聲響降到了最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可是光是她沉默的在我身邊表演各種表情就夠受的了。到了第三天,我終於忍不住和她說了話:哎,你哭什麼?她抬頭看我,臉上還有淚珠,說:我哭了嗎?我說:自己摸摸,哭了都不知道,看什麼呢?物理老師在講臺上正講著雙縫干涉的原理,我一邊想聽光的波動性質,一邊想知道身邊這位哭個什麼勁,這種矛盾反映在臉上,就是一種混合著好奇心的怒氣衝衝。她說:一本小說。我放棄了光的波動性質,說:那都是假的,你也信?她說:這書的作者說過,對了,是引用別人的話,強勁的想象產生現實。我說:胡說,想象怎麼可能變成現實。她說:我覺得這裡面涉及到,很難講,可能涉及到對想象和現實的定義。不過也可能你說得對。我說:作者還胡說了什麼?她用手抹了一把臉,瞄了一眼老師,把書放在膝蓋上,小聲念道:1965年的時候,一個孩子開始了對黑夜不可名狀的恐懼。我回想起了那個細雨飄蕩的夜晚,當時我已經睡了,我是那麼的小巧,就像玩具似的被放在床上。屋簷滴水顯示的,是寂靜的存在,我的逐漸入睡,是對雨水水滴的逐漸遺忘。應該是在這時候,在我安全而又平靜地進入睡眠時,彷彿呈現出一條幽靜的道路,樹木和草叢依次閃開。一個女人哭泣般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嘶啞的聲音在當初寂靜無比的黑夜裡突然響起,使我此刻回想中的童年的我顫動不已。安歌的聲音輕柔平穩,就像是湖面上的風,吹拂在黑夜裡飄蕩的孩子的髮際。我十分確定就是那個時刻,小說這種東西以其自身的樣子出現在我面前,不是如同語文課本上那些,以等待解釋的姿態出現,而是以單純的等待閱讀的樣子出現了。可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問了一句:使我此刻回想中的童年的我顫動不已,這是個病句不?她說:我覺得不是。是現在的我看見了童年的我。我極想同她就此展開爭論,之所以我閉上了嘴,一個是因為物理老師已經注意到我們,我用餘光接收到了他眼神里暗含警告的波動性質,一個是因為我的小說知識太過匱乏,一旦糾纏起來怕是討不到便宜。我只是說了一句:修改病句是一道兩分題,然後就面向黑板繼續聽課了。

她從不主動和我講話,我將此理解成,對我在所有人面前拒絕和她同桌的報復,而且這種報復進行得十分徹底,因為她不像其他的同桌那樣經常有求於我,讓我講題或者在平時的測驗中,把卷紙向旁邊靠一靠。她毫無這方面的需求,而且我對此的回應,即拒絕認錯和拒絕主動和她講話,似乎正合了她的意。她可以更徹底地沉浸在自己那三個愛好裡面。所以當我忍不住在那天和她講了話之後,我的自尊心在一瞬之間被好奇心打敗了,並且隨即認識到一個十六歲男孩的自尊心是多麼虛無的東西。她的啞劇表演成了我除了捲紙上的題目之外最想要解答的謎語。在她一個又一個平靜的答案滿足了我的好奇心並且開闊了我的視野之後,我主動向她承認了我的錯誤。我在一個下午的自習時間說:你應該有一支2b鉛筆。她說:我不用。然後閉上眼睛繼續聽她的cd,sonycd機放在桌堂裡,白色的耳機線隱藏在頭髮之中。我從書包裡拿出一支新的2b鉛筆削起來,等到我幾乎把筆尖削成了兇器的形狀,她也沒有發現我正在卑微地為她削著鉛筆。我只好推了推她的胳膊,把鉛筆放在她面前說:給你。她看了看鉛筆說:謝謝你。我說:不用謝,不費什麼勁,但是考試用得著,別的鉛筆塗的答題卡機器不識別。她說:我可以用它畫畫嗎?我說:它是你的鉛筆你說了算。她說:那好。然後又要閉上眼睛。我趕緊說:上星期我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我是和老師慪氣來著。她說:上星期你說什麼啦?我說:我說我不想和你一座,其實無所謂,就是為了煞煞她的威風,誰讓她老用粉筆扔我們。她說:你不願意和我一座也沒什麼錯。你成績那麼好。我感覺到害臊的厲害,好像光著屁股被人看見,那人還說,你光屁股有什麼不對,屁股長得這樣圓。我說: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真的,真的不是不願意和你一座,你也知道,班裡的風氣就是這個樣兒。她說:知道啦,你真的真的不是不願意坐在我旁邊。我說:還有,我從來沒替同桌削過鉛筆。她說:真的?我說:千真萬確,我自己的鉛筆都是我媽給削的。她把桌面上的那支鉛筆放在了文具盒裡,說:那我會照顧好它的。我說:那能不能以後,有什麼話就說,別搞冷戰。她說:什麼是冷戰?我說:就是像小屁孩兒似的,憋著不說話,誰先說話算誰輸。她說:我沒有啊。我說:那你幹嘛老不說話?她說:我只是沒那麼多話想說。你要聽聽音樂嗎?說完摘下了左邊的耳機。我說:什麼音樂?她說:莫札特的《安魂曲》。我說:好,莫札特,安魂曲。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兩個耳朵都插著耳機,sonycd機放在我的桌堂裡。窗外一片漆黑,夜晚來臨,安歌已經不見了。

安歌雖然從不聽課,但是很少曠課,也很少遲到,即使在感冒發燒的情況下,也都安靜地從早上七點坐到晚上六點,似乎按時上下學對於她,是一種必須要完成的儀式。在高二開學不久的一天,她沒有來。原因是她在家裡切水果的時候,不小心割傷了右手的食指,傷口之深,就算後來痊癒了之後留下的傷疤也看上去像是摘掉戒指留下的淺色地帶。恰巧那天,安歌的媽媽來到了學校,為學校正門的一尊雕塑揭幕,雕塑的內容是一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女老師正在彎腰為一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男孩子插上翅膀。事實上我第一眼看去,以為是什麼人在給那孩子的後背動一個手術。安歌的媽媽是我見過最年輕最有風度的媽媽,身材高挑,穿著灰色的風衣,脖子上圍著紅色格子的圍巾,兩隻大手垂在身側,整個人本身就像一尊雕塑一般。第二天安歌右手裹著紗布,按時來到了我身旁的座位坐下。我嚇了一跳,說:手怎麼了這是?她說:切水果溜號了,切在手指上。我說:你可真是溜號的專家啊,昨天的事兒?她說:嗯,昨天早上。我說:你知道吧,昨天你媽媽來了,我們都看傻了,校長好像比她老了三十歲。她說:知道,我媽媽喜歡打扮。我說:不是不是,是那個氣質。她說:嗯,我媽媽是有氣質的。我看今天不太適於聊天,就住了嘴開始寫練習冊,寫了幾頁化學判斷對錯題,我突然說:你是左撇子?她說:不是。我說:你切水果用哪隻手?她說:我忘了。我說:你是故意弄傷自己的,對吧。她把耳機插在了耳朵裡,我伸手把耳機扯下來,說:你幹嘛要弄傷自己?她說:我忘了。我把耳機放回她的耳朵,她的耳廓冰涼,我撒開手之後說:隨便你。

新一輪的「看誰先說話」遊戲開始了。雖然父親酗酒這件事,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自我傷害,雖然當時我只有十六歲,可我認為我完全具備了了解他的能力,他曾經有著清澈的頭腦,深厚的家學和茁壯成長的求知慾,他會做能飛到雲端的大風箏,會用毛筆寫漂亮的蠅頭小楷,若不是爺爺加入了國民黨,在東北失守,華北失守,南京失守之後,把妻兒拋下,從青島上船獨自逃到臺灣,他本可以得到機會成為他那個年代最優秀的一撮人,可是一切都因為爺爺的問題而灰飛煙滅了。他成了他本不應該成為的工人,娶了他本不應該娶的饅頭鋪家的女兒,生下了一個他本不應該生下,和他性格完全相反的兒子。終於他義無反顧成為了一個酗酒者,和之前所有際遇一樣,都不是他的責任。所以他選擇繼續成為一個酗酒者,放棄所有清醒的時光和所有責任。這種自我傷害,更準確地說,是一種自我憐憫和自我陶醉。之所以會想到這些,因為我發現安歌是一個和他完全不同的自我傷害者。安歌為什麼要傷害自己,在「看誰先說話」的遊戲進行中的時候,我反覆思索,甚至導致了罕見的上課溜號,終於我認為我找到了答案,就是她除了傷害自己,無法表達,她對於她無法抗拒的事實的抗拒。

當這個答案浮出水面的時候,我結束了這個遊戲。一堂政治課之後,我一邊從書包裡拿出下一堂課的課本,一邊說:你想沒想過,如果你成績很好,你在父母面前就可以站直了說話了。沒有任何對遊戲本身的尊重,她搖搖頭說:沒用的,在他們面前我永遠站不直。我說:為什麼?你又不是沒有腿。她說:因為我永遠成為不了他們,達到他們的成就,家裡容不下那麼多的藝術家。我說:你不是很愛看小說,也愛聽音樂?她說:我只懂一點欣賞,欣賞而已,不能創造。我說:那你可以當個評論家啊。欣賞完了說出個四五六。她說:欣賞和評論是兩回事,我只知道這個東西美,但是說不出來為什麼。我只能把小說念給你聽或者把音樂放給你聽。別的什麼都不會。我爸說我是個廢物。我說:人總有擅長的事情,你也肯定有。只是你沒有發現。她說:我沒有。我說:好好想一想。她想了一想說:也許,我會修理東西。我說:修理東西?她說:不知道算不算,我家裡的東西壞了,我就偷偷把它們修好,我父母一直以為我們家的東西永遠都不會壞。我說:對啊,也許你以後可以成為世界上最棒的修理工。她重複了一遍我的話:世界上最棒的修理工。我說:是啊,世界上沒有你修不好的東西。她拿眼睛看著我的眼睛說:聽起來真不錯。

因為安歌一天到晚老是彎著腰,而且頭髮留得很長,劉海和耳邊垂下的黑色直髮遮住了大部分臉龐,所以如果不用心觀察,就很難發現在她似乎永遠睡不醒的表情後面,是一張相當迷人或者說相當性感的臉。這張臉的迷人或者性感之處在於,她並不覺得自己的這張臉孔有多麼特別,或者說以一種真摯的自卑感給這張臉孔注入了個性,這種個性在我無法看到這張臉的許多年之後,終於能夠相對準確的概括:在最青春的年紀卻自甘凋謝使她的臉有了同齡人無法具備的寧靜之美。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已經先於其他人感覺到這種美麗的衝擊,在其他人還在私下裡嘲笑這個科科不及格的啞巴一樣的普通女孩的時候,我已經在夢裡多次吻上了她的嘴唇。我的成績在悄然下滑。全仗著多年間和考試搏鬥的豐富經驗,我的成績才沒有一下跌落到成為學校新聞的地步。

而在這期間,她修好了我沉睡多年的電子錶和媽媽剛剛壞掉的半導體,並且據她說,再次縫好了她床上那隻胳膊經常掉下來的小熊。她床上的小熊,當她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一股熱浪衝上了我的額頭。我幻想著自己變成她床上的小熊,在月亮出來的時候變回我自己。雖然我的科學知識還難以具體地告訴我,該如何完成侵犯。幾個老師輪番找我談了話,希望我的成績持續不斷的下滑只是為高三的真正衝刺調整出來的一個小波動,而不是一個優等生無可挽回的隕落。即使是在老師和我談話的時候,那幾個字,床上的小熊,還是在我腦中迴響,我終於明白了那個作家的話,那是真的,強勁的想象產生現實。

在一個傍晚,彩霞就在窗外,而我和安歌的座位就在窗戶裡面。馬上要進入高三,放學時間延後到晚上九點,秋日裡漫天的彩霞終會消逝,迎來的是漫長的晚自習時光。校園的操場上沒有一個人,只有落葉貼著地面跌跌撞撞的飄蕩。籃球架上的籃筐只剩下鐵圈,好像手銬一樣把籃板鎖在它的身邊。安歌偶爾抬眼看看窗外的彩霞,偶爾低頭繼續修理我的一支壞掉的鋼筆。那支鋼筆是小時候姑姑送給我的,我用了好多年,筆尖已經無法正常的閉合,稍一用力,紙上就會洩出一片鋼筆水。姑姑是我學業的主要資助者,或者說接近於唯一的資助者。她比父親大十二歲,同屬羊,爺爺逃走的時候,帶來的唯一訊息就是給她的。訊息寫在一張軍用的便籤上,姑姑說,雖然看出寫得匆忙,可多年修習魏碑和多年的軍旅生涯,使爺爺的筆跡在任何時候都有著遒勁的力道。便籤上寫著:雅春,我軍現已潰敗,我即將於青島上船,刻不容緩,前方何處,說法甚多,猶未可知。你們母親不在已久,此亂世只有靠你擔起責任。老宅中字畫當可變賣。不日我便回來。父。雖然這張便籤在「文革」的時候已經填了灶坑,可姑姑記得其中的每一個字。她說,也許是她沒有理解「不日」兩個字的含義,原來「不日」是沒有那麼一天。姑姑從北大荒回來,嫁到了s市旁邊的小城j市,當年遼瀋戰役的勝負手,做了一名護士。生活還算如意,退休之前已經做到了護士長,住在j市中心的一棟幽靜的小樓裡,鄰居都是醫院退休的教授和副教授。隨著時光流逝,超過爺爺杳無音信,父親,這個當年全家最為疼愛的小弟弟,已經成為她人生最大的創痛。她選擇了我,我父親的唯一兒子,作為她「在此亂世擔起責任」的延續。所以我自從九年義務制教育結束之後,也就是隨著我考上城市裡最好的高中,我的經濟基本上從家裡面獨立出來。姑姑每年開學,都從j市坐火車到來,把這半年所需的生活費和學費交在我手上。她完全洞悉了我家的組織架構,把錢交給我父親肯定是不可行的,他會證明由錢到酒之間的距離是多麼微小,簡直可以忽略不計;把錢交給我母親,她的軟弱只會為由錢到酒的距離前面新增一次簡潔有效的打擊,而打擊本身恰好可以充作父親喝酒之前的開胃菜。她只有選擇,把錢交給我,她知道我雖然還是個孩子,可是抗擊父親的能力已經不容小覷,誰也別想拿走我用來唸書的一分錢。

就在教室裡的三排日光燈依次亮起的時候,我對安歌說:我會捍衛你。她說:你的鋼筆修不好了,筆尖再也不能用了。我說:無論如何,我都會捍衛你,請你相信我。她說:你為什麼要捍衛我?我說: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掉進水裡,即使我不會游泳我也會救你,如果有人傷害你,即使我賠上性命,我也要傷害你的人受到比你厲害十倍的傷害。她又一次拿那雙深井一樣的眼睛看著我,而這次我相信我聽到了一點井底嗚咽一般的水聲,她說:我也會捍衛你。我說:你是因為我這麼說了才說的嗎?她搖搖頭說:這件事我前一陣子就知道了。如果你受了傷害,我沒有能力去幫你報仇,我膽子太小,但是我可以把你修好。我說:如果我像這支鋼筆一樣,再也修不好了呢?她說:你不會的,你的生命力很強,總會被我修好的,而且這支鋼筆。她把我的鋼筆放在了她的文具盒裡,說:我忽然想到,我可以回家為你換上一個我的筆尖,我有一支筆的墨囊壞了。

之後,又是幾天的默契一般的沉默,似乎關於相互捍衛的盟約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們又像是陌生人一樣並肩而坐,我搞不懂為什麼如果我不說話,安歌從來不主動和我說話,似乎她在世界上的主要任務就是回答,而不是發問。越是這樣,她越是頻繁的來到我的夢裡,然後在清晨無論我如何挽留,甚至流下眼淚,也要從我的夢中走出去。來到高三之後,我的日漸消瘦和成績下滑終於成為新聞了,就連我很少清醒的父親,都聽到了風聲,並且在一天我放學之後,鄭重其事地揍了我一頓,然後說:不愛念就給我回家,錢是這麼花的嗎?在把我的書包大頭衝下倒了個乾淨,在文具盒裡,在書頁之間沒有發現一分錢之後,他又狠狠地照我屁股踢了一腳,然後穿上衣服走出了家門。我媽媽這時候走過來,扶我起來,說:你的老師今天把我找去了。我說:知道。她說:她說你忽然之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忍住眼淚,我從小到大忍住的眼淚也許可以裝滿一個湖泊,說:媽,無論我以後怎麼樣,我都會孝順你的。她擦了擦眼淚說:我知道,我只是告訴你,如果你要變成和你爸爸一樣的人,你最好現在就告訴我,不要讓我最後一個知道。我說:我不會的,我只是有點累了,歇歇就會好。媽媽相信了,她就是那麼喜歡相信人,我爸爸的一句:明天不喝了,去找個打更的工作,讓她相信了二十年。她幫我鋪好了床,說:累了就睡會,醒了我給你下一碗麵條。

第二天我沒有回家,第二天是考試日,高三的第一次模擬考試,我知道自己將又一次重新整理自己成績的最差記錄。我突然決定晚上不回家,而我知道我一旦這麼做了,等待我的將是一種生活的徹底消亡,可是我沒有辦法不這麼做,不回家,睡在一個不是家的地方,睡在沒有人認識我的世界裡,是我當時唯一能想到的,讓自己開心一點的辦法,一次短暫的逃亡。在那天考試之後,安歌像往常一樣,把cd機,課本,文具盒一點一點整齊地放在書包裡,好像一個家庭主婦在整理自己的廚房。我說:今天我不回家了。她說:你去哪裡?我說:還不知道,在附近走走吧。她說:那明天見。我說:明天見。我不會用電腦,錯過了過去兩年風靡學校的電子遊戲,去網咖度過這樣一個夜晚只會對著一個全然冷酷的天藍色電腦介面發呆;我還未滿十八歲,沒有任何一個賓館會讓我入住,除非我會說謊,編造一個對於我來說十八歲以上的人才會編出來的謊言,所以我最終選擇了學校附近的南湖公園的長椅躺下,枕著掏空了書本的書包看天。九月的楊樹林上的天空沒有一片雲彩,只有透明的天空本身,安歌的書桌上曾經放了一本日本人寫的小說,繁體字版,好像叫做《接近無限透明的藍》,那無限透明的藍就是當時那個天空的樣子吧。我努力想象這天空的背後是什麼,除了無數的星辰,無數的塵埃,天空的背後恐怕還是天空。我忽然想到天空也許就是這樣的東西,任何比喻都無法將他很好的形容,描述天空最好的方法就是:你看,那裡什麼都沒有,那是天空。在躲過了幾次公園管理員的巡查之後,在看過了幾群烏鴉呼喊著從寂靜的天空飛過之後,天空消失了,黑夜從四面八方來臨。我扣好外衣上的紐扣,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準備入睡。在抱住自己的時候,我發現,我瘦得是這麼厲害,曾經圓廓的肩膀現在已經能夠用手清楚的觸到每一塊骨骼。在入睡之前,我再次回想了一遍那些天來我不斷向自己提出的問題:為什麼我的身上會發生這些,這些困惑曾經離我那麼遙遠,而我也曾經確信即使有什麼人把這樣的困惑端到我面前,我也會咳嗽一聲,然後低頭解答另一道解析幾何題。而現在,我深陷於這樣的困惑之中,沒有人能夠解救我,我目睹著自己正在變成我曾經最為厭棄的那種人,並且在這個過程中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快樂。我不禁說出聲來:這到底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兒?而這句話在過往的幾個月裡,正是我的老師多次指著我的鼻子問我的。在又一次沒法給出合理的答案之後,我決定閉上眼睛,忘掉這些超過我思考能力範圍的疑問,只是用心感受秋天長椅的木板傳遞到我後背上的堅硬和涼意,迎接人生第一次自由的睡眠。

這時在黑暗中,一個瘦削的人影在向我靠近,我以為公園管理員憑著直覺又來騷擾我這個業餘流浪漢了,正想要翻身拿起書包躲進楊樹林裡,安歌已經輪廓清晰地出現在我面前。「和我想的一樣。」她把書包放在長椅上。「我能坐下嗎?還是你要繼續睡覺。」「請坐。」我的心開始狂跳。她一邊從書包裡向外拿東西,一邊說:「我給你買了點麵包,不知道你喜歡吃哪一種,所以我把自己最喜歡吃的三種都買了。」然後她拿出了兩罐啤酒,說:你喝酒嗎?我說:不喝,我看你喝就行,我習慣看別人喝酒。她點點頭,又拿出一包煙,牌子是「紅雙喜」,上海捲菸廠出品,在鮮豔的「喜」字底下,寫著:吸菸有害健康,儘早戒菸,有益健康。「你也不抽菸,對吧?」我說:「不抽,二手菸我不介意。」她又點點頭,好像我的每一個答案都在她意料之中。在暮色裡我看著她平靜的臉和我所熟悉的那張臉上慣有的全無所謂的表情,我發現雖然我曾經信誓旦旦的宣稱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捍衛她,可事實上,我在她面前更像個孩子,而她似乎已經深諳成人世界的規則,或者說,站在成人世界的門口,看著我搖搖晃晃向她走來。她開啟了一罐啤酒,用嘴堵住正在溢位的泡沫,然後說:嗯,味道還不錯。我說:給我喝一口。她說,你剛才說不喝。我說,剛才是剛才,現在想喝。然後我學著她的樣子,拉開了啤酒罐,堵住泡沫,冰鎮啤酒的味道像一隻冰冷的手穿我的頭髮,我一口氣喝掉了大半罐,然後發覺自己來到一種美好的狀態,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讓人欣喜,樹林讓人欣喜,長椅讓人欣喜,夜晚的涼意讓人欣喜,安歌的突然到來讓人欣喜。她說,感覺怎麼樣?我打了一個嗝,笑著說:很好,很高興。她說,我也是第一次喝酒,感覺和水差不了多少。我說:你要喝一大口才行。她學著我的樣子,把啤酒罐舉高,喝乾了整罐,等了一會,說:這回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好想唱歌。我擺手說:唱!她說,不,我今天不是來唱歌的,我是來,她用手撥開粘在嘴巴旁邊的頭髮,我是來捍衛你的。我又擺擺手,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時刻突然熱愛起擺手來。我說:好啊,你來捍衛我,我還真是太需要捍衛了。她笑著說,我的印象裡,那是她第一次衝著我笑,一個孩子應有的笑容:一個人不夠,就兩個人,無論有什麼事,兩個人足夠了。我把腦袋向後仰,搭在長椅的靠背上,衝著天空說:那還用說,肯定夠了。她也學著我的樣子把腦袋仰過去,只不過她的頭髮比我長,好像麥穗一樣垂在我旁邊,她說:你知道我要怎麼捍衛你嗎?我說,不知道,說來聽聽。她說,就像我說的,我要把你修好。我說:你知道我哪壞了嗎?她說:知道一點,現在我可以開始修了嗎?我說:來吧,我準備好了。她拉住我的手,用她的手指扣住我的手指,說:我在看一本書。我說:什麼書?她說:一個女作家寫的書,裡面有一首聖詩,應該是唱的,可惜書上只有文字,沒有音符,我們一起來唸,好不好?我說:那還用說,好極了,我們一起念。她說:我念一句,你念一句,現在開始。然後她低下頭,我也低下頭,跟著她,跟著她的手,跟著她的聲音,念道:大山可以挪開,小山可以遷移,但神對人的大愛,永遠不更易,筣使過犯離我,遠似東離西,筣使慈愛臨我,高如天離地,被壓傷的蘆葦,筣總不折斷。將殘滅的燈火,筣總不吹熄,天上飛的麻雀,一個也不忘記,野地生的小花,妝飾多美麗。日頭照耀好人,也照耀歹人,降雨賜給義人,也給不義人;這愛長闊高深,一視皆同仁,但願萬人得救,不忍一沉淪。

唸完了,她說:感覺好一點了嗎?我說:還可以,「筣」就是「神」,對嗎?她說:應該是的,筣就是天父。我說:天父就是上帝,就是基督耶穌,就是外國人信的那個萬能的主,對嗎?她說:應該是。我說:我不信。她說:你不信什麼?我說:我不信他能做那麼多的事。你信嗎?你信這個,信筣無所不能?她說:我不知道,我也不是基督徒,我只是覺得這首聖詩很好聽,唸了之後心情會好起來。我說:我沒好,而且就算詩裡說的都是真的,我也覺得筣不怎麼樣,降雨賜給義人,也給不義人;這愛長闊高深,一視皆同仁,但願萬人得救,不忍一沉淪,我不能接受筣這麼濫用好心,不義的人為什麼要得救?就像有的人,他活該應該受罰,他這輩子除了讓別人難過,什麼也沒做,如果上帝救義人,就不應該救他。我認識這樣的人。她說:你怎麼能確定,誰是義人?你是嗎?我喊道:我就是,我他媽的就沒幹過壞事。她說:你好好想想。也許我們都是不義人呢。我想了想說:你是不義人嗎?她說:我覺得我是。我說:為什麼?她說:沒什麼,我說過我夢見過你嗎?我說:沒有。她說,我把我的夢講給你聽聽,也許你會好一點。想聽嗎?我說,想,我也夢見過你,一會講給你。她認真思索了一下,用一種近乎完全喪失了感情的語調慢慢講起來:

在夢裡頭,只有我們兩個人,坐在一條小船上。船沒有槳,也沒有帆,我們坐在上面,隨著海水飄蕩,看不見陸地,看不見島嶼,四周只有綿延向天際的海水。陽光照耀著海水,也照耀著我們。我們拉著手,看著對方微笑。不知從哪裡飄來了歌聲,歌詞我還記得:

藍藍天空銀河裡

有隻小白船

船上有棵桂花樹

白兔在遊玩

槳兒,槳兒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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